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带对象回老家。
她叫林小雨,城里姑娘,我在杭州打工时候认识的。谈了一年多,觉得差不多该见见家长了。她老早就问我家啥样,我说农村,土房,炕,她说没事没事,体验生活。我说你可别嫌弃,她说哪能呢。我看她眼神有点虚,但也没再多说。腊月二十八,我们坐大巴回的县里,又倒了一趟面包车到镇上。她晕车,一路没怎么说话。下车的时候脸都白了,我说忍忍,再走二十分钟山路就到。她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跟在我后头。那天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帮她拨开,她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我没在意。
山路拐过那棵老槐树,就能看见我家院门。
我妈在门口站着,围裙上都是面粉,擀面杖还攥手里。她老早就说要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小雨爱吃。我跟她提过一嘴,她就记住了。我妈这人就这样,谁的事都搁心里头。
小雨突然站住了。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
“王阿姨……怎么是你?”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掉地上,咕噜噜滚到排水沟边上。
我愣在那,看看小雨,看看我妈。我妈脸上那表情——就像是被人当街扇了一巴掌似的,煞白。
“……小雨?”
我妈声音都变调了。
我彻底傻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雨眼眶一下就红了,行李箱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她往前走两步,又停住,像是想冲过去又不敢。
我妈的围裙带子松了,她也没去系。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瞅着,隔着七八步远。风把院门口的对联吹得啪啪响。我站在中间,像个多余的。
“……妈?”我试着叫了一声。
我妈没理我,眼睛一直盯着小雨。小雨也盯着我妈。那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客套的、惊喜的“哎呀好久不见”。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走丢了的孩子突然看见亲妈,又像做了亏心事的人撞见债主。复杂得很。
我后来才知道,那叫往事。
我妈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一。我从小就知道她以前在外头打工,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才回村里嫁给我爸。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她在外头干不干净,我爸为这个跟人打过架。我妈从来不提以前的事,谁问都不说。我小时候也问过,她说小孩子别管。我就没再问了。
小雨比我小三岁,杭州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她爸做建材生意的,她妈以前在银行上班,后来内退了。我跟小雨在一起,说实话,有点高攀。她朋友都不太看得上我,觉得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在电商公司做仓库管理,没前途。小雨不在乎,至少表面上不在乎。
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认识我妈。
我妈也从来没提过她认识什么城里的小雨。
这事儿怪了。
我先把行李箱拎进去,又把擀面杖捡回来。小雨跟我妈还站在那,像两根木桩子。我说进屋吧,外头冷。我妈这才回过神,拉着小雨的手往屋里拽,嘴上说快进来快进来,炕烧热了。
小雨的手冰得很,我妈的手也冰得很。
两个人握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暖谁。
进了屋,我妈让小雨上炕坐,把被子搭她腿上,又去倒热水。我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小雨低着头,盯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发呆。我妈在厨房假装忙活,其实开了三次柜子门都不知道要拿什么。
我忍不住了。
“小雨,你认识我妈?”
小雨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厨房方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妈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进来了,听见我问,手一抖,盘子差点翻了。
“以前……带过她。”我妈把盘子放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小雨小时候,我带过她几年。”
“带过”是什么意思?
我妈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她抿着嘴,半天不说话。小雨也不说话。这气氛太难受了,我说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小雨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咬着,不出声。
我妈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哭。
我看着两个女人哭,头皮发麻。
“妈,你到底有啥事瞒着我?”
我妈抹了一把眼泪,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小雨家当过保姆。”
当保姆?就这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妈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眼神躲着我,躲着小雨,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冻蔫了的蒜苗上。
小雨接过话,声音又轻又颤:“王阿姨……王阿姨不是普通的保姆……是……是我妈……”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突然提起来了。
小雨她妈?她妈不是在杭州吗?我见过照片,一个烫着卷发、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姓什么来着……对,姓周,周敏。小雨长得像她爸。
小雨擦了一把眼泪,继续说:“王阿姨是我小时候的……算是……奶妈吧。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身体一直不好,没奶水。王阿姨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孩子没了……就……就来我家带我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妈生过孩子?在我之前?
我猛地转头看向我妈。我妈把头低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孩子……是我跟别人生的?”我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我妈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的……但没保住。”
“那个男人是谁?”
