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那个闷热的下午,北京东城区一家私人会所里冷气开得很足。
加代穿着件洁丽雅的短袖衬衫,坐在红木茶桌旁,正给对面的勇哥倒茶。
“哥,这茶是福建那边刚送来的,您尝尝。”
勇哥四十出头,梳着大背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还行。哎,我说加代,你在深圳那摊子,最近挺稳当啊?”
“还成,都是兄弟们帮衬。”加代笑笑。
桌上另外几位也都是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地产的赵老板,开矿山的钱总,还有两个是衙门里管事的,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挺轻松。
正聊着,会所经理老陈推门进来了。
老陈五十多岁,平时挺稳当一人,这会儿脸色有点发白,额头冒汗。
“代哥,勇哥……”老陈搓着手,声音有点抖。
加代抬眼:“咋了老陈?”
“外面……市分公司稽查队的来了,说咱们这儿消防不合格,要停业整顿。”
勇哥眉头一皱:“谁带队?”
“姓薛,薛明队长,副的,但挺横,带了好几个人。”
勇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没说这儿有客?”
“说了,我说勇哥在这儿请朋友喝茶,可那薛队长说……”老陈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屋里静了几秒。
赵老板打圆场:“哎呀,可能就是个新来的,不懂事。老陈,你再出去说说,提提勇哥的名号。”
老陈点头出去了。
加代给勇哥续茶:“哥,小事儿,您别动气。”
勇哥哼了一声:“现在这帮小年轻,真是一个比一个愣。”
话音还没落,外面就传来吵嚷声。
“我说了,这间不能进!”
“让开!妨碍公务我连你一块儿带走!”
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个子不高,但挺着肚子,脸圆乎乎的,眼睛不大,看人时喜欢斜着眼瞟。
后面还跟着三四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老陈想拦,被薛明一把推开。
“哟,还挺热闹。”薛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勇哥脸上停了停,但没当回事,“哪位是负责人啊?”
加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薛队是吧?我是加代,这儿的老板。您抽烟。”
说着递过去一根中华。
薛明没接,从自己包里掏出盒红塔山,点上一根,吐了口烟:“加代?听说过。深圳回来的,在四九城混得不错?”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加代还是笑着:“混口饭吃。薛队,今天我跟几位朋友在这儿聚聚,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该整改的我们肯定整改,明天,明天我亲自去您那儿说明情况。”
薛明走到茶桌前,拿起勇哥的茶杯看了看,又放下。
“明天?今天我就得封。”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小张,记录一下,消防通道堆杂物,安全出口指示牌不亮,灭火器过期。还有,把这儿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都查一遍。”
勇哥坐不住了。
“薛队长,”勇哥声音不高,但带着股压人的劲儿,“我是王勇。你们刘经理,跟我是老朋友了。”
薛明转过脸,上下打量勇哥几眼,忽然笑了。
“王勇?听说过。不过不好意思,今天就是刘经理亲自来,我也得公事公办。”他凑近一点,“勇哥是吧?我劝您别掺和,这是公务。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投诉我,我工号307,薛明。”
屋里一片死寂。
赵老板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在四九城,还没人敢这么跟勇哥说话。
加代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勇哥和薛明中间:“薛队薛队,您消消气。这样,您说怎么改,我们马上改。该交的罚款,我们一分不少。今天几位朋友都在,给我个面子,行不?”
薛明斜眼看着加代,嗤笑一声。
“给你面子?你谁啊?”他手指头差点戳到加代鼻子上,“我告诉你加代,别以为在深圳混出点名声,回四九城就能横着走。现在是法治社会,懂吗?你那些江湖套路,不好使了。”
加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但他还是压着火:“薛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薛明打断他,从包里掏出罚单本,刷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拍在桌上,“三天,就三天。该整改的整改,该交的罚款交齐。三天后我来复查,要是还不行,直接封店!”
说完,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勇哥脸上,带着几分挑衅。
“几位慢慢喝,不过下次想聚,换个地儿吧。这地方,我看是开不长了。”
转身带着人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勇哥脸铁青,抓起茶杯想摔,又放下了。
“妈了个……”他骂了半句,看向加代,“这孙子哪冒出来的?”
加代摇头:“不认识。江林!”
一直守在门外的江林推门进来。
“哥。”
“去,查查这个薛明,什么来路。”
“明白。”
江林出去了。
赵老板叹口气:“加代,你这回是碰上愣头青了。这薛明我听说过,刚提的副队长,姐夫是市里某单位的副经理,姓吴,有点实权。这小子仗着这层关系,到处查,吃拿卡要,名声挺臭。”
钱总也说:“是,我也听说过。上个月查老刘的酒店,张口要十万,老刘没给,结果真给封了三天,损失好几十个。”
勇哥冷笑:“他姐夫?吴建国是吧?我见过两次,见人点头哈腰的货色。他这小舅子倒挺横。”
加代重新坐下,给勇哥倒茶:“哥,这事儿您别管了,我来处理。您犯不上跟这种人生气。”
勇哥盯着加代:“你能处理?”
