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8年清明,鲁中山区乱葬岗山的山径上,我帮挑水的老道把两桶水扛上了山顶青云观。临走时,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脸色煞白:“后生,你今晚绝对不能回家,一步都不能踏进村口!”

我叫赵厚田,是鲁中山区赵家峪村的普通村民,1978年的时候我二十四岁,是家里的长子。我初中毕业就回村进了生产队种地,手脚勤快,性子实诚,村里人都愿意和我打交道。那年清明,我爹摔伤的腿还没好利索,便把上山祭祖的差事交到了我手上。

第一章

天还没亮透,鸡叫了第三遍,我就从炕上爬起来了。

春天的早晨还带着凉意,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是阴天还是晴天。我娘已经起了,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隔着厨房的门板传过来,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炸裂的声响。小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挤进来,钻进我的鼻孔,暖烘烘的,把人从睡意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我爹坐在炕沿上,那条摔伤的腿搁在板凳上,裤腿卷到膝盖,膝盖肿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往上下两边蔓延,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厚田,今儿清明,你爷你奶的坟你得去。”我爹的语气不轻不重,像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的。“纸钱在堂屋八仙桌底下压着,你娘昨天就叠好了。供品也都备齐了,你提上就行。”

“知道了,爹。”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系好扣子,蹲下来系鞋带。鞋是娘纳的千层底,布鞋,底子厚,爬山不硌脚。鞋面上打了两个补丁,一个在左脚大拇指的位置,一个在右脚外侧,补丁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比我娘缝被子还密。

“山上路不好走,你当心点,别跟你爹似的摔了。”我娘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桌上,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去端咸菜。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偏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网罩着,几缕碎发从网眼里钻出来,贴在耳后。她的腰不太好,弯腰端锅的时候总要扶着灶台缓一下。

“知道了,娘。”我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着。馒头是昨晚蒸的,面发得好,又白又暄,咬一口能看见蜂窝状的孔洞。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芥菜疙瘩,切成了细丝,拌了香油和醋,脆生生的。

吃了饭,我提上篮子出了门。

篮子是用荆条编的,用了好多年了,提手磨得油亮亮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篮子里装着纸钱、香、供品——四个白面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碗豆腐,一碟果子,还有一壶老酒。供品都用细白布盖着,白布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掖进篮子沿里,压得严严实实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毛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空气里有柴火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丝从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家住在村东头,出了巷口往北拐,走一段土路,就到了山脚下。山叫乱葬岗山,名字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一片石头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和柏树,树都不大,歪歪扭扭的,被山风吹得往一边倒。祖坟在山腰上,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地方,周围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我爷的坟挨着我奶的坟,两座坟头并排着,坟头上的土有些塌了,长了些杂草,去年秋天我上来的时候拔过一次,又长出来了。

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不好走,石头多,高低不平的,踩上去硌脚。昨天晚上好像下过一场小雨,地面的石头有些湿滑,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两边的灌木丛里时不时有鸟扑棱一下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灌进领口,激得人打一个寒颤。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把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解开衣领散热。额头上有汗,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山风吹干了汗,皮肤绷得紧紧的,凉意从毛孔往里钻,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山上传下来,像有人在扛着重物赶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抬起头往上看。

山径拐弯的地方,一个人影正缓缓往下走。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衣摆被山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棉裤。头上挽着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不太清年纪,大概五六十岁,也许更大。他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水。水装得很满,水面几乎齐着桶沿,他每走一步,水就在桶里晃荡,随时都可能洒出来。步子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扁担压在他肩上,把他的肩膀压得往下塌,他的腰微微弯着,两只手扶着扁担,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显然已经走了很长的山路了。那两桶水不轻,少说也有百来斤。青云观在山顶,从山顶到半山腰这段路不好走,石阶被踩得很光滑。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越走越近。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道袍袖口磨破了几个洞,脚上的布鞋也开了口,露出里面灰黑色的袜子。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过腮帮子,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滴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道长,您这是挑水上哪儿去?”我问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沉静,是那种见惯了世事风云之后的波澜不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有血丝,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挑回观里去。”他喘了一口气,“山下那口井干了,得到山那边的泉眼去挑。来回一趟,得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挑两桶水。我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青云观的屋顶在松柏的枝叶间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道长,我帮您挑上去吧。”话已经出口了,没怎么想,就是看他太累了,不忍心。

