楔子

我叫周翠芬,今年五十三岁。

此刻,我正站在老屋堂屋的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红彤彤的喜字和彩带,恍恍惚惚像在做梦。喇叭班子坐在院墙根下吹着《百鸟朝凤》,唢呐声尖溜溜地钻进耳朵里,震得人脑门发胀。八仙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喜糖,红纸包的,一包一包堆得像小山。亲戚们来来往往,说着恭喜的话,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今天是二丫出嫁的日子。

二丫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端正正跪在我面前。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妈。”她喊了一声。

这一声“妈”,喊得我浑身一颤。

“二丫,你……”

“妈,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喊您一声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要嫁人了,走之前,我得把这声妈喊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二十五年前,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还是个皱巴巴的小不点,浑身青紫,哭起来像小猫叫。二十五年后,她穿着嫁衣跪在我面前,喊我一声妈。

我的二丫,长大了。

第一章 烫手的山芋

1998年腊月十八,北风刮得脸生疼。

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菠菜,手冻得通红,菜叶子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就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大哥周海生裹着件军大衣,怀里抱着个花布包袱,急匆匆地闯进来,跟做贼似的。

“翠芬,快,快关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院门反锁上了。那花布包袱里突然传出一声细弱的啼哭,吓得我手里的菠菜掉了一地。

“哥,你这是——”

周海生把院门闩好,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汗。腊月的天,零下好几度,他额头上却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眼珠子慌乱地转来转去。

他把花布包袱往我怀里一塞,我才看清那不是包袱,是个孩子。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小脸皱巴巴的,青紫的颜色,眼睛紧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哭得有气无力,像只小猫在叫。

“谁的娃?”我问,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周海生抹了把汗,声音压得很低,“老二,又是个丫头片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大哥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大嫂生了头胎女儿,叫大丫,今年四岁。在咱们这儿,头胎是闺女不算啥,关键是得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大嫂去年又怀上了,全家都盼着是个带把儿的,结果生下来,又是个丫头。

计划生育抓得正紧,超生要罚一大笔钱。大哥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才挣三百多块,大嫂在家种地带孩子,根本拿不出罚款。

“你不是说送人了?”我问。

“找好人家了,人家一听是丫头,不要了。”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无奈,“翠芬,你先帮我养几天,过了风头我就来接。”

养几天?

我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哭都哭不出声了,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这么小的娃,大冬天的,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就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衬衫,外面包了块花布。

“养几天是几天?”我问。

“三个月,最多半年。”大哥竖起三根手指头,“我跟镇上说了,这娃没活成。你帮我藏着点,别让人看见。等风声过了,我就把她接走,送去别的地方。”

“送去哪?”

“还没想好。”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先养着,我来想办法。”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的眼皮很薄,透着细密的红色毛细血管,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奶吃。她太小了,小到我都不敢用力抱她,生怕一使劲就把她捏碎了。

“翠芬,大哥求你了。”周海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恳求,“你大嫂那边我瞒着,她不知道这娃还在。你就当帮哥一个忙,哥这辈子记你的好。”

老张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我怀里抱着个孩子,愣住了。

“哪来的娃?”他问。

大哥和老张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我知道老张心里肯定有疑问,但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大哥的。”我说,“先放咱家养几天。”

老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哥,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了。

大哥在我家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喝了一碗热水,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我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北风呼呼地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她已经不哭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鼻翼微微翕动。她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我能看到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轻轻转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抱紧了她,把她贴在胸口。我的心跳声大概能让她觉得安全一些,因为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小脸也不那么皱了。

“丫头,你可真小。”我轻声说,“小得跟只耗子似的。”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第二章 取名叫二丫

孩子得有个名字。

大哥走之前没说名字,只说“老二”“丫头片子”。我总不能一直叫她“丫头”,总得有个叫得出口的名字。

老张说:“要不你给取一个?”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孩子的命不好,刚一出生就被亲爹亲妈嫌弃,大冬天的差点没冻死。我希望她以后的命能好一点,能硬气一点,别像她的名字一样,一出生就是个“丫头”。

“叫招娣?”老张提了个建议。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们这儿的老规矩,生了闺女想要儿子,就给闺女取名叫招娣、来娣、引娣,好像闺女就不是人,就是个拿来招弟弟的工具。我小时候班上就有三个招娣,一个比一个可怜。

“不叫招娣。”我说,“她又不是为了招谁才生下来的。”

“那叫啥?”

我看着她的小脸,想了半天。

她是周海生的第二个闺女,大丫叫周晓芳,她就顺理成章地叫二丫。小名就叫二丫,长大了想改大名再改。

“就叫二丫吧。”我说,“顺口。”

老张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二丫,二丫。

我念了几遍,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简单,实在,不花里胡哨。就像我们这些乡下人,土里土气,但踏实。

大名我暂时没想好,等以后再说。反正先叫着,总比没名字强。

第三章 三斤半

二丫刚来的时候,轻得不像话。

我找隔壁王婶借了杆秤,一称,三斤半。三斤半是啥概念?我后来才知道,正常新生儿怎么也得五斤往上,六斤七斤的都有。三斤半的孩子,那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我抱着二丫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烫着卷发,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和气。她给二丫做了检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孩子早产,加上没吃上初乳,抵抗力差得很。”刘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回去得好好养,按时喂奶,注意保暖。有什么不对劲赶紧来医院。”

“大夫,她能不能活下来?”我问。这话问得很蠢,但我实在忍不住。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用心养,能活。”她最后说,“但你得做好准备,这孩子身体底子薄,以后少不了跑医院。”

我点点头。跑医院就跑医院,总比不跑强。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抱着二丫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长出来,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风很大,我把二丫裹在我的棉袄里,贴着我的胸口。她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大概会觉得安心一些。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在妈妈肚子里听惯了心跳声,出来后听到心跳就会安静下来。

可我不是她妈。

她妈在隔壁村,此刻大概正搂着大丫睡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还活着,正被小姑抱在怀里,走在这条没有路灯的土路上。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替二丫委屈。替她不值。

她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是个闺女,就不配被自己的父母留下。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就差点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二丫,”我低头对着棉袄里那团小小的温热说,“你别怕。有姑在呢,姑养你。”

她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第四章 老三的院子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太高,站在外面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院子东边有个鸡窝,养着七八只母鸡,是家里主要的油盐钱来源。西边搭了个棚子,放了些农具和柴火。

老张在镇上的粮管所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五百块。我在家种了两亩地,再养些鸡鸭,勉强够一家人的嚼谷。

我们还有个儿子,叫张小军,那年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小军对二丫的到来反应很平淡,就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就被老张打发到里屋去玩了。四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什么叫“寄养”,只知道家里多了个小不点,会哭,要人抱,占了他妈大部分时间。

二丫睡在我和小军中间。小军睡觉不老实,老踢被子,我怕他踢到二丫,就在中间横了个枕头隔开。半夜醒来好几次,摸摸二丫的鼻息,怕她没气了。老张说我神经质,可我就是忍不住。三斤半的孩子,风吹吹就没了,我不看着点能行吗?