我妈不吭声了。
小雨也不吭声了。
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的。
我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是我妈四十岁上生的,我爸那年四十五。村里人都说我妈是老来得子,宝贝得很。我从来没想过,我妈在我之前还怀过孩子。那个孩子没了——是流产?还是生下来没养活?我妈说是“没保住”,三个字就把一条命说没了。
屋里暖气片滋滋响着,炕烧得有点烫屁股。
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小雨看我这模样,伸手拉我衣角,说你先别急,听王阿姨说完。
我说我没什么好急的,我就是——就是——我他妈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妈终于抬起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说儿子,你坐下,妈都告诉你。
我坐下了。
她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二十出头,在老家待不下去——我姥爷去世早,我姥姥改嫁了,她没人管,就跟着老乡去杭州打工。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又去饭馆洗碗,再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户人家当保姆。
那户人家就是小雨家。
小雨爸叫林建国,做建材批发的,那时候生意刚起步,天天在外头跑。小雨妈周敏怀了孩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妈去了,做饭打扫,照顾孕妇。周敏这个人脾气大,要求高,但我妈能干,手脚麻利,周敏还算满意。
后来小雨出生了,周敏没奶,孩子饿得哇哇哭。我妈那时候刚好……刚好也刚生完孩子。那个孩子是跟一个在杭州打工的老乡怀的,那男的知道我怀孕就跑了我妈没说这个,但我想应该是这样。孩子生下来就没了,说是脐带绕颈,憋坏了。我妈在医院躺了三天,第四天就到小雨家上班了,没坐月子。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明白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把疼藏起来,藏到骨头缝里,然后笑着去哄别人家的孩子。
小雨是吃我妈的奶长大的。
我妈说她第一次把小雨抱在怀里,小雨的小嘴拱过来找奶吃,她就觉得这是老天爷还给她的。那个没了的孩子,好像又活过来了。
小雨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阿姨”。
当然不是喊“阿姨”这个音,是“阿依”,软软糯糯的。周敏为这个不高兴过,说保姆就是保姆,别把孩子带得跟保姆亲。但小雨黏我妈,谁都拽不开。晚上吵夜,周敏嫌烦,让孩子跟我妈睡。我妈就抱着小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哼老家的童谣。小雨在她肩膀上睡得呼呼的,她也舍不得放下来。
这事一直持续到小雨三岁多。
那几年,我妈在小雨家过得——怎么说呢,累是真累,但心里头踏实。周敏虽然脾气不好,但也没亏待她,工资按时发,过年还有红包。小雨爸林建国,人挺和气的,有时候回来早了会跟我妈聊两句,问问老家的事。我妈说林建国从来没对她有过什么,就是普通的主顾关系。
但周敏不这么想。
女人嘛,第六感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周敏开始觉得不对劲,觉得林建国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太和气了,和气得不正常。她翻过我妈的衣柜,翻过林建国的手机,什么都没找到。但越找不到,她越觉得有事。
有一次林建国给我妈带了一盒巧克力,说是客户送的,拿回家给孩子吃——孩子指小雨。周敏当场就炸了,说凭什么你给保姆买巧克力?林建国说你是不是有病?周敏说不吃了,把巧克力扔垃圾桶里了。
我妈说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想过辞职,但舍不得小雨。小雨那时候正黏她,天天“阿依阿依”地叫,看不见她就哭。我妈心软了,想着再忍忍,等小雨大一点再说。
没等到。
小雨四岁那年秋天,周敏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条项链——不是金项链,就是一条普通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月亮。我妈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是她妈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周敏说是在林建国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我妈说不可能,她从来没给过林建国。
周敏不信。她把那条项链摔我妈脸上,说你走吧,今天就走,多一天都别想待。
我妈抱着小雨哭了很久。小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哭。最后我妈把小雨放下来,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走了。
那条项链也没拿。
她后来回忆说,走出那个小区的时候,腿是软的,眼睛是花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在外头飘了大半年,干过保洁,当过营业员,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回了老家。回去之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爸,结了婚,生了我。
从此再没提过杭州的事。
小雨呢?
