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舅母的六十大寿家宴开席前,我被安排在餐厅最靠门的角落。满桌人忙着给主位腾座时,被舅母奉为上宾的贵客,看见我的脸,当场僵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满屋子的喧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瞬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舅母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差一点就洒出来。她精心烫好的卷发在头顶蓬松着,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此刻那朵花下面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叫王顺安,今年三十八岁,常年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老家。亲戚们大多只知道我在外面混饭吃,没人清楚我具体做什么营生。有的说我跟着施工队在工地上搬砖,有的说我给私人老板当司机,有的说我做点小买卖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这些说法我都没反驳过,不是不想解释,是懒得解释。在亲戚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放在角落里的人。
我确实不爱在亲戚聚会上出头。每年春节、中秋、谁家老人过寿,我都是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倒茶倒水,听长辈们聊东家长西家短。他们聊到我的时候,我点头笑笑,不接话。他们聊完了,我继续倒茶。舅母的六十大寿,我妈提前半个月就打了招呼,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我说行,票买好了。我妈说你自己回来就行,别耽误工作。我说不耽误,票买好了。
到家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四,天快黑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炖着老母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那味道浓而不腻,香而不燥,是小时候的味道。
“舅母的寿桃订好了?”我妈头都没抬,把切好的姜片丢进锅里。
“订好了。”
“你舅爱喝的那个日照绿茶也买了?”
“买了。”
我妈没再问了。她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烫,咸淡刚好,鸡肉炖得烂了,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
“咸了还是淡了?”
“正好。”
她点了点头,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一些。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第一章 寿宴门前的冷板凳
农历三月初五,天刚亮透,我妈就敲了我住的西屋门。她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一个装着给舅母订的寿桃,一个装着给舅舅带的日照绿茶。布袋子的颜色不一样,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灰色的,都是她自己缝的,边角用缝纫机轧了两道线,结实得很。
“起来了,晚了赶不上正席。”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催促但不着急的语气。我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舅舅家在隔壁镇上,开车要半个多小时。路不好走,有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我妈坐在副驾驶,把两个布袋子抱在怀里,手指攥着布袋子的系带,攥得很紧。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快到了才开口。
“你舅母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她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妈。”
“你舅对你一直不错,别让他为难。”
“知道了。”
车子拐进舅舅家的巷子,巷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面包车,有电动三轮,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外地的,擦得很亮,车身漆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妈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眉头皱了一下。
“你舅母请的贵客已经到了?不是说十点半才到吗?”
我们下了车。
表哥王磊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打了发胶,亮晶晶的,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我们,笑着迎上来,接过我妈手里的布袋子,喊了一声“姑”,又喊了我一声“顺安哥”。他的笑有点不太自然,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没跟上。
“舅母呢?”我妈问。
“在屋里呢,来了好多客,她忙得脚打后脑勺。”王磊拎着布袋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打量,是不知道该把我放在哪里的那种为难。我没有在意。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沙发上的亲戚在喝茶嗑瓜子,茶几上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剥开的橘子皮散在桌面上,橘黄色的,汁水洇湿了报纸。舅母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新烫的卷,蓬蓬的,整个人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在招呼客人,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响亮。
“哎呀,顺安来了?”她的声音从人群里穿过来,带着一种看到了但不太想招呼的语气。“你妈呢?你妈来了没有?”