二丫要吃奶。我没有奶水,只能用奶粉兑了米汤喂她。那时候奶粉贵,一袋十几块钱,够全家吃好几天的粮了。我算了一笔账,二丫一个月得喝三四袋奶粉,光奶粉钱就得五六十块,还不算其他的开销。老张的工资就那么点,加上地里的收成,养活一家三口本来就紧巴巴的,现在多了个二丫,更是雪上加霜。

我没跟大哥提钱的事。不是不想提,是不好意思提。大哥家也困难,一个月三百块的工资,养活四口人已经够呛,再让他出钱养二丫,那不是要他的命吗?何况二丫现在是个“不存在”的人,大哥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给她花钱。

所以我只能自己扛。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记账。每一分钱的进账和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跟谁算账,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记账本是一个小学生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田字格”三个字,我用圆珠笔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

腊月二十,奶粉一袋,十六元。

腊月二十五,小米五斤,四元。

腊月二十八,二丫看病,十五元。

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某种仪式。

第五章 春暖花开

二丫满月的时候,长到了四斤半。

一个月长了一斤,不算快,但好歹在长。她的皮肤不皱了,舒展开来,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肉。眼睛也睁开了,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要把你的样子刻进脑子里。我第一次被她盯着看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小东西跟我有了某种联系。不是血缘上的,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她姑,她是我大哥的闺女,我们是姑侄关系,确实有血缘。但那种感觉很不一样,不是亲戚之间的亲近,更像是……她把命交到了我手上,我得对她的命负责。

开春以后,天气慢慢暖和了,二丫也好带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日夜哭闹,现在她能一觉睡到天亮,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闹人,就乖乖地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东看西。

小军喜欢趴在床边逗她。二丫一笑,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妈,妈,妹妹笑了,妹妹笑了!”

“那不是你妹妹,是你表妹。”我说。

“表妹是啥?”

“就是你姑家的闺女。”

四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只管喊妹妹,喊多了我也懒得纠正了。妹妹就妹妹吧,反正都是个称呼,叫啥都一样。

有一天,王婶来串门,看见二丫在床上睡觉,凑过去端详了半天。

“翠芬,这娃长得不像你大哥家的人。”王婶说,“倒有点像你。”

“像我?”我凑过去看了看,“哪像了?”

“眉眼像。你看这眼睛,和你一模一样,都是双眼皮,眼尾往上挑,狐狸眼。”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二丫的,确实有点像。但我觉得那是巧合,小孩子的长相还没长开,谁看都差不多。

“别瞎说了。”我把被子给二丫盖好,“她是我大哥家的娃,怎么能像我。”

“那可说不准。”王婶笑呵呵地走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二丫很久。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睑上,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

像我又怎样呢?又不是我的孩子。

第六章 大哥大嫂

二丫在我家养了三个月的时候,大哥来过一次。

那天他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和一壶油。他把东西放下,坐在堂屋里喝了碗茶,抽了两根烟,跟老张聊了会儿今年的收成和砖瓦厂的效益。我问他大嫂知不知道二丫的事,他摇头说不打算告诉她,知道了也是添堵。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二丫长什么样了,多重了,会翻身了没有,吃得好不好。

他走到二丫的小床前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把脸别向窗外。

“翠芬,”他说,“我还得再放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说不准。”他抹了把脸,“现在风声还紧,罚款的事还没落停。等过段时间,我再想办法。”

“你是不是不打算接她回去了?”我直接问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那表情里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就被一种熟悉的无奈盖过去了。

“翠芬,你别说这话。”他的声音很低,“她是我亲闺女,我怎么会不要她?”

“那你把她接走。”

“我现在——”他卡住了,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现在的条件你也知道,你大嫂那脾气……”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都懂了。大嫂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厉害得很,说一不二。她生了两个闺女,心里本来就窝着火,要是知道二丫还活着,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大哥在家里做不了主,他说的话在大嫂面前跟放屁一样。

我叹了口气。

“你走吧。”我说,“二丫在我这儿你放心,饿不着她。”

大哥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钱,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三百块,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汗味儿。

“大哥,你——”

“别说了。”他摆摆手,眼眶有点红,“翠芬,大哥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二丫。你帮哥养着,哥这辈子记你的好。”

他走了。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我看着手里的三百块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百块,够二丫吃两个月的奶粉。可我心里清楚,这三百块花完之后,下一笔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大哥的日子过得紧巴,大嫂把持着家里的经济大权,他能攒下这三百块,不知道偷偷省了多久。

可二丫要的不只是奶粉钱啊。

她要吃饭,要穿衣,要打预防针,要买玩具,以后还要上学。这些都是钱,而且不是一星半点的钱。大哥给得了吗?他给不了。他自己还有两个娃要养,一个四岁的大丫,加上大嫂肚子里可能还会怀——他们肯定还会再怀,不生个儿子不会罢休。

所以二丫,大概真的只能在我这儿了。

第七章 三年变成一辈子

大哥说的“三个月”,变成了三年,又变成了五年,最后变成了一辈子。

这不是一句夸张的话,是实打实的二十五年。

头三年,大哥还会偶尔来看看,一年来个两三回,每次坐不了多久,放下点东西就走了。他给的钱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不给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给,是真的给不出来。大嫂连生了两个闺女之后,终于在第三胎生了个儿子,全家人宝贝得不得了。那个儿子才是周家的命根子,二丫算什么?一个“没活成”的丫头,一个被抹去存在痕迹的人,一个寄养在小姑家的累赘。

我不怪大哥,但我替二丫委屈。

我替她不值。

她有爸有妈,有亲姐姐,有亲弟弟。可她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在春节接她回家吃过年夜饭,她的亲姐姐大概已经忘了有一个妹妹,她的亲弟弟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的世界里,只有我。

只有这个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的小院。

只有四岁起就喊她“妹妹”的表哥张小军。

只有不善言辞但会默默把好吃的留给她姑父老张。

二丫两岁的时候,已经会满院子跑了。她长得快,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高,但瘦,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倒。她嘴甜,见人就叫,王婶李婶赵叔孙伯,叫得全村人都喜欢她。

有人问我:“翠芬,这娃是你家的?”

我说:“我大哥的。”

“哦,周海生家的?他啥时候生的这个娃?”