“试试呗。”加代笑笑,“不就是想要钱吗?给他就是了。破财消灾。”
勇哥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我说话,随时打电话。”
“谢哥。”
又坐了一会儿,勇哥几人先走了。
加代一个人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张罚单。
罚款金额:五万。
他拿起罚单,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扔进烟灰缸。
老陈小心翼翼推门进来:“代哥,这……”
“按他说的,该整改整改,该交钱交钱。”加代站起身,“另外,给他准备个红包,厚点,明天我亲自送去。”
“哎,好。”
加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问:“老陈,刚才那姓薛的,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老陈想了想:“好像……好像盯着您手腕看了几眼。”
加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百达翡丽。
那是去年在香港买的,一百多个。
他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下午,加代让江林开车,去了市分公司。
在稽查队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薛明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俩煎饼果子。
看见加代,薛明一愣,随即笑了:“哟,加代老板,来得挺快啊。”
“薛队,方便说两句吗?”
薛明打开办公室门:“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堆满文件。薛明往椅子上一坐,把煎饼果子放桌上,也不让座。
加代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下,江林站在门口。
“薛队,昨天的事儿,不好意思。”加代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厚厚的,推过去,“一点心意,您喝茶。”
薛明瞥了一眼信封,没动,撕开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加代,你这就不懂规矩了。”他边嚼边说,“我是那种人吗?”
加代笑着:“薛队,我懂。就是交个朋友。”
薛明把煎饼果子放下,擦了擦手,拿起信封掂了掂。
“五万?”
“是。”
薛明笑了,把信封扔回给加代。
“你打发要饭的呢?”
加代脸上的笑容没变:“薛队的意思是?”
薛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听说,你在深圳那边生意做得挺大,有个物流公司,一年能挣这个数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加代点头:“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薛明嗤笑,“加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会所,想重新开张,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另外,”薛明往前凑了凑,“你那物流公司,我要三成干股。放心,我不白要,以后在四九城,我罩着你。”
加代没说话。
江林在门口,拳头已经攥紧了。
“薛队,”加代慢慢说,“会所是小事,五十个,我出。可物流公司那三成股,是我和几个兄弟合伙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薛明脸色一沉。
“加代,我给你脸了是吧?”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加代,“我告诉你,我能让你在四九城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信。”加代点头,“不过薛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要钱,我给。股份这事儿,真不行。”
薛明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坐回椅子上。
“行,你硬气。”他拿起煎饼果子继续吃,“那你回去吧。三天后,我去你那儿复查。不合格,封店。另外……”
他抬眼,似笑非笑。
“我听说你老婆孩子都住东城?孩子上实验小学对吧?哎,现在治安不太好,可得注意安全。”
加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起来,看着薛明。
“薛队,祸不及妻儿,这规矩您懂吧?”
“规矩?”薛明哈哈大笑,“规矩是给人定的。你加代在深圳是条龙,在四九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
加代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薛明在背后说:“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想不通……呵呵,后果自负。”
加代脚步没停,推门出去了。
江林跟上来,脸色铁青:“哥,这孙子太狂了,我今晚就……”
“别动他。”加代打断,“先回去。”
车里,加代一直没说话。
江林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哥,咱就这么忍着?”
“忍着?”加代点了根烟,看着窗外,“江林,你查得怎么样?”
“薛明,三十五岁,初中文化,早年在街道混,后来靠他姐夫吴建国进了分公司。吴建国是市里某单位副经理,有点实权,但人缘一般。薛明这小子,这半年查了十几家店,每家都敲一笔,少则三五万,多则二三十万。胃口越来越大。”
“他姐夫呢?”
“吴建国,五十二岁,听说最近在活动,想提正经理。这人手脚不干净,但上面好像有人保他。”
加代吐出口烟。
“哥,要不我找几个人,吓唬吓唬他?”江林说。
“没用。”加代摇头,“这种人,你越吓他,他越来劲。他觉得咱们不敢动他,动他就是跟衙门作对。”
“那咋整?真给他股份?”
加代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按他说的,会所那边,该整改整改,该交钱交钱。让老陈把五十万准备好。”
“哥!”
“听我的。”
加代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另外,找几个机灵点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着我家,还有孩子学校。敬姐和孩子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江林一愣:“他真敢动家里?”
“狗急跳墙,谁知道呢。”加代闭上眼睛,“先防着。”
三天后,薛明果然带人来了会所。
里里外外查了一遍,鸡蛋里挑骨头,最后还是开了张整改通知,罚了八万。
老陈把准备好的五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手提包里,递给薛明。
薛明接过,掂了掂,笑了。
“加代老板呢?”
“代哥有点事,没过来。”老陈陪着笑,“薛队,您看这会所……”
“先关着吧,等我通知。”薛明拎着包走了。
老陈气得直哆嗦,给加代打电话。
加代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关就关吧。”
当天下午,薛明又带人去了加代名下的两家小公司。
一家是做建材的,一家是搞装修的,规模都不大,加代交给几个老兄弟打理,平时不怎么过问。
薛明去了,查税务,查消防,查用工合同。
鸡蛋里挑骨头,又开了两张罚单,每家五万。
两家公司的负责人打电话给加代,气得说话都哆嗦。
“代哥,这孙子就是来找茬的!咱账目清清楚楚,他非说有问题!”
“给钱。”加代只说两个字。
“哥!”
“我说,给钱。”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江林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哥,姓薛的又去了物流公司那边,不过那边手续齐全,他没挑出毛病,但放话了,说让咱们等着。”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江林犹豫了一下,“嫂子刚才来电话,说家里好像被人盯上了。楼下总有陌生人在转悠。”
加代猛地转过身:“敬姐和孩子呢?”
“我已经让丁健带人过去了,二十四小时守着,没问题。”
加代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
他拿出手机,找到勇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加代?”勇哥那边有点吵,好像在饭局上。
“哥,方便说话吗?”
“你等会儿。”脚步声,关门声,安静了,“说吧,怎么了?”