他愣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身上,从身上移到脚上,又从脚上移回脸上。他大概在掂量我这身板能不能扛得住那两桶水的重量。我虽然不算壮实,但庄稼人干了一辈子农活,肩挑背扛的事没少做,百来斤的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后生,你上山做什么?”他问。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柔和。

“今儿清明,给我爷我奶上坟。”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把我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那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更像是在辨认什么,确认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你爷你奶的坟在哪儿?”他问。

“就在前面,拐过那个弯就到了。”我伸手指了指山径拐弯的地方。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扁担落地的时候,两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地上的石头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后生,你姓什么?”

“赵。赵厚田。”

“赵家峪的?”

“对。”

他又沉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把那两桶水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扁担递过来。“那劳烦你了。”

我接过扁担,扛到肩上。扁担压下来的那一瞬间,肩膀沉了一下。两桶水确实不轻,但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步子往上走。老道跟在我后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我们沿着山径往上走。山路两边的松柏越来越密,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晃动,忽明忽暗的,像水面的波纹。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这种气息很复杂,不是纯粹的香也不是纯粹的臭,是山野的味道,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

“道长,您在观里住了多久了?”我边走边问。

“好些年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观里就您一个人?”

“就我一个。”

“那多孤单。”

“习惯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听得出来,那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习惯。一个人在山顶住久了,和松树柏树石头云彩做伴,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孤单了。孤单成了他的一部分,像他的影子,跟着他,不吵不闹的。

那座青云观,村里人不太愿意上去。倒不是因为它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上山的路太远太陡。老一辈人说,这座道观是清朝的时候建的,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后来几经修缮,一直保留到现在。道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奉着神像,厢房住人。以前还有几个道士,后来走的走、老的老,就剩下老道一个人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岔路口。我家祖坟在山径右边的一条小路上,往左拐走不多远就能到青云观。“道长,我先去给我爷我奶上坟,回头再把水给您挑上去。”我把扁担放下来,靠在路边的石头上。

“后生,你先去上坟。我不急。”他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来。

我提起篮子,拐进右边的小路

祖坟在一个小坡上,被几棵老柏树围着。坟头上的草又长出来了,青翠翠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我把篮子放在坟前,蹲下来开始拔草。草根扎得不深,一拔就出来,连泥带土的,泥巴沾在手上有股清凉的涩味。拔完了草,我把供品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四个馒头码成一摞,红烧肉放在中间,豆腐放在右边,果子放在左边。然后点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炉子是个破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口,碗底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奶,厚田来看你们了。”我嘴里念叨着,“我爹腿伤了,来不了,让我替他跟你们说一声。纸钱给你们多烧点,在那边别舍不得花,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家里都好,不用惦记。”

纸钱点着了,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着,纸灰被风吹起来,黑蝴蝶似的,在坟头上盘旋了几圈,飞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里。火光照在墓碑上,碑上的字忽明忽暗。我爷的名字,我奶的名字,刻在石头里,笔画深深的,填了朱红色的漆。

我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很快就被干渴的泥土吸干了。

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那壶酒自己喝了几口。酒有点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暖烘烘的。山上很安静,只听见风声和鸟叫。风穿过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想起小时候跟我爷上山的那些事。我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说话,但每次上山祭祖都会跟我说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我太爷太奶的事,说村子里那些年的旧事。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往地里埋种子。那些种子埋进土里,有些发芽了,有些烂了,有些一直沉在土里,不知道哪一天会冒出来。

我爷走了好几年了。他走的那天是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爹在县城的医院里守了几天几夜没合眼,还是没能留住他。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唢呐吹得震天响。我跪在灵前磕了不知多少个头,膝盖跪青了,额头磕肿了。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很多东西都不懂,只知道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把袖子都哭湿了。

想着想着就有点走神,坐了好久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提起空篮子往回走。

回到岔路口,老道还靠在那棵松树下,闭着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放轻了脚步。走到跟前,他睁开眼睛,看见是我,慢慢站起来。

“上完坟了?”老道的嗓音还有些哑。

“上完了。”

“那就走吧。”

我弯腰挑起那两桶水,继续往上走。这条山径其实不难走,只是有点长。石阶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桶水在扁担两头晃来晃去,晃得肩膀不太舒服。我调整了一下步子,尽量走稳。老道跟在我后面,脚步声时远时近。

“后生,你今年多大了?”他在后面问。

“二十四了。”

“成家了吗?”