我不说话了。因为没法解释。二丫是个不存在的人,她不能在公开场合被提起,不能被记录在案,不能被当作一个正常的孩子来对待。她就像这个院子里的影子,真实的,但又见不得光。

这就是超生孩子的命运。

二丫三岁的时候,村里来了计划生育的检查组。我吓得把二丫藏到隔壁王婶家的地窖里,在地窖里铺了厚厚的稻草,放了一壶水和几个馒头。二丫很乖,不哭不闹,在地窖里待了整整一天,等我下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根稻草。

我抱着她上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两个字:“姑姑。”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不疼,但酸得很。

我暗暗发了一个誓——不管多难,我一定要把二丫养大。不是为了大哥,不是为了大嫂,是为了她自己。她要活得好好的,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二丫的人,她值得被爱。

第八章 上学

二丫六岁的时候,该上学了。

上学需要户口本,需要学籍,需要一系列我在她出生时就该办但一直没办的手续。二丫没有。她是个“不存在”的人,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口本,没有身份证号。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找不到任何痕迹。

我去找大哥商量。

大哥已经不在砖瓦厂干了,去了南方打工。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偶尔回来也是在春节前后,匆匆忙忙住两天就走。我去他家找他,大嫂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不太好看。

“大嫂,大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屋里睡觉。”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你找他有事?”

“二丫的事。她该上学了,户口还没着落。”

大嫂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让强强听见。”强强是她宝贝儿子,今年三岁,正在堂屋里玩积木。

“大嫂,这事不能拖了。”

“我知道。”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强强还小,花钱的地方多,哪顾得上她?”

“那就不顾了?”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声音也大了。

大嫂瞪了我一眼,把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正月里的风还很冷,从衣领里灌进去,凉飕飕的。我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心里头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大哥后来来找过我一次。他给我想了个办法——二丫的户口先上在我家,算是我的孩子。

“这怎么行?”我说,“她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

“你养她这么多年,她早就是你闺女了。”大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墙角,“翠芬,你就当帮大哥最后一个忙。”

最后一个忙。这句话他说了不下十遍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去跟老张商量,老张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上就上吧,反正是个名分的事。”

我找村里的文书帮忙办了手续。文书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二丫,问了一句:“这娃是你亲生的?”

我说:“是。”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脸在发烫。因为我在撒谎。二丫不是我亲生的,她是我侄女。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撒谎,她就没法上学,就没法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

郑文书没再多问,盖了章。

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二丫牵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小脸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

“姑姑,我可以上学了?”

“可以了。”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在田埂上蹦来蹦去。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一点。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上来——我把她记在了自己名下,以后怎么办?以后她知道了真相怎么办?以后大哥大嫂反悔了怎么办?以后她的亲生身份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些事,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把眼前的坎过了再说。

第九章 学费

上学是上成了,但学费又是个难题。

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小学学费一学期也就百来块钱,不算多。但对于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每一分钱都是算计着花的。老张的工资涨了点,一个月能拿六百多了,但物价也涨了。小军上三年级了,课外书、学习用品、学校组织活动要交的钱,一年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小军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老张想让他考县城中学,以后有出息。所以小军的花销,我不能省,也不敢省。

那二丫的学费从哪里来?

我从鸡屁股里抠。

那年我养了十五只母鸡,每天能捡七八个鸡蛋。鸡蛋攒够了,我就挎着篮子去镇上卖。镇上集市离村子五里地,我舍不得花一块钱坐三轮车,每次都走着去,走半个多小时。到了集市,找个摊位蹲下,把鸡蛋一个个摆好,等顾客来买。

鸡蛋卖得好的时候,一上午能卖二十块钱。卖得不好的时候,蹲一整天也卖不了几个。夏天太阳毒,晒得头皮发疼。冬天风大,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攥着鸡蛋都怕捏碎了。

但每攒够一百块钱,我就去学校给二丫交学费。

学校的会计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马。她每次看到我来交钱,都笑着说:“又来了?”

我说:“来了。”

她把钱收下,在本子上记一笔,撕一张收据给我。我把收据叠得方方正正的,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回家锁进抽屉里那个铁盒子中。那个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一只大熊猫抱着竹子。盒子里装着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票据——二丫的医药费、学费、买奶粉的收据。每一张都是我亲手叠好放进去的,整整齐齐。

这些票据有什么用,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我觉得应该攒着,攒着心里踏实。

有一年冬天,我去镇上卖鸡蛋的时候,下起了大雪。我舍不得打车,硬是抱着鸡蛋篮子走了五里地回来。到家的时候,鞋里全是雪水,脚冻得没有知觉了。老张看到我的样子,气得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不要命了。

我没吭声,把鸡蛋卖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二十三块五。加上之前攒的,够给二丫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我把钱放好,这才脱了鞋,把脚泡进热水里。冻僵的脚一碰到热水,疼得钻心,我咬着牙没叫出声。二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我面前,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脚。

“姑姑,你的脚好冷。”

“一会儿就好了。”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她的小脸上。她的手很小,但很暖,暖得我鼻子一酸。

“姑姑,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你花。”

“好。”我说,“姑姑等着。”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像个漏风的小老太太。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第十章 秘密

二丫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班主任王老师很喜欢她,说这孩子脑子灵光,一点就透。但王老师也发现了一些端倪——二丫的作业本上写的名字是“周晓雨”,户口本上的名字也是“周晓雨”,但村里人都叫她“二丫”。

“周晓雨”这个名字是我给她取的。上学要有大名,总不能一直叫“二丫”,我叫周翠芬,我大哥叫周海生,我们周家的孩子排“晓”字辈,大丫叫周晓芳,那我就给二丫取名叫周晓雨。

“晓雨”,清晨的雨,干干净净的,透透亮亮的。这个名字好,比她亲姐的名字都好听。

王老师问她:“你为什么不叫二丫,要叫周晓雨?”

二丫说:“周晓雨是我学名,二丫是我小名,就像你也有小名一样。”

王老师笑了,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瞒不住。村里的人都知道二丫是我大哥的闺女,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不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可孩子会长大,会懂事的,会听别人的闲话的。她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迟早会问出那句我一直不敢面对的话——

“姑姑,我的亲妈到底是谁?”

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每一次排练,都像一遍遍撕裂刚愈合的伤口,疼得我浑身发抖。

我该怎么回答?告诉她你妈不要你了?告诉她你是个超生的丫头,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告诉她你的亲爸亲妈把你扔在我这里,二十五年都没来看过你几回?