“来了,在后头。”
“好好好,你先坐,自己找地方坐啊,今天人多,招呼不周。”她说完就转头跟别人说话了,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比刚才对我笑的时候大了一倍。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沙发坐满了,板凳也坐满了,连墙角的折叠椅都坐了人。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或者说,认识的人都在忙着跟别人说话,没人顾得上我。
厨房门口有一张桌子,圆桌,不大,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红花绿叶,图案已经模糊了,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这张桌子在最靠门的位置,门一开,风就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桌布啪嗒啪嗒响。
我走过去,在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人注意我。或者说,没人觉得我不该坐在这里。
第二章 贵客驾到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门口忽然热闹起来了。舅母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步子又快又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她的脸上堆着笑,那种笑和在屋里招呼亲戚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上牵的幅度不光是客气,还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讨好。
“周总!周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皮鞋很亮,擦得能照见人影,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大概是秘书或助理。舅母口中的“贵客”,就是这位周总。
舅母早就跟我们说过这个人。周总是省城一家大建筑公司的副总,手里有好几个大项目,舅舅家的表哥王磊就在他的公司上班。舅母说周总平时很忙,一般人请不动,这次能来,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舅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好像周总能来,不是因为王磊在他手下打工,而是他们周家跟这位周总有什么交情似的。
周总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屋里坐着的亲戚们都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有人伸手想跟周总握手,周总只点了点头。他的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舅母。红包很厚,鼓鼓囊囊的,封面印着烫金的“寿”字,闪闪发光。“周总的一点心意,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舅母接过红包,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她的脸在灯光下红扑扑的,像抹了一层胭脂。她侧身让开,伸手指着主位。“周总快请坐,主位给您留着呢。”
满桌人忙着给主位腾座。舅母指挥着大家把椅子摆正,把桌布抻平,把碗筷重新摆了一遍。主位在圆桌的正中间,背靠墙,面朝门,是整个餐厅最好的位置。那把椅子比其他椅子大一号,红木的,椅背上雕着花,平时没人坐,只有贵客来了才搬出来。舅母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把那把椅子擦了好几遍,椅面擦得锃亮。
周总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他停在门口那张小圆桌旁边。小圆桌靠着门,铺着褪色的塑料桌布,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看到了我。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工地的监控画面,塔吊在转,工人在走,一切正常。我没注意到他走过来,直到眼前的光被人挡住了,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总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成功的企业家的从容,变成了一个做错了事被人当场抓住的孩子的慌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王……王总?”
全场安静了。
舅母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差一点就洒出来。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鱼尾巴翘着,热气腾腾的。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又看着周总,手里的盘子倾斜了一点,汤汁顺着盘沿往下淌,滴在她鞋上,她没有感觉到。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周总,好久不见。”
周总的脸又白了一层。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伸出手,双手握住了我的手。他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王总,您怎么在这儿?您看我,来之前也不知道您在这儿,什么都没准备……”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周总,今天是我舅母六十大寿,我是晚辈,来给她祝寿的。您别客气,坐。”
“不不不,王总,您坐主位,您坐主位。”他的声音更慌了。
舅母手里那杯酒终于洒了。酒液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她枣红色的旗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动。
第三章 王顺安是谁
周总口中的“王总”,是三年前在省城注册的远达建筑公司的法人。我这个人不爱说这些,不是低调,是不想让人以为我在显摆。在我们这个地方,你要是说自己开了公司,亲戚们会说你吹牛。你要是说自己当了大老板,亲戚们会说你装。你要是说自己挣了钱,等着你的就是借钱。所以我不说,什么都不说,让他们猜,让他们说,让他们把我放在角落里。
我妈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她知道我在省城待着,知道我有时忙有时闲,知道我给家里寄钱。她不知道远达建筑公司的年产值是多少,不知道我在省城有几套房,不知道我跟周总这种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是主位的那一个。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儿子回来了,带着她爱喝的日照绿茶,带着给舅母订的寿桃。
周总不请自来。他的公司在省城排得上号,手里的大项目多的是。远达建筑是他们的合作方,不是什么大合作方,是那种你不来我不去、你不敬我我不敬你的关系。但我的位置在周总面前不低,低的是他不了解我。他只知道我的公司在一步步做大,只知道圈子里的人提到“王顺安”三个字时会点点头。他不知道我老家在哪,不知道我舅母今天过寿,不知道我会坐在门口那张铺着褪色塑料桌布的小圆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王总”的形象和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坐在角落里的人重叠在一起,怎么也叠不上。他慌了,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他搞不清楚状况——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为什么会坐在那里,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地方?