“还没呢。”

“哦,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道长,您怎么知道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事没见过。”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又说:“你这个人,心善。现在这个世道,能停下来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挑水的人,不多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爷你奶会保佑你的。”

我继续往上走。

快到观门口的时候,路变平了。青云观的门不大,两扇木门,漆面斑斑驳驳的,门环是铁的,生了锈。门楣上有一块匾,写着“青云观”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院墙是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和一种我不知道名字的小草。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柏树。

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门轴的转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响。我挑着水穿过院子,老道指了指厨房的位置。

厨房很小,灶台是用石头砌的,灶膛里还有昨晚烧过的灰烬。灶台旁边放着两口大缸,一口是空的,一口还有半缸水。我把水倒进空缸里。水从桶里倾泻出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倒完水,我把扁担放下来。

“后生,喝口水。”老道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从缸里舀了一碗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很甜,是山泉水的味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

“道长,你这水是从哪儿挑来的?”

“山那边有个泉眼,什么时候都没断过。”他也舀了一碗水,慢慢喝着,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屋里的摆设。一个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经书的纸页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炕上铺着一床薄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开着几朵小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行,道长,我走了。”我把碗放在灶台上。

“后生。”他叫住我。

我转过身。

他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院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的嘴唇在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今年二十四?”他问。

“对。”

“属什么的?”

“属马。”

他又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不知道躲在哪片云后面。

“后生,你跟我来一下。”

他转身走进正殿。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大殿不大,正中间供着神像,神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香灰堆得满满的,落了一层灰。光线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着。空气里有焚香的气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老道从供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符纸和一支笔。他拿起笔,蘸了朱砂,在一张黄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快,笔走龙蛇,那些线条和符号我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画好了,他把符纸叠成一个三角形,递给我。

“后生,这个你收好。”他说,声音沉沉的。“贴身放着,别丢了。”

“道长,这是啥?”

“护身符。你贴身带着,别离身。”

“出什么事了?”我接过那个三角符,握在手心里。符纸很薄,透过纸能感觉到朱砂的纹路。

老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回原处,把布包包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大半辈子都在这山里过,看惯了日出日落、云起云散。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光,深邃的、沉重的、带着某种我不理解的分量。

“后生,你今晚绝对不能回家。”

“什么?”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步都不能踏进村口。”他的语气加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沉又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看到什么光,不管谁叫你,你都不要回头,不要应声,更不能进村。”

“道长,您这话是啥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别问那么多。记住我说的就行。”他看着我,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后生,你今天帮我挑水,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用这句话还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照我说的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大殿。

我跟着出来,他已经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大柏树下。山风吹着他的道袍,衣摆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我,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深扎进石头缝里,任凭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

“道长,那我今晚去哪儿?”

“往西走,翻过那座山,山那边有个村子,叫柳沟。你去那儿借住一宿。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回来。”

柳沟。那村子我知道,离赵家峪十多里地,隔着两座山。小时候跟我爹去那边赶过集,路不好走。

“记住,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赵家峪。不要走大路,走小路。有人叫你,不要应。有人跟你说话,不要搭腔。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回头。”

我想问为什么。

“去吧。”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把那枚三角符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衣兜在胸口的位置,针脚缝得很密。我用手按了按,硬硬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符纸的存在。

我提着空篮子,出了青云观的门。

走出道观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道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大柏树下,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门口。

我攥紧手里的空篮子,快步往山下走去。

第二章

山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哗哗地响着,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什么东西。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个位置。我走在山径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道说的那些话——“你今晚绝对不能回家,一步都不能踏进村口。”

我跟我爹我娘怎么说?难道说我遇到一个老道士,他说我今晚不能回家,让我去柳沟借宿一宿?他们听了会怎么想?我娘一定会急得不行,她这辈子最怕听到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不是怕那些东西,是怕我出事。我爹呢?他大概会皱着眉想很久,想出一个他能接受的解释,然后说一句“再问问别人”。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天,今晚,我要怎么告诉他们?