小雨说她记得王阿姨,但记不太清了。她说她小时候总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哼歌,哼的是什么调子不知道,但听着特别安心。她问过她妈周敏,周敏说哪有这个人,你记错了。后来长大了,她偷偷问过家里的老邻居,才拼凑出来——原来她小时候有一个保姆,姓王,对她特别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
她找过。
上大学的时候,她按着老邻居给的线索,去服装厂附近打听过,去城中村找过,都没找到。我妈早就回农村了,手机号也换了。她只能作罢,但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直到她遇见我。
她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不是长相,是说话的腔调,还有一些小动作——比如喜欢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比如吃饭前要先喝一口汤。她说她当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想想,可能是我妈的一些习惯传给了我,而她对这些习惯刻在骨子里了。
她跟我在一起,一开始真不知道我是王阿姨的儿子。
因为我姓刘,我妈嫁给我爸之后改姓刘了,王秀兰变成了刘王氏。小雨只知道她王阿姨姓王,不知道后来嫁给了谁。
直到我们决定春节回老家,她把地址发给她妈周敏,说要去男朋友家过年。周敏问男朋友老家哪的,小雨说了县名和镇名。周敏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去吧,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周敏知道。
她一直知道王阿姨的老家在哪里。
小雨没多想,到了之后真发了定位。周敏没回消息。
然后就是开门那一幕。
小雨说她不骗我,她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白的。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势,那张脸虽然老了、皱了、黑了,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像梦里的那个剪影,突然成了活的。
“王阿姨”三个字不是她喊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喊出来的。
我妈呢?
我妈说她早就知道是我了。
我愣了一下,说啥?你早就知道?
我妈说她两个月前就知道小雨这个人了。我跟她视频的时候,小雨在镜头里晃了一下,我妈就认出来了。她说小雨的五官没怎么变,就是长大了、长开了。她当时差点没拿稳手机,但忍住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她不敢。
她不知道小雨愿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事,也不知道周敏会不会介意。她怕说出来,我和小雨就黄了。她说她看得出我是真喜欢小雨,小雨对我也好,她不想因为她年轻时候的事,把我俩拆散了。
所以她忍着,装不认识。
打算装到什么时候?装到结婚?装到生孩子?
我妈说,能装多久是多久。
我气得想摔杯子,但又觉得她可怜。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了儿子的婚事,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认。
小雨拉了拉我的手,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别怪王阿姨……是我妈当年做得不对。”
我妈摇头,说不是的,是你妈也没错,换了哪个女人都会多想。
我说行了,别互相认错了。晚饭还吃不吃了?
饺子包了一半,面还在盆里醒着。我妈抹了把脸,说吃,怎么不吃。她站起来去厨房,我跟在后头。她切韭菜,剁鸡蛋,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但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倒是她先开口了。她一边拌馅儿一边跟我说,你爸爸不知道这些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告诉他。
我说我没那么嘴欠。
她又说,小雨这孩子……你好好待她。
我说不用你说。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容是真的。她说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雨了,没想到老天爷给她送来个儿媳妇。
我说你别煽情了,赶紧包饺子。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又有鞭炮响起来,是那种小孩玩的小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就没声了。小雨从屋里出来,靠着厨房门框看着我们。我妈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别站那,进来学着包饺子。小雨说好,洗了手,站案板前头,笨手笨脚地捏褶子。我妈嫌她包得丑,手把手教她。两个人头挨着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煽情那种酸,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一块拼图突然被放对了地方。
晚上睡炕,我妈铺了三床被子。小雨睡中间,我和我妈一边一个。关了灯,炕烧得热乎乎的,外头风呼呼地刮。小雨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我妈突然说了一句:“小雨,你妈身体还好吧?”
小雨嗯了一声,说还行,就是高血压,一直在吃药。
我妈说让她少生气,生气血压容易高。
小雨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都睡着了,她才说:“王阿姨……那条项链,我妈后来还给你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项链?”
“就那个……小月亮的银链子。我妈跟我说过,她其实后来找到证据了,那项链不是你爸给的,是她自己不小心塞进我爸外套里头的。她忘了。她冤枉了你。”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项链呢?”我妈的声音有点哑。
“我妈说她后来想还给你,但你已经走了找不到人了。她一直留着,放在抽屉里。我说要找王阿姨,她没拦着,也没帮忙。她心里头……一直过不去。”
我妈没出声,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九,我们去镇上赶集。我妈给小雨买了一件红棉袄,那种很土的大红色,上面绣着牡丹花。小雨穿上像村姑,但她高兴得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我在旁边说丑死了,小雨踹了我一脚,我妈笑着说好看好看。
中午在集上吃了一碗羊杂汤,辣的,小雨吃得满头汗。我妈把她碗里的羊肺夹给我,把羊肝夹给小雨,说小雨爱吃肝。小雨说阿姨你怎么还记得?我妈说我什么都记得,你小时候吃鸡蛋羹只吃上面的,下面的不吃,说下面有洞眼儿。
小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劲——我妈记得的这些事情,全是我没参与过的日子。那些年里,我妈在杭州,在别人家里,抱着别人的孩子。我在哪?我在不存在。这个念头让我不舒服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过去了。毕竟我现在存在了。
下午回家,我爸也从工地回来了。他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见着小雨就嗯了一声,然后去院子里劈柴。小雨叫了声叔叔,他也没应。我妈骂他死人脸,他说手头有活。
我爸不知道那些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问小雨家里做什么的,小雨说她爸做建材,她妈退休了。我爸又问家里几套房,小雨说两套。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我知道——人家城里姑娘,你配得上吗?