我说不出口。

这些话太残忍了,不是一个孩子该听到的。

所以我选择沉默。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瞒一年是一年。等她再大一些,再大一些,大到能承受这些了,我再告诉她。

但沉默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次二丫叫我“姑姑”,都是在提醒我——我不是她妈,我只是她姑。我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家庭,而她是一个寄养在我家的孩子,一个随时可能被接走、也可能永远没人来接的孩子。

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很难受。

第十一章 老张

这么多年来,我最感激的人,是老张。

他跟我大哥非亲非故,娶了我,就得跟着我一起扛这个担子。二丫刚来的时候,他没有一句抱怨。二丫大病住院花了两千多的时候,他没有一句抱怨。二丫上户口上到我们家、每年开学要交学费的时候,他也没有一句抱怨。

他不是没有意见,他只是不吭声。

有一次,我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端了杯水走过去。

“怎么了?”我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二丫的事?”

“不是。”他说,“厂里的事。”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不戳穿他。夫妻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二丫不是他的孩子,却花了他的钱,占了他儿子的资源。换做任何一个人,心里都会有想法。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对二丫说过一句重话。

他是那种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人。像我们乡下种的那些树,不声不响地长,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太阳毒了撑出一片阴凉。你平时注意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守着你。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老张,我一个人能不能把二丫养大?

大概很难。

也许二丫早就被送回大哥家了,也许我根本撑不到现在。是老张在背后撑着我,撑着我们这个家。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男人,不会哄人,不懂浪漫,但他用他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也扛起了原本不该他扛的担子。

“老张,”我说,“谢谢你。”

“谢啥?”他把烟头摁灭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的,但我听着,眼眶发酸。

是啊,一家人。二丫虽然不是我生的,不是他的娃,但她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她从三斤半长到一百斤,从不会哭到会笑会闹会撒娇,从没牙到换牙,每一分每一寸都跟这个家分不开。

血不血缘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第十二章 二丫病了

二丫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那年秋天,天气忽冷忽热的,学校里很多孩子都感冒了。二丫也感冒了,起初就是流鼻涕咳嗽,我没太当回事,给她喝了点姜糖水,想着扛扛就过去了。乡下孩子皮实,没那么娇气。

但这次不一样。

二丫的感冒拖了两个星期都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红得像火烧过一样,嘴唇干裂,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喊她也不应。

我吓坏了。

半夜里,我让老张骑三轮车带二丫去镇卫生院。三轮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被,我把二丫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她的手滚烫滚烫的,贴在我脸上像一块刚出灶的烤红薯。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土路泥泞不堪,三轮车的轮子陷进泥里,老张推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背被雨水打湿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一样。

到了卫生院,值班医生一看二丫的情况,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办好住院手续之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凝重。

“孩子情况不太好,炎症指标很高,再不送来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听到“生命危险”这四个字,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二丫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那一夜,我守在二丫的病床前,一夜没合眼。她烧得说胡话,小嘴一张一合地叫着“姑姑,姑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能勉强听清。

“姑姑,别走……”

“姑姑不走,姑姑在这儿呢。”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她好像听到了,安静了一些。呼吸还是很急促,但不再说胡话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烧终于退了。

我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从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哥。

他在南方打工,很少打电话回来。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带着电流的杂音。

“翠芬,家里都好吧?”

“二丫住院了。”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肺炎,烧到四十度,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可能有生命危险。”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

“大哥,你能回来一趟吗?”我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翠芬,我这边工地走不开……”他的声音变得含混起来,“你帮我照顾着,钱我打给你。”

“二丫要的不是钱。”我说,声音终于没忍住,带了哭腔,“她要的是她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没有回来。

他打了三千块钱到我卡上。三千块,够付住院费了,但付不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二丫住院的第四天,她问我:“姑姑,我爸知道我病了吗?”

我说:“知道了。”

“那他怎么不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丫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病房的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

“姑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比我爸对我还好?”

“别瞎想。”我说。

“我没有瞎想。”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超过她年龄的认真,“姑姑,你就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以后我叫你妈行不行?”

我的心猛地一疼。

“不行。”我说,“你得叫我姑姑。”

“为什么?”

“因为……因为就是你姑姑,不是妈。”

她看着我,嘴巴瘪了瘪,没有再坚持。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不出声。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她的背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窗外梧桐叶还在往下掉。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咸的,苦的。

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犹豫了很多年,终于下定决心要做的决定。

第十三章 决定

二丫出院以后,我去了大哥家一趟。

大嫂不在,去镇上赶集了。大哥在家,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是油。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用破布擦了擦手,招呼我进屋坐。

我坐下,端起他倒的水,没喝,放在桌上。

“大哥,二丫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的表情猜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翠芬,你说。”

“二丫今年七岁了。”我说,“她上了学,成绩很好。她身体不好,前段时间肺炎住院了,差点没命。她问过我,为什么你不去看她。”

大哥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哥,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说,“但二丫是我的侄女,也是你的闺女。你不能把她扔在我那里,就不管不问了。她需要你,需要你这个当爸的。”

“翠芬,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了他,“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二丫我会继续养,我不会把她送回来。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二丫就是我的孩子了。你不能再把她当做一个‘寄养’在你妹妹家的孩子,想来的时候来一下,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

“翠芬,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丫的抚养权,我想正式要过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在我家住了七年,跟着我姓周,写我的名字。我想正式收养她。”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什么。

大哥的手微微发抖。他慢慢蹲下身,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

“大哥,”我的声音也哽住了,“我不是在跟你抢闺女。我只是觉得,二丫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给不了她,那就让我来给。她是你的闺女,永远不会变。但让我来当一个母亲该当的角色,行不行?”

他蹲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翠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大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二丫。你想收养她,你收养吧。我没有意见。”

他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数,递给我。

“这是两千块,你先拿着。以后再有什么需要,你说。”

我没有接。

“大哥,我不要你的钱。你把钱留着,多回去看看二丫就行。她长得很快,一年一个样,你再不看,她就要长大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沓钱重新包好,塞回布包里。

我走的时候,大哥送我到门口。我跨上自行车,骑出去几步,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翠芬。”

我停下来,回过头。

他站在院门口,背有些驼了,头发白了不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丫……你帮我照顾好。”他说。

“我会的。”

我骑上车,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的那个人,一定还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

第十四章 日子

收养二丫的手续,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先是去村委会开证明,然后去镇上的民政所办手续,还要公证、签字、按手印。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总算是把这事给办下来了。

从民政所出来的时候,二丫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

“姑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闺女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寄养,是正式的、法律上的闺女。”

她愣了好久,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叫你妈了?”

“不行。”我说,“你还是得叫我姑姑。”

“为什么啊?”她皱起眉头,不理解。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心里始终过不去那道坎——我不能抢大哥的孩子,不能抹去她亲生父母的存在。我叫她当闺女,可以。但她叫我妈,像是篡改了她的身份,偷走了她本该拥有的东西。

她可能永远不需要那个东西,因为它从来没给过她任何温暖。

但它毕竟是她的根。

我不能替她斩断那根线。

手续办完以后,我请了村委会的郑文书、学校的王老师、邻居王婶李婶来家里吃了一顿饭。不是什么大席面,就是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算是给二丫“正名”。

王婶说:“翠芬啊,你早该这么做了。这孩子从几个月就在你家,不是你闺女是谁闺女?”