走着走着,到了岔路口。我停下来,往右边的小路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往我家祖坟的方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了一道,正好照在坟头的那几棵柏树上,照得叶子发亮。

我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不安。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一个你捕捉了很久但始终没看清形状的影子,在眼角的余光里一闪而过,等你转过头去,什么都没有了。

山路越往下越不好走。石阶上的青苔越来越密,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我扶着路边的石头往下走。石头冰凉,表面粗糙,摸上去有沙沙的触感。快到山脚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太阳从那个口子里钻出来,光芒四射的,把整座山都照亮了。山上的松柏、石头、青苔,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空气里的湿气被阳光蒸发了,那股子泥土的腥味淡了一些。

到了山脚下,我没有直接回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冠大得很,遮住了一大片地面。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在这棵树下乘凉,端着饭碗,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聊。

我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树冠。枝叶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风里晃动着,忽明忽暗的,让人有点恍惚。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村子里的赵大伯扛着锄头从巷口走出来,看到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厚田,上完坟了?”

“上完了,大伯。”

“你爹腿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他说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大伯扛着锄头往地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厚田,你娘给你说媳妇的事儿,有眉目了没有?”

“还没呢,大伯。”

他笑了笑,扛着锄头走远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那头。天空很蓝,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切都很正常。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不是眼睛看到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感觉到的——一种很难形容的不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你看不到他,但你知道他在。

于是我提了篮子往家走。

推开那扇木门,院里的鸡被惊了一下,扑棱着翅膀四散开去,咯咯咯地叫了几声,又聚在一起低头啄食了。我娘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挽得高高的,手泡在木盆里搓着。搓衣板上的泡沫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到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上完坟了?”

“上完了,娘。”

“吃饭了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饭,快去吃了。”

我爹的腿伤好些了,自己撑着拐杖能站一会儿了。堂屋里挪动的声音隔着隔断传过来,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那条腿消肿了不少,青紫的颜色褪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黄不黄青不青的颜色。

我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揭开锅盖,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在锅里温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端出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了饭,我想跟我娘说今晚不回来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娘,今晚——”我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今晚咋了?”我娘转过身来看着我。

“没事,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就在村里转转。”

她没再问。

我在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道的话——“你今晚绝对不能回家,一步都不能踏进村口。”

我想起去年村里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夏天,邻村一个叫刘大柱的人,在山上砍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没在意,结果当天晚上家里就出了事。具体什么事,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家的房子塌了一角,有人说他家的牛病死了,有人说他晚上走夜路摔断了腿。种种说法,都离不开那老道士的预言。后来那刘大柱逢人便说,后悔没听那道士的话。

我是一个不信这些的人。我信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手上的老茧,是地里的庄稼,是家里的柴米油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不太信。但老道给我画符时的表情、说话时的语气、那个攥住我手腕的力度——那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他的手指枯瘦,骨节突出,手心的温度传到我手腕上,凉凉的,又不完全是凉的,是一种穿过皮肤渗进骨头里的凉意。

那枚符纸在衣兜里,隔着衣料硌着胸口的皮肤,硬硬的,不大,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像一只很小的手,轻轻地按在我的心口上。

快到中午了,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墙角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我坐在那片影子里,看着那些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

我爹从堂屋里挪了出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我。“厚田,你今天咋了?”他问。

“没事,爹。”

“你从山上回来就不太对劲。是不是在山上碰见什么了?”

“没有。”我说谎了。

他看着我,没再追问。我爹就是这种人,你不说,他就不问。不是不关心,是他觉得你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是白问。但我知道他不放心。他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那条伤腿微微抬着,脚尖虚点着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那些年在厂里干活,三班倒,没白没黑地干,把身体熬坏了。后来厂子倒闭了,回村种地,又伤了腿。一辈子没享过福。

快到中午了,院子里越来越安静。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在脚下。空气热烘烘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田里传来几声牛叫,哞——哞——。

老道的话,我再三考虑了,最终决定听他的。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害怕,是那个老人的眼神让我没办法不信他。他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日出日落、云聚云散。他一定看到了什么东西,看到了我看不到却与我息息相关的什么东西。