我没理他。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爸一脚,说吃饭吃饭。
但小雨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爸妈,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她说:“叔叔,阿姨,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雨深吸了一口气:“王阿姨以前在我家带过我。我小时候是吃王阿姨的奶长大的。”
我爸的手停了,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我爸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妈。我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赶紧打圆场,说爸,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妈在杭州打工时候的事。
我爸没理我,一直盯着我妈。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前……生过孩子?”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点了点头。
我爸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我下意识也站起来,挡在我妈前面。
但小雨比我快,她也站起来了,而且走到了我爸面前。
她个子不高,站在我爸面前矮了一大截,但她腰挺得直直的。
“叔叔,王阿姨当年是为了我才……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那个孩子是被冤枉的。是我妈误会了她。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爸看着小雨,眼睛里的东西慢慢从愤怒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
我说不上来。
他重新坐下来,把椅子扶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再也没说一句话。
我妈在旁边无声地哭,眼泪滴进饭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
小雨回到座位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这一顿饭吃得我胃疼。
晚上我爸没上炕睡,自己搬了被子去东屋了。我妈也不追,就坐在炕沿上发呆。小雨陪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我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满天的星星,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长大了十岁。
不是年龄长大了,是心里头装的东西多了。
以前我觉得我妈就是我妈,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种地、喂鸡、包饺子、催我结婚。现在我知道她以前还有另一条命——在杭州的,没了我那个哥哥或者姐姐的,疼过的,被人赶走的。
我说不清什么感觉。
凌晨三点多我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路过东屋,听见我爸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他抽烟抽得凶,支气管炎。我想敲门,又算了。回到西屋,小雨睡得很沉,我妈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轻轻躺下,听见我妈说:“你爸心里头难受。”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他不是生我的气,他是气他自己。
我说什么?
我妈说他以前问过我,有没有跟过别人。我说没有。我就骗了他这么一件事。他现在知道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想说妈你没错,但我知道这话没用。有些事情没有对错,就是疼。
大年三十,贴对联,包饺子,看春晚。
我爸从东屋出来,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不怎么说话。他把对联贴好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我妈在厨房忙活,小雨帮着打下手。我坐在客厅嗑瓜子,看一个什么小品,笑不出来。
下午四点多开始吃年夜饭。我爸又喝酒了,这次没喝多,就两小杯。他给小雨夹了一筷子鱼,说吃鱼,年年有余。小雨说谢谢叔叔。他又给我妈夹了一块排骨,什么也没说。我妈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谢谢。
这就是他们的和解方式。
不煽情,不道歉,就是一块排骨。
晚上零点,村里开始放烟花。我们站在院子里看,冷得直跺脚。小雨靠在我肩膀上,我妈站在我旁边,我爸站在最后面。烟花砰砰砰地响,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伸手把她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
我记得这个动作。
我爸以前也这么给我拽过领子。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爸能原谅我妈,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怕。怕我妈走了。他这个样子,这个脾气,这个岁数,走了就真一个人了。
我妈也是。
他们都是那种不会说爱的人,但怕分开。
年初二,小雨她妈周敏打来电话。
小雨接的,嗯嗯啊啊说了几句,然后捂着话筒小声跟我说:“我妈说要跟你妈视频。”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像小学生被老师点名一样。
我说视频就视频,怕什么。
接通的瞬间,两边都沉默了。
周敏比我想象的老,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肉松了,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她穿着红色高领毛衣,坐在沙发上,背后是一面挂满照片的墙。
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坐在炕沿上,背后是我小时候贴的奥特曼海报。
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对方足足有十秒钟。
还是周敏先开口的:“秀兰……好久不见。”
我妈点点头,嗓子像被掐住一样,挤出两个字:“周姐。”
周敏的眼睛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说秀兰,那条项链的事……对不起。
我妈摇头,说别说了别提了,都过去了。
周敏说不对,这件事我憋了二十多年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我冤枉你了,但我拉不下脸。后来你走了,我想追出去,腿不听使唤。第二天我去找你,房东说你已经走了,不知道去哪了。我把项链收起来了,想着哪天见到你还给你。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银链子,坠子是小月亮。
周敏愣了一下:“你怎么……?”