“那个薛明,今天把我两家公司也查了,罚了十万。另外,他好像在盯我家里。”
勇哥沉默了几秒。
“操。”勇哥骂了一句,“这孙子是真活腻了。我现在在外地开会,明天下午回北京。你等我回去,我亲自找他。”
“哥,你别掺和太深,对你不好。”
“屁话!”勇哥火了,“他动我兄弟,我还不能管了?你等着,明天我回去,直接找他们刘经理。我就不信了,一个小副队长,还能翻天了?”
“行,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勇哥在四九城的关系,不是薛明这种小角色能比的。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果然,晚上八点多,加代刚到家,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薛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
“加代老板,听说你找关系了?”
加代走到阳台,关上门。
“薛队消息挺灵通。”
“那是。”薛明笑声大了点,“我告诉你加代,我姐夫马上要提正经理了。等他上去了,你在四九城找谁都不好使,懂吗?”
加代没说话。
“这样吧,”薛明说,“看你可怜,我给你指条明路。除了物流公司三成股,再给我拿二百个,现金。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在四九城,我罩着你。”
二百个。
二百万。
加代笑了。
“薛队,我要是不给呢?”
薛明笑声停了。
“不给?”他声音冷下来,“那你试试。我保证,七天之内,你,你老婆,你孩子,都得进去。你不是在深圳有生意吗?我让你那边也开不下去。信不信?”
“我信。”加代说。
“信就对了。二百个,加三成股,一周时间。过了这周,翻倍。”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
敬姐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老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加代转过身,搂住妻子,笑了笑:“没事,生意上有点小麻烦。过两天就好了。”
“你别瞒我。”敬姐抬头看他,“今天楼下总有陌生人,丁健他们又来了,是不是有人要找你麻烦?”
“真没事。”加代摸摸她的头,“这样,你明天带孩子去天津玩两天,你不是一直想带他去海洋馆吗?”
敬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红了。
“老公,你别硬撑。实在不行,咱们回深圳,或者去别的地方。钱挣多少是个够,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我知道。”加代抱紧她,“放心,我有数。”
哄着敬姐去睡了,加代一个人坐在客厅,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股狠劲和义气,在四九城站稳了脚跟。
后来去深圳,打拼,挣钱,回来。
这些年,他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可像薛明这么嚣张,这么不懂规矩的,还真是头一回。
这种人,你越退,他越进。
你给他钱,他要股份。
你给他股份,他要你命。
加代掐灭烟,拿起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四九城一个老朋友,老周,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人脉广。
“老周,帮我打听个人,吴建国,市里某单位副经理,听说要提正,你帮我摸摸他底细。”
第二个打给深圳的兄弟邵伟。
“邵伟,你帮我查个事儿,北京这边有个叫薛明的,他小舅子在深圳开了个贸易公司,你查查这公司什么来路,干不干净。”
第三个打给江林。
“明天上午,把左帅、丁健他们都叫来,开个会。”
“明白了哥。”
第二天上午,加代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左帅、丁健、江林,还有几个核心兄弟都到了。
左帅一听薛明要二百个,还要三成股,当场就炸了。
“哥,这他妈能忍?我今晚就带兄弟去把他办了!操,什么玩意儿!”
丁健没说话,但眼神冷得吓人。
江林相对冷静:“哥,我查了,吴建国确实有问题。他老婆,也就是薛明他姐,名下有三套房,都是这两年买的,加起来得七八百万。他一个副经理,工资才多少?还有,吴建国跟几个开发商走得很近,这里面肯定有事。”
加代点点头:“深圳那边呢?”
“邵伟刚来电话,”江林说,“薛明小舅子那公司,涉嫌走私,数额不小。邵伟说,要是咱们想弄他,他能把证据搞到手。”
加代想了想,看向左帅和丁健。
“左帅,你这几天带几个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着薛明。他去哪儿,见谁,干什么,我都要知道。”
“丁健,你带人保护好敬姐和孩子。她们去天津,你跟着去,别出岔子。”
“明白!”
两人点头。
“江林,你继续查吴建国,证据越多越好。另外,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接触到吴建国上面的人。”
“行。”
安排完,加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哥,”江林犹豫了一下,“要是……要是最后真闹大了,勇哥那边……”
“勇哥是我最后的底牌。”加代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他身份特殊,沾上这种事,对他不好。”
“可姓薛的这么逼咱们……”
“所以咱们得自己解决。”加代睁开眼睛,“他薛明不是仗着他姐夫吗?我就看看,他姐夫有多大能耐。”
正说着,加代手机响了。
是敬姐。
“老公,我和孩子到天津了,住酒店了,你放心吧。”
“好,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没多久,丁健发来短信:“哥,酒店周围都安排人了,放心。”
加代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兄弟慌慌张张跑进来。
“代哥,不好了!市分公司来人了,说要查咱们总公司的账!”
加代眉头一皱。
“谁带队?”
“还是薛明!”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停了四辆分公司的车,薛明正从一辆车上下来,抬头往上看,正好和加代目光对上。
薛明笑了,朝加代挥了挥手。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
加代转身,对江林说:“让他们上来。”
“哥,账目……”
“让他们查。”加代坐回椅子上,“咱们的账,干干净净,怕什么?”
五分钟后,薛明带着七八个人,大摇大摆进了加代办公室。
“加代老板,又见面了。”薛明四处打量,“哟,办公室挺气派啊,这装修,得花不少钱吧?”
加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薛队,坐。喝茶?”