我做了一个决定,今晚不回来了。

去找谁借宿呢?我在脑子里把柳沟村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柳沟,男人姓王,叫王德厚。见过几次面,不算太熟。去他家借住一宿,应该没什么问题。

下午,我对娘说我要去柳沟一趟,看个朋友。“晚上不回来了,在那边住一宿。”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说明天要去赶集一样。

我娘在院子里收了晾了一天的被子,正叠着,听到我的话,停了一下。“去柳沟?找谁?”她问。

“王德厚。好长时间没见了,去坐坐。”

她没再问。把叠好的被子抱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玉米粒,要给鸡喂食。“那你路上小心点,夜路不好走,早点到人家家里。”

“知道了,娘。”

我爹在堂屋里没出来。他听到了,没有作声。我拿起一件外套,又仔细摸了一下衣兜里那枚符纸,确认它还在。它在胸口的位置,硬硬的,小小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硌着皮肤的感觉。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爹的声音从身后远远地传过来:“厚田,路上当心。”

“知道了,爹。”

我加快了脚步,穿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巷子,来到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遮住了一大片路面。我在村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歪歪扭扭的院墙、那些升起的炊烟。那是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每一堵墙、每一棵树、每一条巷子,都刻在我的骨头里。

太阳正在往西沉,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调。那些土坯墙、那些茅草屋顶、那棵老槐树,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很美,美得让人有点恍惚。

我转过身,往西边走去。

第三章

从赵家峪到柳沟,要翻过两座山,过一道沟。

路不好走,大多是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灌木和荆棘。我加快了步子,想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柳沟。老道说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赵家峪。我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也不敢多想。只管走路,走得越快越好。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开始模糊。山坡上的石头被夕阳照着,暖洋洋的,伸手摸上去还有太阳的余温。

翻过第一座山,到了一道沟。沟不深,但很窄,两侧的山壁陡峭,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卵石。我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一振。溪水的声音很脆,叮叮咚咚的,在峡谷里回荡。

过了沟,开始翻第二座山。这座山比第一座高,山坡也陡,爬上去有点费劲。我抓着路边的灌木往上攀,手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腿,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沉甸甸的,凉意顺着裤腿往上蔓延。

爬上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橘红色的,很淡,像被水冲过的颜料,随时都会消失。远处柳沟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暖暖的。

我松了一口气。

快步往山下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黑,看不清了,好几次踩到石头差点摔倒。我放慢了步子,凭着感觉往下走。月亮还没上来,天空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开始眨眼睛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厚田——”

是喊我的名字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熟悉,很熟悉。像是我娘的声音。那样颤颤的,带着担心,带着焦急,像每次我晚归时她在村口喊我的那种声音。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地响。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回头。

老道的话像一把重锤砸进脑子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看到什么,不管谁叫你,你都不要回头,不要应声,更不能进村。”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在我脑子里,笔画很深,陷在脑仁里。我把到嘴边的那个“娘”字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厚田——你在哪儿——”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身后,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从山谷里,从树林里,从脚下的土地里。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它就在那里,充满了我周围所有的空间,像一个无形的网把我罩住了。我的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种声音的震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保持了一丝清醒。我收回那只已经微微转动的脚,转了回来,脚后跟重新踩实,朝着柳沟的方向,迈出了更加坚定的一步。一步,两步,三步。我不敢跑,怕跑起来会乱了气息,怕气息乱了会忍不住喊出声来,怕喊出声来会破了老道给我画的符。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了,从响亮变得飘忽,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音在夜风里飘荡。

我加快了步子。

脚下的路更黑了。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很淡,很薄,像一层轻纱蒙在大地上,朦朦胧胧的。山路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隐隐约约地蜿蜒着。

柳沟村的灯火越来越近了。能看清那些窗户了,方方正正的,亮着昏黄的光。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投在院子里,投在墙面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像一个温暖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山下冲。

终于到了。村里的狗叫了起来,一只叫,两只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叫,汪汪汪的,把整个村子从沉睡中唤醒。我在村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两座山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看不真切。只有山顶上偶尔闪一下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转过身,走进村子,找到了表姐家的院门,三间正房,偏房是厨房和杂物间,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

我在木门上拍了拍。笃笃笃,三下。

“谁啊?”里面传来表姐夫王德厚的声音。

“姐夫,是我,厚田。”

门开了。王德厚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厚田?你咋这晚来了?”