“王总,您坐主位。”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响到整间屋子的人都听得到。他弯着腰,手指着主位那把红木雕花椅,姿态像极了一个侍者在请贵宾入座。
我把椅子拉出来。“周总,您坐。今天是我舅母的生日,您是贵客,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回老家给舅母祝寿的晚辈,您别让我为难。”
周总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一团揉皱了的纸。他看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我这番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试探。我笑了笑,把椅子又往前推了一点点。“周总,坐。”
他终于坐下了。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他的秘书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个公文包,不知道该放哪里。
舅母的嘴唇终于合上了,但合上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周总,又看看我,目光在我和周总之间来回了好几次,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片叶子上的蝴蝶。
“顺安,你跟周总……认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认识,周总是我们公司的合作伙伴。”我说。
“你……你不是在外面跑工程吗?”
“是,跑工程。跑着跑着就开了个公司。”
舅母的脸又红了一层。这次不是白红白红的那种红,是红得透底的那种红,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刚出锅的虾。她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你什么时候开的公司”,想说“你怎么不早说”,想说“你看今天真是怠慢了”,想说很多很多。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来挤去,一句都没挤出来。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那条红烧鱼还端在手里,汤汁已经不滴了,在盘沿上凝成了一条深色的线。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弯了又放,放了又弯。
“妈,鱼凉了。”我说。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把鱼端上了桌。
第四章 座位
那顿饭,我坐在主位旁边。
不是我自己要坐的,是周总硬让我坐的。他把我从门口那张小圆桌拉过来,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钳子一样,拉得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把我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对服务员说“加一副碗筷”,服务员加了,青花瓷的碗碟,整整齐齐地摆在我面前。
舅母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酒是五粮液,周总带来的,倒在玻璃杯里透明的,晃一晃挂杯,酒香很浓。她的手指在抖,酒瓶口碰到杯沿磕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布上,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顺安,你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舅母不知道你开了公司,没照顾好你,你别往心里去。今天你舅母过寿,你能回来,舅母高兴。”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每一个字都在道歉,每一个字又都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她不知道我是公司老板,不是她的错,是我没告诉她。她没照顾好我,不是她的错,是我不说。她的每一句话都在说“不知者不怪”。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舅母,今天是您六十大寿,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把杯里的酒干了,酒有点辣,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
舅母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红。她端起酒杯,酒在杯里晃了晃,洒了一小半在她枣红色的旗袍上,她没有擦。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的手在桌下摸着我的手,手心很烫,全是汗。我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激动还是难过,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
那天周总喝了很多酒,不是自己想喝的,是被人灌的。舅母敬他,舅舅敬他,表哥敬他,表嫂敬他,表姐敬他,表姐夫敬他。每个人都端着酒杯站起来,嘴里说着“周总我敬您”,杯子举得高高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周总一杯接一杯地喝,脸红得像关公,舌头开始打结。他喝到第八杯还是第九杯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王总您这个人是真低调,说王总您这个人是真了不起,说王总您以后多关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整间屋子的人都能听见。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头,扔进了本来就不安静的湖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荡到岸边又折返回来,荡到每个人脸上,落在舅母脸上、表哥脸上、表姐脸上、那些我叫不上名字来的亲戚脸上。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舅母的脸上是尴尬,表哥的脸上是震惊,表姐的脸上是好奇,表姐夫的脸上是若有所思。那些表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每一面都映着同一个画面——我坐在主位旁边,周总握着我的手,嘴里说着“王总您多关照”。
那个画面里的我,看起来不像我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排骨莲藕汤。每一道菜都很丰盛,每道菜的味道都不差。我吃了几口就饱了,不是胃饱了,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满了。
第五章 背后的故事
饭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我妈。她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妈,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
“顺安,你什么时候开的公司?你怎么不跟妈说?”