“不喝了,公务在身。”薛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接到举报,说你公司涉嫌偷税漏税,我们得查查账。”
“行,配合。”加代对江林说,“去,把财务叫来,账本都拿来,让薛队好好查。”
江林出去了。
薛明点根烟,吐着烟圈:“加代,昨天我跟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薛队,二百个不是小数目,我得周转一下。”
“三天。”薛明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钱和股份协议,送到我办公室。过了三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明白。”
薛明盯着加代,忽然笑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加代。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回四九城也能站稳脚跟。可你呀,就是不懂事。这年头,光有钱没用,得有关系,懂吗?”
“懂,薛队教训得对。”
“懂就好。”薛明站起来,走到加代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个摆件看了看,“这东西不错,哪儿买的?”
“朋友送的,薛队要是喜欢,拿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薛明真把摆件揣兜里了。
这时,江林带着财务和几个会计,抱着一堆账本进来了。
薛明对身后的人一挥手:“查,仔细查,一页一页对。”
那帮人开始翻账本。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
加代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
薛明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这摸摸,那看看。
一个小时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到薛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薛明皱眉:“没问题?”
“账目很清晰,没看出问题。”
薛明脸色不好看了。
他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盯着加代的眼睛。
“加代,你可以啊,账做得挺干净。”
“合法经营,依法纳税,应该的。”
薛明直起身,冷笑。
“行,今天算你走运。不过你记住,三天。三天后我见不到钱和协议,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一挥手:“走!”
一帮人呼啦啦走了。
江林关上门,脸色铁青。
“哥,这摆明了是找茬!”
加代没说话,走到窗前,看着薛明上车离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江林,吴建国的证据,什么时候能拿到?”
“最快明天。”
“薛明小舅子走私的证据呢?”
“邵伟说,后天能传过来。”
加代点点头。
“那好,后天晚上,我请薛明吃饭。”
“吃饭?”
“鸿门宴。”加代转过身,眼神很冷,“他不是要钱要股份吗?我给他。不过,得看他接不接得住。”
两天后的晚上,北京饭店最大的包厢。
加代一个人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几道凉菜,两瓶茅台。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还有一个黑色的皮箱。
七点整,薛明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着件花衬衫,戴着金链子,身后跟着四个手下,个个膀大腰圆。
“加代老板,挺准时啊。”薛明大咧咧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哟,协议都准备好了?”
“薛队吩咐,不敢怠慢。”加代笑了笑,拿起茅台,“喝点?”
“喝!”薛明也不客气,自己拿过酒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好酒!”
加代给他又倒上。
“薛队,你看看协议,没问题的话,签个字。箱子里是二百个现金,您点点。”
薛明拿起协议,翻了翻,笑了。
“加代,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他拿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把协议推给加代。
加代也签了字。
薛明拿起另一份协议,看了看,是物流公司三成股份的转让书。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懂事,真懂事。”薛明把协议收好,拍了拍皮箱,“加代,以后在四九城,我罩着你。有事报我名字,好使。”
“那就先谢过薛队了。”加代举杯。
两人碰了一杯。
薛明喝得高兴,话也多了。
“加代,不是我说你,你早这样,咱俩至于闹这么不愉快吗?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还真有件事,想请薛队帮忙。”加代说。
“说!”
“我听说,薛队的小舅子在深圳做贸易?我那边也有点生意,想跟小舅子合作合作。”
薛明一愣,随即大笑。
“你消息挺灵通啊!没错,我小舅子在深圳开了个贸易公司,做得还行。怎么,你想掺一股?”
“那倒不是。”加代放下酒杯,“我是听说,小舅子那边最近有点麻烦,货被海关扣了?”
薛明笑容一僵。
“你听谁说的?”
“在深圳有几个朋友,听他们提了一嘴。”加代看着薛明,“薛队,需要我帮忙吗?我在海关那边,还有点关系。”
薛明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加代,你这是要跟我交心啊?”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行!”薛明一拍桌子,“这事儿你要是帮我摆平了,以后在四九城,你就是我亲兄弟!”
“那我尽力。”加代又给他倒酒。
薛明喝得有点多了,话也开始没把门的。
“加代,我跟你说,这年头,光有钱不行,得有权。我姐夫,马上提正经理了,等他上去了,我在四九城,那就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生意,跟我说,我给你批条子!一年挣这个数,轻轻松松!”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加代笑着点头:“那以后还得靠薛队多关照。”
“好说,好说!”
薛明又喝了一杯,站起来,晃晃悠悠。
“那什么,今天就这样,我先回去。协议我拿着,钱我也拿着。你那会所,明天就解封,以后没人敢找你麻烦。”
“谢薛队。”
薛明拎着皮箱,在手下搀扶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加代,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能活得久。”
“薛队慢走。”
门关上了。
加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江林,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哥。”
“送过来吧。”
“马上到。”
十分钟后,江林带着一个文件袋进来了。
加代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吴建国受贿的证据,银行流水,照片,还有薛明小舅子走私的详细资料。
厚厚一沓。
加代翻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真要给薛明?”江林问。
“给。”加代把东西装回文件袋,“不过不是现在。等明天,他酒醒了,我请他喝茶,再给他看。”
“他要是不怕呢?”
“他会怕的。”加代点上根烟,“这种人,看着横,其实最怕死。你把他逼到墙角,他比谁都怂。”
“可万一他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加代吐出口烟,“我倒要看看,他能跳多高。”
第二天上午十点,薛明还在睡觉,电话响了。
是加代。
“薛队,睡醒了吗?中午请您喝茶,有点东西,想给您看看。”
薛明迷迷糊糊:“什么东西?”