我妈说小雨跟她说了之后,她第二天一早去镇上找了个快递点,让人从杭州拿回来的。她托了以前在杭州打工的老乡,辗转找到周敏家的地址,让人去取的。
周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她说秀兰你这个人啊,心眼太好,太实诚了。
我妈说不好,好就不会被人赶走了。
周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泪终于下来了。她说秀兰我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作,你在杭州能安顿下来的,孩子也不会——
她没说下去。
我妈也没接话。
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隔着屏幕哭,一个在城里,一个在村里,哭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小雨在旁边也哭,我眼眶也热了,但我没哭出来。
我爸在东屋抽烟,应该听见了,但他没出来。
挂了视频,我妈坐在炕上发了好久的呆。小雨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我出去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俩。
年初三,我们准备走了。
我妈给小雨装了一大袋子东西——冻豆腐、腌酸菜、腊肉、干豆角、自己做的辣椒酱。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拉链差点崩开。我爸给了一沓钱,一千块,崭新的,说给小雨买件衣裳。小雨说不要,我爸硬塞进她手里,说拿着拿着。
我妈送到村口,没再往前走了。她说她晕车,就不送我们去镇上了。我知道她不晕车,她是不想在车站哭。
小雨上车前抱了我妈一下,抱得很紧。我妈拍了拍她的背,说好好过日子。
大巴发动了,小雨从车窗探出头来,一直挥着手。我妈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小雨坐回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棉袄上。我说别哭了,明年还来。她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能装多久是多久。”
她装了两个月,没装住。
但也好,没装住。
有些事情装不住的,硬装会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
小雨后来跟我说,她其实早就应该告诉我。她不是不信任我,是怕。怕我知道她妈当年那样对我妈,会觉得她家里人不好。也怕我妈不愿意提起那些事。她一直在犹豫,本来打算春节回去之后再慢慢跟我说,没想到一见面就崩了。
我说你知道我最生气什么吗?
她摇头。
我说我最生气的是我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连跟我爸都不说实话。她活得累。
小雨说王阿姨就是那种人,什么都自己扛着。她小时候生病发烧,王阿姨整夜不睡,用酒精给她擦身体,第二天还要干活。周敏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我说这就是命吧。你扛你的,我扛我的。
小雨说以后不扛了,有事说出来。
我说你这话说得太轻巧。说出来容易吗?我妈二十多年没敢说,你妈二十年没敢道歉,有些事情重得像山一样,张嘴就能倒出来?
小雨不说话了。
到了杭州,我们各回各家。第二天她打电话来,说她妈想请我妈来杭州玩一趟,所有费用她出。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想了很久,说再说吧。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我觉得也许不会。有些事情了了,但不代表要重新搅和在一起。当年的那个小月亮,已经挂在小雨脖子上了——我妈把项链给了小雨。小雨说她天天戴着,洗澡睡觉都不取。
这就够了。
正月十五,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吃汤圆了没。她说吃了,芝麻馅儿的。我说我爸呢,她说在院子里放烟花——就是那种拿在手里滋花的那种,去年剩下的。
我突然问她:“妈,你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女孩。”
“她有名字吗?”
“……没来得及取。”
我没再问了。
她说她后来生了我,觉得是那个孩子又回来了,换了个男身。
我说你迷信。
她笑了一下,说迷信就迷信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出租屋窗外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想起那条小月亮项链。
上面的月亮,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个小钩子。
钩住了很多人。
小雨说她们家打算春节后来我家,周敏跟我妈正式见一面。我说来呗,炕够大。小雨说你爸会不会不高兴?我说他不高兴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其实我也没底。
但有些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年春节就这么过了。
明年我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妈过年的时候,不用再装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认识小雨,我从小带过她,她是我的半个闺女。
现在她是真的闺女了。
不对,是儿媳妇。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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