李婶也说:“就是就是。她那个亲妈,这么多年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算什么亲妈。”

二丫端着碗,乖乖地坐在桌角,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她好像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碗星光。

老张那天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桌子的人说:“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这些年对二丫的照顾。以后她就是我老张的闺女,谁也不能欺负她。”

他没文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这几句大白话,说得我眼泪汪汪的。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在灶台边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是二丫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还用了拼音。

“姑姑,谢谢你收了我。我以后一定会听话的,长大挣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纸条被叠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压在一只碗底下。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把厨房照得昏黄黄的,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一明一暗地映在墙壁上。外面的夜风呼呼地吹着,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铁盒子中。

和那些票据放在一起。

第十五章 初中

二丫上初中的时候,十三岁了。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个子蹿得很快,比班上大部分女生都高,皮肤白白的,眉眼长开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升初中考试考了全镇第三名,被县城一中录取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二丫高兴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拿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但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县城一中在县城里,离我们村三十多里地。二丫如果去那里上学,得住校。住校就有住宿费、伙食费,加上学费、书本费,一学期下来怎么也得两三千。我们家的日子刚缓过来一些,小军考上了市里的技校,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老张的工资这些年起起伏伏,粮管所效益不好,时发工资时不发工资的。我在家种地养鸡,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小军上技校的钱还是跟亲戚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二丫上县城一中的钱,从哪里来?

我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为难。她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我看的时候,我笑着说:“好,好,我闺女真棒。”然后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灶房里坐到很晚,把铁盒子里的钱数了又数。

两千三百块。

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

县城一中一学期的费用大概要三千块。两千三,不够。

我叹了口气,把钱重新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用手摸了摸上面那只大熊猫,它正抱着竹子朝我笑。

第二天,我去找了王婶。

第十六章 借钱

王婶是我们村的能人,她男人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比我们好过些。我跟王婶开口借两千块钱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从柜子里拿了钱给我。

“翠芬,你这是给谁借的?”

“二丫,考上县城一中了,得住校。”

“那可是好事啊!”王婶高兴得直拍手,“二丫那孩子争气,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承你吉言。”我把钱收好,给王婶写了张借条。

王婶把借条一推,说:“写啥借条,你我之间还用这个?”

“写一下吧。”我说,“亲兄弟明算账。再说了,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写下来免得忘了。”

王婶拗不过我,收了借条。

从王婶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条狗蹿过去,吓我一跳。冬天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黑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盘算着要买什么东西给二丫带去学校。被子、床单、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还有换洗的衣服。她之前穿的衣服都是捡别人旧的,这回该给她买两件新的了。十三岁的大姑娘了,不能穿得太寒酸,到学校会被同学笑话的。

我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大哥。

这些年大哥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家里的情况,也问问二丫。但他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二丫好不好”“成绩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了”。问完就沉默,沉默完了就说“那我挂了”。

很少很少提钱的事。提了也就是一句“我手头紧,再等等”。

我接起电话。

“喂,大哥。”

“翠芬,二丫是不是考上县城一中了?”

“你怎么知道的?”

“听妈说的。”他说,“翠芬,我跟你商量个事。二丫上学的钱,我来出。”

我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这是大哥第一次主动说要出钱。

“大哥,你——”

“我在工地上干了好几年,攒了点钱。”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二丫是我的闺女,我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她的学费、生活费,我来出。你把她养这么大,已经够了,剩下的该我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村道中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晚风吹过来,很冷,但我的心是热的。

“大哥,你不用——”

“翠芬,”他打断了我,“你别跟哥客气了。哥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就让哥做这一件事,行吗?”

我点了点头,发现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村道上站了很久。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了,又亮又密,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谁家的狗在叫,嗷呜嗷呜的,声音在夜晚传得很远。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老天爷大概是有眼的吧。

那么多年了,大哥终于想明白了。

第十七章 二丫知道了

二丫是在初二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那一年,她十四岁。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学校要填一个家庭信息表,需要写父母的姓名和身份证号。二丫回来问我,我说你写周翠芬和张志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格,问了一句:“可我明明叫你姑姑,为什么写你是妈?”

我说:“因为我是你妈。”

“可你不是说我是你大哥的女儿吗?”

“你是我大哥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生长。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但她没再问下去。

后来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村里人说的闲话,大概是大哥某次回来说漏了嘴,大概是她自己慢慢拼凑出了真相。不管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晚上,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她只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姑姑。”

“嗯。”

“我亲妈——她是不是不想要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我说不出口。这个字太假了,假到连我自己都不信。

“二丫——”

“你不用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都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槐树,春天了,树上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姑姑,”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了?”

“嗯。”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表情,“村里的爷爷奶奶跟我说过一些话,我小时候不太懂,后来慢慢就懂了。他们说我是你大哥放在你家的,说你对我比亲闺女还好。”

“二丫——”

“姑姑,你别难过。”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乎他们是谁。我只在乎你。你就是我妈,亲妈。”

“我不是你亲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二丫,我不能骗你。我不是你亲妈,我是你姑姑。”

“可是你对我比亲妈还好。”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亲妈不要我,你要我。亲爸不管我,你管我。你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衣服,我生病的时候你一夜一夜不睡觉地守着我。这些事,亲妈做过吗?没有。亲爸做过吗?也没有。”

“二丫,你别这样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姑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妈。谁来了都不换。”

我没忍住,把她搂进怀里,哭了出来。

十四年了啊。

十四年前,她三斤半,躺在我怀里,像个快没气的小猫。

十四年后,她已经比我高了,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下巴。

她长大了。

而我也老了。

第十八章 高中

二丫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高中部。

这事在我们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村支书在广播里念了喜报,说周翠芬家的二丫考上了重点高中,是咱们村的骄傲。王婶李婶赵叔孙伯都来道喜,家里热闹了好几天。

最高兴的人不是我,是老张。

老张那天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拉着二丫的手说:“二丫,你好好念,念到哪姑父供到哪。姑父这辈子没啥出息,但供你上学,姑父砸锅卖铁也要供。”

二丫笑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一样。

我没笑。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我在算账。

高中不比初中,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一学期得五六千。三年下来,怎么也要三四万。大哥说他来出钱,但他在工地上的收入不稳定,去年冬天还因为工伤在家养了三个月,一分钱进账都没有。