“看了您就知道了。老地方,北京饭店,还是昨天那包厢。”
“行吧。”
挂了电话,薛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昨晚签的协议,还有那二百个现金,心里美滋滋的。
这加代,到底还是怂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拎着皮箱,开车去了北京饭店。
还是那个包厢。
加代已经在了,桌上摆着茶。
“薛队,请坐。”加代给他倒茶。
薛明大咧咧坐下,把皮箱放旁边。
“加代,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加代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薛队看看这个。”
薛明疑惑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看了几页,他脸色变了。
手开始抖。
“这……这是……”
“薛队,您姐夫吴建国,受贿三百多万,证据确凿。您小舅子,走私金额超过五百万,已经立案了。”加代慢慢说,“这些东西,我要是交上去,您姐夫别说提正经理了,进去蹲个十几年,没问题吧?您小舅子,也得进去。”
薛明猛地站起来,文件散了一地。
“加代!你阴我?!”
“跟您学的。”加代喝了口茶,“您想要我三成股,还要二百个。我要的不多——您今天下午就去分公司,说会所检查有问题是您弄错了,把封条撕了。然后,从我眼前消失,永远别再出现。”
薛明脸色铁青,额头冒汗。
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加代,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我姐夫上面还有人!这些东西,你交上去也没用!”
“那您试试。”加代放下茶杯,“是您上面的人硬,还是我手里的东西硬。”
薛明盯着加代,眼睛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脚踢翻椅子,抓起皮箱,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恶狠狠地说:“加代,你给我等着!”
门“砰”一声关上。
江林从外面进来,看着一地的文件。
“哥,他会不会……”
“会。”加代说,“他肯定会去找他姐夫。你让左帅盯紧了,看他去哪儿,见谁。”
“明白。”
薛明出了饭店,上车,手还在抖。
他拿出手机,给他姐夫吴建国打电话。
“姐夫,出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
薛明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废物!”吴建国骂了一句,“我早就跟你说,别太张扬,别太张扬!你非不听!”
“姐夫,现在怎么办?那些证据要是交上去,您就完了!”
“交上去?”吴建国冷笑,“他敢交吗?他交了,就是跟我撕破脸。在四九城,他加代再牛,也不敢这么干。”
“可他手里真的有证据……”
“有证据又怎么样?”吴建国说,“我上面也有人。他加代不就是认识个王勇吗?王勇能保他一时,能保他一世?你等着,我找人。”
挂了电话,吴建国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
他想了想,拨了个号码。
“老领导,是我,建国。有这么个事儿,得请您帮个忙……”
打完电话,吴建国稍微松了口气。
老领导答应帮忙,说会找王勇那边打个招呼。
只要王勇不插手,加代一个混江湖的,能翻起什么浪?
他给薛明回电话。
“搞定了。王勇那边,有人会去说。你这两天消停点,别惹事。”
“谢谢姐夫!谢谢姐夫!”
薛明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发动车子。
但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加代,你敢阴我?
行,咱们走着瞧。
薛明没回家,而是开车去了一个城中村,在一个破旧的出租房里,见了几个外地来的人。
这些人,都是亡命徒,身上都背着事儿。
“薛哥,什么事儿,这么急?”
领头的叫老黑,脸上有道疤。
薛明从皮箱里拿出十万现金,拍在桌上。
“帮我绑个人。”
“谁?”
“一个女的,带个孩子。照片和信息在这儿。”薛明把一个信封推过去,“事成之后,再给四十个。”
老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钱。
“薛哥,这女的看着不像一般人家的,会不会有麻烦?”
“怕了?”
“那倒不是。”老黑咧嘴一笑,“就是得多要点。五十个,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薛明一咬牙:“行!”
他又拿出十五万,凑够二十五万。
“这是定金。人绑了之后,给我打电话,别伤害她们,我要活的。”
“明白。”
老黑收了钱,带着人走了。
薛明坐在出租屋里,点了根烟,眼神阴狠。
加代,你不是在乎老婆孩子吗?
我看你这回,还硬不硬得起来。
另一边,加代在办公室接到江林电话。
“哥,薛明从饭店出来,没回家,去了西城一个城中村,在里面待了半小时才出来。左帅跟过去了,里面住着几个外地人,看着不像善茬。”
加代眉头一皱。
“让左帅盯紧了,看看薛明跟他们接触干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不踏实。
他给丁健打电话。
“丁健,敬姐和孩子那边怎么样?”
“哥,放心吧,酒店周围我都安排了人,一共八个兄弟,轮班盯着,没问题。”
“好,一定要小心。我怀疑薛明可能要狗急跳墙。”
“明白,我会寸步不离。”
加代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愿是他多想了。
晚上八点多,天津下起了雨。
敬姐带着孩子从海洋馆回来,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
丁健撑伞过来接,几个兄弟在周围散开,警惕地看着四周。
“嫂子,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可高兴了。”敬姐笑着说,拉着儿子的手,“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我送您上去。”
丁健陪着母子俩进了酒店大堂,上电梯,到八楼。
房间是套间,丁健和另一个兄弟住在对面房间,另外几个兄弟在走廊两头和楼下守着。
“嫂子,晚上别出去,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丁健回到对面房间,透过猫眼看了看走廊,一切正常。
他给加代发了条短信:“哥,嫂子孩子安全回房间了,一切正常。”
加代很快回复:“盯紧点,今晚我总感觉不对劲。”
“明白。”
丁健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摸出把匕首,轻轻擦拭。
窗外雨越下越大。
与此同时,城中村里。
老黑和四个兄弟正在吃泡面。
“黑哥,这活儿靠谱吗?”一个黄毛问。
“钱靠谱就行。”老黑喝了口汤,“薛明那小子虽然不咋地,但给钱痛快。二十五万定金,事成后再给二十五万,五十个,够咱们潇洒一阵子了。”
“可那女的看着不一般,身边肯定有人跟着。”
“有人跟着又怎么样?”老黑冷笑,“咱们五个人,还怕他们?绑个人而已,又不是杀人。拿了钱,咱们就回老家,谁能找着?”