“妈,说了你也听不懂。你只要知道你儿子没在外面丢人就行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流,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帕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手帕湿了一小块,深色的。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我爸走了很多年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走的那年我还在一家小公司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他住院的时候我回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黄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他拉着我的手说“顺安,爸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说“爸,你放心,我会走好的”。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些年我确实走得不容易。从小公司跳出来自己干,租了一间破办公室,招了三个人,每天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第一年没挣到什么钱,第二年也没挣到多少,第三年才开始好转。那些苦那些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妈问起来我都说挺好,挺好的,一切都好。
今天她才知道,她儿子没有骗她。
“妈,进去吧,外面凉。”我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热闹的样子。周总还在喝酒,脸更红了,说话的声音更大了,舌头更短了。舅母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还在,像水面下的石头,水清了就看到了。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我妈也坐下来了,她还是没怎么说话,手在桌下握着我的手。
窗外,太阳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杯盘狼藉上,落在每个人脸上。那些光金灿灿的,亮得晃眼。
第六章 宴席之后
宴席散了之后,周总被他的秘书扶上了车,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遍“王总,改天我做东,您一定要来”。我说好好好,周总您慢走。车门关上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阳光下闪了闪,拐了个弯,不见了。
舅母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妆有些花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到我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停在了一种不怎么自然但勉强能看的笑容上。
“顺安,今天忙,舅母没招待好你,你别往心里去。下次你回来,舅母专门给你做一桌好的。”
“舅母,您别客气,今天挺好的。”
“那……你那个公司,以后你表弟要是想换工作,能不能帮帮忙?王磊在周总那边干了好几年了,也没见怎么提拔。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给你表弟留意留意?”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从周总握着我的手叫“王总”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找机会说这句话,从宴席开始找到宴席结束,从屋里找到屋外。她忍了那么久,忍到周总走了,忍到别的亲戚都走了,忍到她终于可以单独跟我说话了。她没有问我的公司是做什么的,没有问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没有问我妈身体好不好。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儿子换工作。
“舅母,王磊的事,我会留意的。”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舅母就放心了。”她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但还是没有真到底。
我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的,有骄傲,有心酸,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妈,走吧。”
“嗯。”
车开动的时候,我妈回过头看了舅舅家的院子一眼。院门口的红灯笼还在,春联还在,门神还在。阳光照在那两扇木门上,门漆斑斑驳驳的,门环生了锈。
“妈,你看什么呢?”
“看你舅。”
“舅怎么了?”
“你舅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说的对,舅舅今天确实没怎么说话。他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切菜、炒菜、炖汤,油烟熏得他眼睛红红的。他出来敬了一杯酒,又回厨房了。他不太会说那些场面话,他只会把菜做得更多一些、更丰盛一些、更好吃一些,让来的客人吃得满意。
他的沉默,是今天这场热闹里最重的东西。
第七章 回到省城
回省城的路上,我妈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玻璃上。我伸手轻轻把她的头扶正,靠在椅背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往后退。田野、村庄、树林、广告牌,一切都在快速倒退,快到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夕阳从西边的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白发照成了金色。她老了,但她老了才发现,她的儿子不需要她操心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周总发的,很长,好几行。
“王总,今天多有冒犯,不知道您在老家,也不知道今天是您舅母的寿辰,提前也没准备什么,还望王总海涵。改天一定登门赔罪。”
我看了两遍,回了四个字——“周总客气。”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我妈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看了看窗外。“到哪儿了?”
“快到省城了。”
“你那个公司,妈能去看看吗?”
“能。”
“什么时候?”
“明天。”
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了。车里的暖风烘得人昏昏欲睡,我打开收音机,声音调得很小,一首老歌,旋律很慢。
下了高速,车子拐进市区。省城的夜繁华得很,霓虹灯五颜六色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我妈看着窗外,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顺安,你在省城买的房子在哪?”
“在前面,过了那个红绿灯就到了。”
“多大?”
“一百六十多平。”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你来了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没有接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但她弯了。
第八章 新家
我妈在我那套一百六十多平的房子里住了三天。这三天她把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每一个房间都推开门看了,每一个柜子都打开看了看,连卫生间的浴缸都伸手摸了摸。
“这房子真好,亮堂。就是太大了,你一个人住着不空吗?”