我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别人身上。

二丫是我的责任,从她三斤半的时候就是。

高中三年,我又开始卖鸡蛋了。

那时候家里的母鸡多了些,养了二十多只,每天能捡十几个鸡蛋。我还学会了做腐乳、腌咸菜,拿到镇上去卖。腐乳装在小坛子里,一坛卖五块钱,成本不到两块。咸菜用塑料袋装着,两块钱一袋,人家买回去当下饭菜,都说好吃。

镇上集市的人渐渐认识我了,知道有个卖鸡蛋腐乳咸菜的女人,孩子考上了县一中。有人叫我“状元妈”,我笑了笑,没纠正。“状元妈”就“状元妈”吧,反正二丫是我闺女。

日子虽然紧巴,但能过。

最难的一次,是二丫高二那年秋天,学校要交一千二百块的资料费。我手头的钱刚好凑了九百,还差三百。三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那时候我实在拿不出来了。鸡蛋要攒一个星期才能卖二三十块,腐乳要好几天才能腌好一坛,我急得嘴上起了泡。

王婶听说了,主动借了我五百块。

“翠芬,你别急,慢慢还。”她说,“二丫念书是大事,不能耽误。”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婶,谢谢你。”

“谢啥啊。”她摆摆手,“二丫那孩子有出息,以后当了官挣了大钱,别忘了你王婶就行。”

“不会忘的,肯定不会忘的。”

那天晚上,我在记账本上写下:王婶,五百元,高二资料费。

合上本子的时候,我又翻了翻前面那些年记的账。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从1998年腊月到现在,十几年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一块两块到几百几千,加起来大概有好几万了。

这些钱,都是我给二丫花的。

但我不心疼这些钱。

我心疼的是,二丫花了这么多钱,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却连一声“妈”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叫。

第十九章 高考

二丫高考那年,我比她还紧张。

高考前一天,我坐大巴去了县城,在考点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二十块钱一晚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我带了二丫爱吃的咸菜和腐乳,还有几个煮鸡蛋。到了学校门口,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出来拿。

二丫从校门口跑出来的时候,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把袋子和鸡蛋递给她,“明天考试,好好考,别紧张。”

“我知道。”她接过东西,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眶,“姑姑,你瘦了。”

“哪有。”我摸了摸她的脸,“别瞎操心,好好考试,考完了姑姑来接你。”

“嗯。”

她转身跑回学校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高考那两天,我坐在考场外面的树荫下,等了整整两天。

六月天,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考场外面有很多家长,有的打伞,有的扇扇子,有的蹲在树底下玩手机。我没有伞,也没有扇子,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舍不得喝,怕喝完了二丫出来没水喝。

旁边有个大姐问我:“你家孩子也考试?”

我说:“嗯,闺女。”

“看你这样子,从乡下来的吧?”

“嗯,乡下的。”

大姐笑了笑,递给我一把扇子,“拿着扇扇吧,别中暑了。”

我接过扇子,谢了她。

扇子上面印着广告,是一家药店的,红底白字,写着“某某大药房,平价放心药”。我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很小,但总比没有好。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二丫。她走在人群里,穿着那件白T恤,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她看到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姑姑!”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发挥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

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但很暖。

“走,姑姑带你去吃饭。”我说。

“去哪吃?”

“你想去哪吃就去哪吃。”

她想了想,说:“我想吃兰州拉面。”

“就吃拉面?”

“嗯,拉面就行。”

我们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兰州拉面馆,要了两大碗拉面,加了个卤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菜和蒜苗的香味扑面而来。二丫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要求太低了。别人家的孩子考完试,家长带着下馆子吃大餐,她就想吃碗拉面。

“二丫。”我说。

“嗯?”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等你考上了大学,姑姑带你去省城,吃最好的大餐。”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第二十章 录取通知书

二丫的高考成绩出来后,全县排名第十二,被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喂鸡。村支书骑着摩托车来了,车后面绑着个喇叭,离老远就喊上了:“周翠芬!周翠芬在家吗?你家二丫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手一抖,鸡食盆子差点掉地上。

接过那个大信封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牛皮纸的信封,右上角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红色的,很醒目。我拆开看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着二丫的名字——周晓雨,某某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

我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生怕看错了。

没错,是二丫的名字。

我抱着通知书,蹲在院子里,哭了出来。

不是什么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是那种憋了十几年、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二丫从小就不容易,三斤半的早产儿,寄养在我家,没有亲妈疼,没有亲爸爱,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考上大学了。

她是我们周家第一个大学生。

那天晚上,老张从镇上买了一只烧鸡回来,又开了瓶白酒。他端着酒杯,对二丫说:“二丫,姑父敬你一杯。你是咱们家的骄傲。”

“姑父,我不会喝酒。”

“那你就用饮料代替。”

二丫倒了杯橙汁,跟老张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姑姑,”二丫转过头看着我,“你也敬我一杯。”

我也倒了杯橙汁,跟她碰了碰杯。

“二丫,姑姑这辈子没文化,没啥出息,但你不一样。你好好念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别像姑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

“姑姑,你才不是没出息呢。”二丫说,“你把我和小军哥养大,供我们念书,你就是最有出息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张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小军从市里赶回来了,帮着收拾碗筷。二丫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夜空很清朗,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倒了一袋碎钻石。远处传来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很热闹。

“二丫。”我说。

“嗯?”

“你恨你爸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她说,“但也不亲。”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恨一个人太累了。不亲,才是最真实的状态。就像两个陌生人,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没有任何感情上的联系。

“姑姑,”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想叫我妈。但我一直没叫,因为我怕你不答应。”

“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叫。”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觉得我不是你亲生的,你觉得你是抢了别人的孩子,你觉得自己不配当我妈。”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对。

“但姑姑,”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夏夜的风,“你错了。你比我亲妈更配当我妈。你做了所有亲妈该做的事,甚至更多。你凭什么不能当我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已经比我的手大了,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姑姑,”她说,“你不要再觉得亏欠我了。是你们欠你的,不是你欠他们的。”

那晚的星星很亮。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想着二丫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对。

是我一直在给自己设限。我觉得自己是姑姑,不是妈,所以我不配被叫妈。但这么多年来,我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妈做的事情?我养她长大,供她上学,生病了守在床边,受委屈了替她出头。这些事,亲妈该做的我都做了,亲妈没做的我也做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她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二丫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二丫。”

“嗯?”

“以后,你可以叫我妈。”

她愣住了,手里拿着牙刷,牙膏沫还挂在嘴角。

“真的?”