另一个刀疤脸说:“黑哥,我打听过了,这女的叫敬姐,她男人是加代,在北京挺有名的。”
“加代?”老黑一愣,“是深圳回来的那个加代?”
“对,就是他。”
老黑放下泡面桶,脸色变了。
“薛明这孙子,坑咱们!加代的人,是那么好动的?”
“那咱们……”
老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定金都收了,现在说不干,薛明肯定不干。再说了,五十个,够咱们花好几年了。”他一咬牙,“干!干了这票,咱们连夜出北京,去南方躲一阵子。”
“可加代那边……”
“等他知道,咱们早跑没影了。”老黑眼神发狠,“准备家伙,十一点动手。”
晚上十点半,雨还没停。
酒店房间里,敬姐哄睡了孩子,自己也准备休息。
她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加代。
“老婆,睡了吗?”
“还没,刚躺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心里不踏实。”加代在电话里说,“你们那边怎么样?没什么异常吧?”
“没有啊,一切正常。丁健他们就在对面,没事的。”
“那就好。明天早点回来,我去接你们。”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加姐心里暖暖的,但隐隐又有些不安。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里发着昏黄的光。
楼下,一辆黑色面包车缓缓停在酒店对面街角。
车里,老黑和四个兄弟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戴着口罩。
“黑哥,看,八楼那个房间,灯刚灭。”
“确定是那个房间?”
“确定,我下午踩过点,那女的带个孩子,住808。”
老黑看了看表:“十点五十,再等十分钟,等他们都睡了再动手。”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
十一点整,老黑一挥手。
“走!”
五个人下车,快步穿过街道,走进酒店。
一个兄弟在前台放风,另外四个坐电梯上楼。
电梯在八楼停下。
老黑探出头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悄悄走到808房间门口。
刀疤脸拿出万能门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滴”一声轻响,门开了。
老黑率先冲进去,另外三个紧跟其后。
房间里黑着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能看见床上躺着两个人。
老黑扑到床边,伸手去捂床上人的嘴。
可手刚碰到,他就觉得不对。
这不是女人的脸!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老黑脸上。
几乎同时,房间灯“啪”一声亮了。
丁健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匕首,冷冷看着他们。
床上那个人也坐起来,是加代手下的另一个兄弟,叫大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另外几个兄弟也从对面房间冲了出来。
老黑脸色大变:“中计了!”
“等你们很久了。”丁健往前走了一步,“谁派你们来的?”
老黑转身想跑,但门已经被堵死了。
“拼了!”刀疤脸从怀里掏出刀,扑向丁健。
丁健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在刀疤脸手腕上。
“啊!”刀疤脸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也想动手,但大斌和另外几个兄弟已经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全按倒了。
老黑想从窗户跳出去,可这是八楼。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喘着粗气。
“兄弟,误会,都是误会……”老黑挤出笑。
丁健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老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说,谁派你们来的?”丁健的匕首抵在老黑脖子上。
“是……是薛明……”
“薛明?”丁健眼神一冷,“让你们来干什么?”
“绑……绑那女的跟孩子……”
丁健手上用力,匕首划破老黑皮肤,血渗了出来。
“人呢?薛明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就让我们绑了人给他打电话……”
丁健回头对一个大斌说:“给代哥打电话。”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老黑:“你最好祈祷那女的和孩子没事,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北京,加代接到电话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哥,抓住了,五个人,是薛明派来的,想绑嫂子和孩子。”丁健在电话里说。
加代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寒意。
“人没事吧?”
“没事,我们提前换了房间,他们在808扑空了。现在人都控制住了。”
“好。”加代站起来,“等我电话。”
他挂断,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勇哥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勇哥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已经睡了。
“喂,加代?这么晚了……”
“哥,”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薛明派了五个人,去天津绑敬姐和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勇哥的声音完全清醒了,冷得像冰。
“人没事吧?”
“没事,被我兄弟按住了。”
“行,我知道了。”勇哥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哥,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卷个屁!”勇哥火了,“他动我弟妹,动我侄子,这已经不是我跟你的事了。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江林。
“江林,通知所有兄弟,能来的都来北京。左帅、邵伟、郭帅、杜成……所有人。”
“明白,哥。”
第二个打给左帅。
“左帅,薛明在哪儿?”
“在夜总会,跟他那几个手下喝酒。”
“盯住了,别让他跑了。”
“明白!”
第三个打给深圳的兄弟。
“给我查吴建国,把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全挖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是,代哥!”
