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嫁进谢家,与他不过洞房夜匆匆一面。
他病得厉害,连盖头都没能亲手挑,将将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忽然吐血,止都止不住。
我从未想过,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会在我最难堪的时候,站了出来。
我真心实意地向他道了谢。
送他出府时,府门外的长街上,正巧遇上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谢炀勒住缰绳,翻身而下。
他看了一眼谢星河,眉头当即拧了起来,语气不善。
星河,你身体不好,来这里做什么?
谢星河老老实实答道:沈小姐名声因我被毁,我来道歉。
谢炀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沉声道:她命格本就如此,与你无关。
沈小姐,你最好离我弟弟远些。你的命格,只会害了他。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回望着他:大人多虑了。我无意攀附谢公子,此前无意,此后也无意。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干脆,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我弟弟身子不好,心性单纯,没见过你这种女人。你装无辜,只会叫他更愧疚。
装无辜?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哪里装了无辜。
从头到尾,我不过站在那里说了一句实话。
他却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一扭头,吩咐随从:将少爷扶上马车。
两名小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着谢星河上了车。
谢炀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薄唇微启,丢下一句话。
沈小姐,这世上的男儿都不入你眼吗?非得巴着我们谢家不放。
我站在府门口,目送那一行人渐行渐远,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
谢星河当真说到做到。
不出三日,那些关于我克夫的传言便渐渐淡了下去。
我心里对他存了十二分的感激,却也知道自己不便再去谢家道谢。
他那兄长,怕是会当众再给我难堪。
父亲见风声过了,便催着娘亲重新带我去参加各家的宴席。
娘亲一边替我梳妆,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莫要再出岔子,我一一应着,心里平静无波。
宴席上,我听了一耳朵的闲话。
说是逍遥王回来了。
那位爷生性不羁,行事从不按规矩来,在京中是个叫人又怕又恨的主儿。
更妙的是,他还克妻。
凡是与他议过亲的姑娘,轻则摔胳膊断腿,重则卧床不起。
总之,长得好看,但有毒。
有人拿我打趣,压低声音笑道:沈小姐倒是和那逍遥王相配,倒要看看谁克得过谁?
另一人便接了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她也配?一个小官的女儿,怎么做王妃?
我只当没听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又有人说起谢家的事。
谢小公子和吏部尚书的嫡女定亲了,说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命格也是十足的旺夫命。
有人特意补了一句,这亲事,还是世子亲自过目定下的。
前世的谢星河娶了我,没过多久便吐血而亡。
这一世他娶了旁人,想来该长命百岁、平安顺遂了吧。
还有人说,世子前些日子出门,正好救了从山上上香回来的方家姑娘。
听说是他表妹,两人打小就认识,青梅竹马的。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努嘴示意众人瞧去,笑着接话:瞧这意思,世子也是喜事将近了。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不远处的花圃边,谢炀正站在那里。
他伸手拦住了一个姑娘的手腕。
那花上有蜜蜂,要是被蛰到,怕到时候又要哭鼻子了。
那姑娘侧过头来,眉目娇俏,笑得粲然。
正是方雅茹。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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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方雅茹心仪谢炀。
侯夫人原本属意她做儿媳,三番五次提起,想让谢炀娶了这位表妹。
他却全都拒了,怕我不开心,还叫人把正在府中小住的方雅茹送了回去。
回程时正是雨天,马车出了城,半路上遇到了劫匪。
方雅茹被救回的时候,名节已经没了。
她没过几日便上了吊。
我记得那晚,谢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没有出来。
他还亲自去了方府吊唁,却被方夫人赶了出来。
方夫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指着他的鼻子骂,又转头骂我。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搅得侯府鸡犬不宁,还害死了我的女儿!
谢炀不发一言,垂着头认了这一切。
而此刻,方雅茹还活生生地站在花圃边,笑得明媚又天真。
谢炀的手还搭在她腕间,姿态自然而亲昵。
我收回了目光。
正说着,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宴席。
众人循声望去,原本嘈杂的厅堂忽然静了一瞬。
逍遥王李昀屹。
他穿了一身墨色锦袍,眉目生得极好。
偏偏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在座的贵女们神色各异,有人悄悄红了脸,有人攥紧了帕子,更多的是一边偷偷打量、一边往后缩了缩。
又害怕,又惊艳,矛盾得很。
李昀屹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了座,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皇上坐在上首,笑着开了口:皇弟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亲了。
李昀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懒洋洋地在场中扫了一圈,笑得坦然:皇兄,臣弟是克妻的命啊。您问问,在座的谁敢嫁给我?哪一个不是家里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
这话一出,席间更安静了几分。
倒真没有谁敢出声应和。
皇后见状,含笑打了个圆场。
既如此,不如画春吧。
在座的贵女每人画一幅春景,再题几句诗,谁作得最合王爷心意,便选谁为王妃,如何?
这法子倒是新鲜。
既给了王爷体面,不至于当众下不来台,也给了那些跃跃欲试的贵女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选上了是造化,选不上也不丢人。
李昀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算是应了。
笔墨纸砚很快摆了上来。
还真有几位贵女跃跃欲试。
毕竟李昀屹那张脸摆在那里,实在很难让人不动心。
我却无心争这个王妃之位。
一来,我一个小官之女,父亲在朝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角色,本就配不上王府的门第。
二来,我对这位克妻王爷着实没什么念想。
好看是好看,可我这一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再卷入那些是是非非。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我提笔想了想,随手画了两只蝴蝶,又提了两句诗。
寥寥几笔便搁下了笔。
交上去的画作一一铺开,供李昀屹过目。
笔墨浓淡各显神通,一幅比一幅精致,一幅比一幅用心。
我正低头喝茶,忽然听见李昀屹的声音响起来。
这幅是谁画的?
抬起头,只见他从一众画作中抽出了一张,举在手里,眼底浮起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画,是我的。
皇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随即笑着赞道。
这蝴蝶画得活灵活现。春日里正是蝴蝶翩跹的时候,倒比那些花花草草的另类些,别有意趣。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这诗倒也应景。
我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过随手画的平庸之作,怎么就成了另类?
正在这时,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循着那目光望过去。
居然是谢炀。
他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眉眼之间闪过一丝讶异,直直地盯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忘了那蝴蝶……是他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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