“真的。”

她扔下牙刷,扑过来抱住了我。

“妈。”

这一声妈,我等了十八年。

第二十一章 大学

二丫上大学那年,我亲自送她去的省城。

大巴车开了五个小时,我晕车,吐了一路。但我不敢让二丫看出来,每次想吐的时候就假装看窗外,把那股恶心劲儿压回去。

到了省城,我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楼,那么宽的路,那么多的人。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二丫拉着我的手,怕我走丢了。

“妈,你别乱跑,跟着我。”

“好。”我说。

到了学校,我把二丫安顿好,帮她铺了床,买了日常用品。在她的宿舍里,我见到了她的三个室友,都是城里的姑娘,穿得洋气,说话声音好听。她们叫我“阿姨”,我跟她们聊了几句,让她们多照顾二丫。

临走的时候,二丫送我到大门口。

“妈,”她拉着我的手,“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我放假就回去看你。”

“好。”我说,“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着花,缺钱了跟妈说。”

“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她。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披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

“妈,你怎么还看?”她笑了。

“多看看。”我说,“走了,再见。”

我坐上回程的大巴,在车上哭了一路。

旁边的大姐以为我晕车,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大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闺女考上大学了,高兴的。”

大姐笑了,“那得恭喜你啊,孩子出息了。”

“谢谢。”我说。

大巴车驶出省城,窗外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田野和村庄。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二丫小时候的样子。那个三斤半的小不点,那个在深夜里发高烧喊着“姑姑别走”的小丫头,那个拿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说“姑姑你真好”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

她上大学了。

她叫我妈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第二十二章 毕业

二丫大学毕业那年,我五十一岁,她二十二岁。

四年大学,二丫拿了好几次奖学金,大二的时候还去国外交流了一年。她说英语成绩好,老师推荐她去的。交流那年她瘦了很多,说国外的饭吃不惯,天天想我做的红烧肉。我在电话里教她怎么做,她说做不出我的味道。

毕业那天,我又去了省城。

四年过去了,省城变化很大,多了很多高楼,地铁也通了。我按照二丫发的定位找到了她学校,在校门口等她。

她还是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我。

“妈!”她跑过来,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拿着一束花。

“毕业了?”我笑着问。

“毕业了!”她把花塞到我手里,“妈,这花送给你。”

是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很漂亮。

“花这个钱干啥。”

“应该的。”她说,“妈,我们拍张照吧。”

她找了一个路过的同学帮我们拍了照。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我穿着碎花衬衫。我们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晚上的毕业聚餐,她的同学们都来了。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句话,对大学四年的总结。

轮到二丫的时候,她站起来,端起酒杯。

“我想说的话可能有点长。”她笑了笑,“但我想把最想说的说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要感谢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同学,是我的妈妈。”

宿舍里安静下来。她的同学们都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是我的姑姑。我出生的时候,因为是超生的女娃,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了,把我寄养在我姑姑家。我姑姑把我养大,供我念书,从我出生到现在,二十二年了,她一直在照顾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妈没文化,没上过几天学,但她供我读完了大学。她为了给我交学费,去镇上卖鸡蛋,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也舍不得给自己买双手套。我小时候生病住院,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我床边。我考上大学,她送我来省城,晕车吐了一路,但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但她没有擦。

“我妈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没出息。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最有出息的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转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谢谢你。”

我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我说,“哭什么哭,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就是想哭。”她哽咽着说,“我想哭好久了。”

她的同学们鼓起掌来。几个女同学也红了眼眶,偷偷擦眼泪。

那天晚上,二丫喝了很多酒。她不太会喝,喝了两杯就脸红了,话也多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妈,我工作了以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你。”

“不要你的钱。”我说,“你自己留着花。”

“不行,必须给。”她固执得像小时候,“你不收我不高兴。”

我笑了,“好,收。你给的我都收。”

她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像小时候一样。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二丫在这里待了四年,也变得不那么陌生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二十几年前哄她睡觉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她就从那个三斤半的小不点,长成了一个能喝酒、会道谢、懂得感恩的大姑娘。

第二十三章 工作

二丫毕业以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做翻译,在一家外贸公司,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八千多啊,比我一年卖鸡蛋挣的都多。

她第一个月的工资,真的全转给了我。

银行卡里突然多出八千块钱,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愣了好久。

二丫发来一条语音:“妈,你看我给你转的钱收到了吗?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我回了一条语音:“收到了收到了,你自己在省城多留点花,别都给我。”

“我还有呢,花不完。”

我知道她是在骗我。省城的生活成本多高啊,房租、吃饭、交通,哪样不要钱?她一个月才八千多,给我转了八千,自己还剩几百块,怎么够花?

我把钱又转回去了五千。

她第二天发现之后,打电话过来,声音急了:“妈,你干嘛给我转回来!”

“你一个人在省城不容易,钱留着花。”

“我够花了,真的。”

“二丫,”我说,“你的心意妈领了。但妈不要你的钱,妈只要你过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小时候撒娇一样,“你是不是怕我花钱?”

“不是怕你花钱,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你养我这么大,我孝敬你不是应该的吗?”

“孝敬是应该的,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我说,“等你以后挣得多了,再给妈也不迟。”

她不说话了,可能是想通了,也可能是懒得跟我争。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容易放弃的人,这次争不过我,下次会换一种方式继续。

果然,没过几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件羽绒服,黑色的,很厚实,吊牌上标着价格——一千二百块。

我给她打电话:“二丫,你买这么贵的衣服干嘛?”

“妈,冬天冷,你穿厚点。”

“我家里有棉袄。”

“你那棉袄都穿了多少年了,该换了。”

我穿着那件羽绒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实挺暖和的。黑色的衣服显年轻,衬得我脸色也好了一些。老张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二丫买的?”

“嗯。”

“这孩子有心。”

我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舍不得穿,怕弄脏了。

老张笑我:“买了不穿,那不是浪费?”

“过年穿。”我说,“留着过年穿。”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大概是因为这件羽绒服太贵了,一千二百块,我卖多少鸡蛋才能挣到一千二百块啊。二丫挣钱不容易,我不能随便糟蹋她的心意。

留着过年穿,穿的时候会想起她。

那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 二丫恋爱了

二丫工作一年后,谈了个男朋友。

小伙子叫赵明远,省城本地人,在银行上班,长得白白净净的,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二丫带他回村里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王婶李婶张叔赵伯都跑来“看女婿”。

赵明远很有礼貌,见人就叫叔叔阿姨,还给每家带了伴手礼,是省城的一家老字号点心。王婶吃了人家一块桃酥,嘴都合不拢,“这小伙子好,这小伙子真不错。”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赵明远和二丫坐在一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是当然高兴的。二丫长大了,找到了一个对她好的人,这是好事。

但心里又有点酸酸的。好像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被猪拱了。

赵明远走后,我问二丫:“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你确定?”