“姐夫,我在山上干活干晚了,回不去了,想在你这儿借住一宿。”

他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表姐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一脸惊讶。“厚田?你咋来了?”

“姐,干活的晚了,回不去了。烦你给安排个住处。”

“哎哟,你这孩子,这么晚了还赶山路,也不怕出事儿。快进来,还没吃饭吧?”

“还没。”

“我给你热点饭去。”

她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光影在厨房的窗户上一跳一跳的。我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了整整一下午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表姐的儿子小军从里屋探出头来,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长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大舅,你咋来了?我从哪弄来的?”我打岔说给你带好吃的了,他眼睛一亮。

表姐端了一碗热面条出来,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白菜叶子,还浇了一勺辣椒油。红油在白瓷碗里洇开,很好看。“快吃,趁热吃。”我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面很烫,烫得舌头打转,但我没有停。那股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表姐和表姐夫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表姐夫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腾。表姐手里拿着针线,在补小军的裤子。

“厚田,你今儿上山干啥去了?”表姐夫吐了一口烟。

“给我爷我奶上坟。清明嘛。”

“哦,对。你爹腿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改天我去看看他。”

“行。”

吃饱之后,表姐给我安排在西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被褥晒过,有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她在床单下面铺了一层麦草,睡上去沙沙响,有一股田野的气味。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摸出那枚符纸。三角的,黄纸,朱砂的纹路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了。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

脱了外衣躺下来,麦草在身下沙沙地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院子里的鸡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脑子里很乱,翻来覆去地转着老道的话、那个声音、那些灯火。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我娘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老道没有拦住我,如果我没有听他的话,我今晚回村了,会怎么样?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地转,赶不走,也打不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鸡叫声吵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麦草在身下哗啦哗啦地响。

表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油锅的滋滋声隔着墙传过来,葱花炝锅的香味飘满了院子。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符纸,看了最后一眼,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穿上外衣,走出房间。表姐端着粥从厨房出来。“醒了?洗把脸吃饭。”

我走到院角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里,水很凉,激得人彻底清醒了。我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水很凉,激得人彻底清醒了。洗完脸,在表姐家的堂屋里吃了早饭。小米粥,玉米饼子,咸菜,还一人一个鸡蛋。剥开鸡蛋壳,蛋白嫩嫩的,蛋黄金黄色的,咬一口,淡淡的咸味。

“厚田,你不急着走吧?”表姐夫问,喝了一口粥。

“吃完饭就走。回去还有活干。”

“行,那你路上慢点。山路不好走。”

“知道了,姐夫。”

吃完饭,我向表姐表姐夫道了谢。小军还在炕上睡懒觉,没起来。我从兜里掏出几毛钱,塞在枕头底下,是给小军的。

出了柳沟村,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光芒万丈的,把整个山野照得金灿灿的。树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我沿着昨天的路往回走。白天走这条路和晚上走完全不同。路看得很清楚,哪里该拐弯,哪里该上坡,一目了然。路边的野花开着,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有一只野兔从我面前窜过,跑得很快,几个跳跃就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快到赵家峪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村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挨着挤着,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声音混在一起。

我的步子就开始发虚了。

我往村口跑过去。

人群围着我家的方向。我的心猛地往下沉,往下一直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我家的院墙塌了。

整整一面土墙,从根上塌了。泥土、碎砖、瓦片,堆了一地。黄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堂屋的屋顶也塌了,檩条断了几根,斜着戳在那堆废墟里,像几根没烧完的香火。院子里的鸡不见了,枣树被砸断了一根粗枝,叶子散了一地,绿莹莹的。那口水缸也碎了,碎片散了一地,缸里的水流出来,把院子里的泥土洇湿了一大片。

我爹我娘,站在院子外面。我娘靠着墙,脸色发白,眼睛哭肿了,鼻尖红红的。我爹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手指攥着拐杖,指节泛白,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还在。我爹还在。我娘还在。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我娘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着用力捶打我的后背,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你这孩子,你上哪儿去了!你上哪儿去了!院墙塌了!堂屋塌了!你在外头躲过了一劫啊!”