打完电话,加代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忍了。
凌晨两点,勇哥的电话打回来了。
“加代,我找人了。吴建国上面那个,跟我有点交情,我跟他通过话了。他答应不管这事儿。”
“谢谢哥。”
“谢什么谢。”勇哥声音很冷,“吴建国完了,我说的。天亮之后,你就等着看戏吧。”
挂了电话,加代又给丁健打过去。
“丁健,把那五个人看好,别让他们死了。天亮之后,送到四九城来。”
“明白。”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薛明从夜总会出来,醉醺醺的,搂着个女人。
左帅在对面车里,冷冷看着。
“明哥,今天玩儿得开心不?”女人娇笑着。
“开心,当然开心!”薛明大着舌头,“等过两天,哥带你去香港,买包,买表,想买什么买什么!”
“明哥真大方!”
两人上了薛明的车,开车走了。
左帅启动车子,跟在后面。
薛明把女人送到一个小区门口,然后开车回了自己家。
一个高档小区,他在这儿有套房。
左帅把车停在小区外,拿出手机给加代打电话。
“哥,薛明回家了。”
“知道了,你回来吧。”
“不盯着了?”
“不用了。”加代说,“他跑不了。”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
市分公司大院里,几辆黑色轿车开了进来。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着便衣,但气质很特别。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门口保安想拦,中年人亮出证件。
保安一看,脸色变了,赶紧放行。
一行人直接上楼,来到吴建国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
中年人敲了敲门。
“进来。”吴建国的声音。
推门进去,吴建国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
“吴建国同志,”中年人出示证件,“我们是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吴建国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
“调……调查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中年人一挥手,身后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吴建国旁边。
吴建国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我……我能打个电话吗?”
“不行。”中年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请吧。”
吴建国被带走了。
经过走廊时,不少同事探头看,但没人敢说话。
半小时后,薛明在睡梦中被敲门声吵醒。
他光着上身,骂骂咧咧去开门。
“谁啊,大清早的……”
门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薛明是吧?我们是分公司的,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薛明一愣:“调查?调查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你涉嫌敲诈勒索、滥用职权,另外,你姐夫吴建国已经被带走了,你最好配合一点。”
薛明脑子“嗡”的一声。
“我……我姐夫被带走了?”
“对,刚刚带走的。”为首的人一挥手,“带走!”
薛明被押上车的时候,还穿着睡衣。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反应过来,挣扎着喊:“我要打电话!让我打个电话!”
“安静点!”
“我认识人!我上面有人!”
没人理他。
上午九点,加代在办公室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加代,事儿成了。吴建国被带走了,薛明也被控制了。纪委那边证据确凿,吴建国这次最少十年起步。薛明也得进去蹲几年。”
“谢了,老周。”
“客气啥。不过加代,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次是勇哥发力了,但你也得小心点,薛明那种小人,进去了也未必老实。”
“我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江林推门进来。
“哥,纪委那边来消息了,吴建国交代了不少事儿,受贿三百多万,还有几套房产说不清来源。薛明也撂了,敲诈勒索,滥用职权,数额巨大。”
“他派去绑人的那几个呢?”
“丁健已经把他们押回来了,关在郊区的仓库里。怎么处理?”
加代想了想:“交给分公司吧,就说他们自己来自首的,把薛明雇他们绑人的事儿交代清楚。”
“行,我这就去办。”
江林刚要出去,加代叫住他。
“江林。”
“哥?”
“告诉兄弟们,这几天辛苦了,晚上我请客,老地方。”
“好嘞!”
三天后,会所重新开业。
加代请了所有兄弟,摆了十几桌。
勇哥也来了,坐在主桌。
“加代,这事儿办得漂亮。”勇哥举杯,“那种人,就该这么治他。”
加代跟他碰杯:“哥,这次多亏你了。”
“咱俩还说这个?”勇哥一饮而尽,“不过加代,有句话我得说,以后这种事,别自己扛着。在四九城,哥还能说上几句话。”
“知道了。”
正喝着,江林走过来,低声说:“哥,分公司那边来电话,说薛明想见你。”
加代放下酒杯:“见我?”
“对,说想跟你谈谈。”
勇哥皱眉:“有什么好谈的?不见。”
加代想了想:“见见吧,听听他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分公司。
在一间审讯室里,他见到了薛明。
才几天时间,薛明像变了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
看见加代,薛明眼睛一亮,又很快低下头。
“代哥……”他声音嘶哑。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代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薛明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你放过我吧,我不想进去,我不想坐牢……”
加代静静看着他。
“代哥,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你放我一马,行不行?”薛明想站起来磕头,但被身后的阿sir按住了。
“薛明,”加代终于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混蛋,我不是人!”薛明抽自己耳光,“我鬼迷心窍,我该死!代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改,我给你当狗都行!”
加代摇摇头。
“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他站起来,“你动我,可以。动我家里人,不行。”
“代哥!代哥!”
薛明哭喊着,但加代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薛明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对了,”加代说,“你小舅子那边,走私的案子也立案了。你们俩,在里面也有个伴。”
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刺眼。
江林等在车里,看加代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哥,怎么样?”
“没什么。”加代点上烟,“走吧,回家。”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加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高楼,行人。
这座城市,每天都上演着各种故事。
有人起高楼,有人楼塌了。
有人嚣张跋扈,有人忍气吞声。
但江湖规矩,从来都没变过。
你可以狂,可以横,但得有底线。
祸不及妻儿,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谁破了这规矩,谁就得付出代价。
“哥,”江林说,“晚上还去会所吗?兄弟们说想给你庆祝庆祝。”
“去。”加代吐出口烟,“告诉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
“好嘞!”