“确定。”她看着我笑了,“妈,你放心,他不是那种人。”

我点点头。既然二丫说好,那就好吧。我相信她的眼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张问我怎么了,我说:“二丫可能要嫁人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嫁就嫁吧,女大不中留。”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嫁到天边去,省城离咱们这儿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想她了坐车去看她。”

“嗯。”

老张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但我躺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二丫要嫁人了。

我的二丫,要嫁人了。

第二十五章 大婚

二丫的婚期定在五月十二日,农历四月初六,黄道吉日。

出嫁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老张一大早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在门口贴了红双喜。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嫁妆,给二丫做了四床新棉被,买了新的锅碗瓢盆,还把她小时候的照片洗出来,做了一本相册。

二丫穿着大红嫁衣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泪差点没忍住。

太美了。

凤冠霞帔,红盖头还没盖上,露出她白净的脸。化了淡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口红,脸颊打了淡淡的腮红。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一样。

“妈。”她喊了一声。

这一声“妈”,喊得我浑身一颤。

“二丫,你……”

“妈,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喊您一声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要嫁人了,走之前,得把这声妈喊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二丫,别哭,哭花了妆不好看。”我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哭得比她还厉害。

“我没哭。”她抹了把眼泪,笑着说,“妈你也别哭。”

“我没哭。”我也抹了把眼泪,“就是风吹的。”

“院子里哪来的风?”

“你管我。”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赵明远来接亲的时候,按照规矩,他得先敬茶。他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妈,请喝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明远,”我说,“我把二丫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妈,您放心。”赵明远的声音很认真,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认真的语气,“我会对晓雨好的,一辈子。”

我把二丫的手放在赵明远手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二丫的,纤细白净,手指修长。一只是赵明远的,骨节分明,温暖有力。

我看着这两只手握在一起,心里忽然平静了。

二丫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不需要像我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她有人陪,有人爱,有人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衣服,在她饿的时候给她做饭,在她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

这就够了。

我没有白养她。

第二十六章 敬酒

婚宴设在镇上的饭店,摆了二十桌。

亲戚朋友来了很多人。大哥也来了,带着大嫂和强强。大嫂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烫了头发,比年轻时胖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却藏不住。强强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比大哥还高半个头,沉默寡言地跟在后面。

大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他的背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是在工地上受的伤留下的后遗症。

他看到我,叫了声“翠芬”。声音比以前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大哥。”我说,“里面坐,酒席马上开始了。”

他点点头,带着一家人进去了。

二丫和赵明远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大哥那桌的时候,我站在不远处看着。

二丫端着酒杯,看着大哥,沉默了好几秒。

“大爸,”她终于开口了,“我敬您一杯。”

不是“爸”,是“大爸”。

大哥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仰头把酒干了。

二丫也干了。

她转身走向下一桌,没有回头。

我看着大哥站在桌边,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他擦了擦眼角,坐下了。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后悔了吗?我不知道。也许悔了,也许没有。但一切都回不去了,二丫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现在二丫不需要了,他来或不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是记仇,是感情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春天的花,你错过了花期,就只能等明年。但人生有多少个明年可以等?

第二十七章 那一跪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二丫和赵明远来到主桌,给我和老张敬酒。

赵明远先敬了老张:“爸,我敬您。”

老张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的脸已经喝红了,但神智还清醒,拉着赵明远的手,嘱咐了好几句。

然后是二丫。

她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妈。”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

“二丫——”

她把酒放在桌上,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妈,这杯酒,我敬您。”

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了。

“二丫,快起来!”我伸手去拉她,“地上凉,别跪着。”

“妈,您让我跪完。”她固执地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您养了我二十五年,我今天才能穿上这身嫁衣。这杯酒,您无论如何得喝。”

“二丫……”

“妈,我从小到大,您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我生病了,您一夜一夜地守着。我考上大学,您送我到大门口,转过身去偷偷哭。我在省城上班,您每个月给我寄咸菜腐乳,说外面的东西不好吃,其实是想我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在木头里。

“妈,您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您比亲生母亲还亲。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我拿什么报答您,我都还不起。”

“二丫,你别说了——”

“妈,我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她仰起脸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冲花了新娘妆,“妈,从今往后,我有自己的家了。但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是您的女儿。您永远是我妈。”

“妈,我敬您。”

她把酒杯举起来。

我接过那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杯和杯碟磕碰出清脆的声响。我一口气喝完了。

酒是辣的,辣得呛嗓子。

但比酒更辣的,是眼泪。

我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她在我怀里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

“二丫,你别哭了。”我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哭了不吉利。”

“那你也别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我没哭。”我说,“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在饭店里哪来的沙子?”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满堂的宾客,有笑的,有抹眼泪的。王婶哭得最厉害,纸巾都用完了,用袖子擦。老张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

大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二十八章 尾声

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了。

二丫和赵明远坐婚车走了。大红的花车缓缓驶出饭店的院子,后面跟着一溜车队,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路的尽头,天色将晚未晚,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她走了。

我的二丫,出嫁了。

老张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走吧,回家。”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路,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只剩一道金边挂在天边,像一条细细的丝线。

回到家,院子里还贴着红双喜,喜字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淡。月季花还开着,但花瓣有些蔫了,大概是被白天的太阳晒的。鸡窝里的母鸡已经回窝了,偶尔咕咕叫两声。灶房里有剩菜,是我早上提前做好留着晚上吃的。老张帮我把菜热了热,我们两个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我回到房间,打开那个铁盒子。熊猫抱着竹子,盒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二丫小时候看病的病历本,封面已经卷边了,里面的纸张发黄发脆。

她一年级第一次考试得奖的奖状,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碎裂。

那个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红纸黑字,写着“周晓雨同学被我校录取”。

还有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姑姑,谢谢你收了我。”

最后是一张照片。二丫穿着学士服,我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又一样一样地放回盒子里。

盖上盖子,用手摸了摸那只熊猫。

它还在笑。

我也笑了。

然后我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想哭的哭。二十五年的日子,像一部很长的电影,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三斤半的小不点,会走路了,会喊姑姑了,会写自己名字了,考上大学了,工作了,嫁人了。

一晃眼,就过去了。

门被推开了。

二丫站在门口,大红嫁衣还没换,凤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

“妈。”

“你怎么回来了?”我愣住了。

“忘东西了。”她走到我面前,拿起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这个我要带走。”

“那个破盒子,你拿走干嘛?”

“这里面装着我这一辈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的叶子,“妈,我得把它带走。”

她抱着盒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妈,过几天我就回门了,你别太想我。”

“谁想你了。”我说,“快走吧,明远还在车上等着呢。”

她笑了。转身走了。

我跟到院门口,看着她上了车。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只剩下天边最后一点点余光。花车发动,车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前那条土路。

车子缓缓驶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夜色里。

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又密又亮。远处谁家的狗在叫,声音在夜晚传得很远。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上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着什么只有它自己才懂的话。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二丫,你一定要幸福。

你幸福了,妈这二十五年,就没有白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