“就在你们睡的那间房的位置……”邻居赵婶在旁边说,“那根大梁砸下来,正好砸在你那个屋的炕上。你在那炕上睡了多少年了?偏偏昨晚没回来……”

我的腿一软,蹲了下来。

我蹲在那堆废墟前面,蹲在我家院门口,蹲在那片阳光里。阳光很亮很亮,亮得刺眼。我的手撑在地上,手心里的泥土很凉,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气味。我把那些泥土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爹撑着拐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厚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我没有回答,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那枚符纸。

黄纸,朱砂的纹路模糊了。三角的,小小的,边角有些皱。

我爹接过那枚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回给我。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是山上那个老道……是他救了你?”

“是他。”

那条伤腿撑着拐杖,站在那片废墟前面。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废墟里走。脚下的碎砖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干枯的落叶上。

我爹在那堆废墟里找着什么。

他站在那面塌了的墙前面,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扔了。又捡起一块瓦片,看了看,扔了。

我爹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娘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厚田,”她开口说,“昨晚叫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娘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上衣兜里摸出那枚符纸的,只记得那枚符纸被我攥得滚烫。黄纸,朱砂的纹路已经快看不清了,边角有些皱,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听见了。”我说,“娘,我听见了。”

我娘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你怎么没回来?你怎么没应一声?”

我没有回答。

我把那枚符纸重新塞进衣兜里,按了按。它还在,硬硬的,小小的,硌着胸口的皮肤。

是我娘叫的我,她站在巷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夜风里,朝我的方向喊了好几声。那声音在夜风里飘了很远,翻过了两座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但我没有答应,一步都没有停。

是什么让我没有回头?是老道的话吗?是老道给我画的那枚符吗?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攥住我手腕时那个力度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晚我回了头,如果那晚我应了一声,如果我踏上回村的路,那根大梁砸下来的地方,会多一个人。

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堆废墟前,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从西边缩到了脚下。人群散了,又聚了,聚了又散了。村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最后只剩下我,我爹,我娘,站在那片阳光里。阳光很亮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枚符纸被我攥在手心里,湿了,软了。朱砂的纹路彻底模糊了。我摊开手掌,纸团皱皱巴巴的,像一片被揉碎了的黄叶子。

老道说这是他欠我的。他不欠我,是我欠他,欠他一条命。

我把那个皱皱巴巴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平,叠好,重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后来我带着我爹我娘,在邻居的帮助下,从那堆废墟里扒出几件还能用的东西。一张桌子,断了腿,用铁丝绑了绑还能用。几把椅子,散了架,拼一拼还能坐。一床被子,沾了灰,在太阳底下晒了晒,拍了拍,还能盖。

那天晚上,我们借住在邻居家的偏房里。我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呼呼地响。偶尔有树枝被风折断的声音,咔嗒一声,像骨头断裂。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前一天晚上的事。

第二天,我又上山了。

不是为了祭祖,是去青云观找那个老道。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松柏还是那些松柏。但走在上面的心情完全不同了。前一天我是轻快的,步伐轻盈,心里装着的是清明祭祖的庄重。今天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很深很深的泥里。

我到了青云观。门开着,门环在风里轻轻地晃着,锈迹斑斑的铁环碰在木门上,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

我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正殿的门也开着。

我走到正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神像还在,香炉还在,供桌还在。那个抽屉还开着,那个布包还放在里面,没有拿走。

但老道不在了。

“道长?”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没有人应答。

我找遍了每一间屋子,厨房、厢房、柴房,每一个角落都找了。灶台是冷的,灶膛里的灰已经凉透了。炕上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被面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桌面擦得很干净,那本打开的经书还翻在原来的那一页。窗台上那盆小黄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窗台上。

什么都还在。只是人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大柏树下。它比道观老了,也许已经站了几百年了。

老道走了。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他大概知道我还会来。他大概不想让我当面道谢,不想让我问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所以他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那年我二十四岁,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初中毕业,在生产队种地。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枚皱皱巴巴的符纸,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那个清明。想起那个在乱葬岗山的山径上挑水的老人,想起他沙哑的嗓音,想起他用力攥住我手腕的那一刻。那些细节在岁月的冲刷下慢慢地模糊了、褪色了。

但那句话,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深深的,刻在骨头里。

“后生,你今晚绝对不能回家,一步都不能踏进村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