晚上,会所里热闹非凡。
左帅、丁健、江林、邵伟、郭帅、杜成……能来的兄弟都来了。
加代挨桌敬酒,感谢兄弟们这几天的辛苦。
敬到勇哥那桌,勇哥拉着他坐下。
“加代,这次的事儿,到此为止了。吴建国最少十五年,薛明也得七八年。他那个小舅子,数额大,估计更久。”
“嗯。”
“不过,”勇哥压低声音,“我听说,薛明在里面嚷嚷,说要找人报复你。你最近小心点,虽然他在里面,但保不齐有没脑子的人替他出头。”
加代笑了笑:“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行。”勇哥拍拍他肩膀,“来,喝酒!”
那晚,加代喝了很多。
但他没醉。
散场时,已经凌晨两点。
兄弟们各自回去,加代站在会所门口,看着夜色。
江林走过来:“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走。”
“那我陪你。”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江林,”加代忽然说,“咱们在四九城,多少年了?”
“从深圳回来,快十年了吧。”
“十年……”加代喃喃道,“这十年,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起起落落。可规矩,还是那些规矩。”
“哥,你是说薛明这事儿?”
“嗯。”加代停下脚步,点了根烟,“薛明这种人,就是不懂规矩。他以为手里有点权,就能为所欲为。可他忘了,这世上,有的是比他权大的人。”
“是,他太狂了。”
“狂,可以。但得狂得有分寸。”加代看着远处,“咱们混江湖的,更要懂规矩。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得有杆秤。”
江林点头:“哥,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加代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角有家小店还亮着灯,是个面馆。
加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北京的时候,身上就几百块钱,每天就吃一碗面。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四九城站稳脚跟,让兄弟们有口饭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比如规矩。
比如义气。
比如,家人。
走到小区门口,加代对江林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哥,你也早点睡。”
“嗯。”
加代转身进了小区。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的灯还亮着。
敬姐还没睡,在等他。
他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上楼,开门。
敬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啦?喝这么多酒?”
“不多。”加代换鞋,“孩子睡了?”
“早睡了。”敬姐过来扶他,“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用,我洗个澡就睡。”
加代洗了澡,躺到床上。
敬姐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老公,天津那事儿,丁健都跟我说了。”
加代身体一僵。
“你不用担心我,”敬姐抬起头看着他,“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为兄弟们,做得够多了。这次的事,不怪你。”
加代搂紧她,没说话。
“我就是担心你,”敬姐声音有点哽咽,“你说要是那天,丁健他们没提前防备,我和孩子……”
“不会的。”加代打断她,“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
“嗯。”敬姐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吴建国受贿、滥用职权,数额巨大,判了十五年。
薛明敲诈勒索、雇凶绑架未遂,判了八年。
薛明小舅子走私,判了十二年。
三个人,全进去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加代正在会所跟勇哥喝茶。
“判了。”勇哥放下手机,“这下清净了。”
加代给他倒茶:“哥,这次又欠你个人情。”
“说这个就见外了。”勇哥摆摆手,“不过加代,经过这事儿,你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嗯?”
“你在四九城的生意,越做越大,眼红的人肯定越来越多。”勇哥看着他,“这次是薛明,下次可能是李明,王明。你得有个长久之计。”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说得对。我打算,把一些生意慢慢转出去,做点正经买卖。”
“这就对了。”勇哥点头,“江湖这条路,走不了一辈子。趁着现在还能转身,早点转,给自己,也给家人留条后路。”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勇哥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慢慢喝茶。
江林推门进来。
“哥,左帅他们来了,在楼下等你。”
“嗯,这就下去。”
楼下大厅里,左帅、丁健、邵伟、郭帅、杜成,十几个兄弟都在。
看加代下来,大家都站起来。
“都坐。”加代摆摆手,“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说。”
兄弟们都坐下,看着他。
“这次的事,谢谢兄弟们。”加代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
喝完之后,加代放下茶杯。
“另外,我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商量。”
“哥,你说。”
“我打算,慢慢把一些生意转出去。”加代看着大家,“咱们这帮兄弟,跟着我这么多年,打打杀杀的日子,也该到头了。我准备成立个公司,做正经生意,愿意跟着我的,咱们一起干。想自己单干的,我也支持,需要钱,需要人,我出。”
屋里安静了几秒。
左帅第一个开口:“哥,你说咋干就咋干,我跟着你!”
“我也跟着!”
“我也是!”
兄弟们一个个表态。
加代笑了。
“行,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具体的,让江林跟大家说。我就一句话,以后,咱们走正道,挣干净钱,过安稳日子。”
“好!”
众人举杯。
那天晚上,会所里灯火通明。
笑声,碰杯声,说话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加代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热闹的场景。
江林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加代点上烟,“就是觉得,这么多年,终于能松口气了。”
“是啊,是该松口气了。”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江林说:“哥,薛明进去之前,托人带话,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不见了。”加代吐出口烟,“没什么好见的。”
“他说,想跟你道个歉。”
加代笑了笑。
“有些错,道了歉也没用。有些事,做了就得认。”
他把烟掐灭,转身往楼下走。
“走吧,陪兄弟们喝一杯。”
“好。”
走到楼梯口,加代忽然停下,回头问:“对了,敬姐和孩子呢?”
“嫂子带孩子去学钢琴了,说一会儿过来。”
“嗯。”
加代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敬姐。
“老公,我们到门口了,你下来接一下呗,孩子睡着了,我抱不动。”
“来了。”
加代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去。
门外,夜色温柔。
敬姐抱着孩子站在路灯下,看见他出来,笑了。
加代走过去,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敬姐。
“回家。”
“嗯,回家。”
三人慢慢往小区里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