“空,所以你要来住。”
她没接话,把我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冬天的放一层,夏天的放一层,春秋的放一层,每一层都整整齐齐的。她把厨房里的碗重新洗了一遍,按大小排好,大碗在下小碗在上,盘子竖着插在架子上,整整齐齐的。她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花是她来的时候从老家带来的,一盆君子兰,一盆蟹爪兰,用塑料袋套着根,土还是老家的土。
“妈,你把衣服叠那么整齐干嘛?我过两天一穿又乱了。”
“乱了妈再来给你叠。”
这句话说得没毛病。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她坚持要坐高铁,说飞机太快了,还没看清楚就到了。我帮她买了票,一等座,她嫌贵,我说公司报销,她才放心。她进站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顺安,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别太拼了。钱够花就行,身体要紧。”她的眼眶红了。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了,我找不到她了,但她一定在人群里,走在那些拎着大包小包、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的人中间,走得很快。
我想起小时候她送我去镇上上学的情景。那时候我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她在后面拎着我的行李。走到校门口她把行李递给我,说了同样的话——“在学校好好的,别跟同学打架,听老师的话,妈走了。”她转身走了,背影在乡间的土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泪掉下来了。
三十多年后,同样的背影,同样的转身。只是这一次,是我看着她消失。
第九章 亲戚们
舅母的寿宴之后,亲戚们对我的态度变了。
变化是从王磊开始的。舅母回去之后把我在省城开公司的事告诉了王磊,王磊又告诉了表姐,表姐又告诉了表姐夫,表姐夫又告诉了更多的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亲戚圈里飞。
先是表姐打来电话,寒暄了几句,问我在省城做什么生意。我说做建筑,她哦了一声,说“那你认识的人多,你表外甥今年大学毕业,学的是土木工程,你看能不能帮他找个实习单位”。我说行,你把简历发给我。简历很快发过来了,排版不太整齐,照片是手机拍的,歪了一点。我没说别的。表妹也打来电话了,说她在老家闲得慌,想来省城找份工作,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你先别来,等你确定好要做什么了再来。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
舅母打了好几次电话。第一次是问我王磊工作的事,第二次是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朋友的忙,第三次是我没接。我妈打电话来问过我一次,“顺安,你舅母说你没接她电话?你不管怎么说给人家回一个,不管帮不帮得上忙,别让人家觉得你不给面子。”我说知道了,妈,我会回的。我没回。不是不给面子,是不想让人觉得王顺安这个人有求必应。他只是一个在外面开了个小公司的人,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的人情也不是随便送人的。
第十章 真正的原因
周总怕的不是我这个“王总”,是他发现他完全搞不清状况。他以为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万无一失,进门才发现连最基本的信息都错了。这顿饭不是来祝寿的,是被舅母请来撑场面的。他坐主位,给舅母长脸,以后表哥在公司更好混。这是舅母的安排,也是他的如意算盘。但那个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凉茶、穿着旧夹克的人,是他叫“王总”的那个人。
他的人情、他的讨好、那些弯弯绕绕,在那个穿着旧夹克的人面前全都落到了空处。
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他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空了。自己在明,我在暗,自己以为掌控全局,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我喝了点酒,不多,没有醉。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我刚到省城,租了一间地下室,四面墙都在渗水,被子永远是潮的。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几十块钱,手磨出了血泡,晚上回去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搬。
那些日子我从没跟人说过,我妈不知道,舅母不知道,周总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现在的王顺安是“王总”。他们不知道这个“王总”是怎么来的。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懂得尊重。
第十一章 母亲的沉默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顺安,你舅母今天来家里了,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她说那天寿宴上没招待好你,心里过意不去。她跟我聊了半天,说你小时候她就看出来你不一般,说你这孩子打小就稳重,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妈学着舅母的语气,声音尖了一些。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逢年过节,她说你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说你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混出什么名堂。说你不成器,比不上她家王磊。”
那些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
“顺安,你别怪你舅母。她是那样的人。谁家有钱她就往谁家凑,谁家穷她就看不上谁。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势利了。”她停顿了一下。“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记恨她。妈是让你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亲戚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你以后回来,他们不会再把你的座位安排在角落里了。但你要记住,你是王顺安,不是什么王总。你是我儿子,是那个小时候尿炕、长大了打工、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受了多少罪都不会跟妈说一声的王顺安。”
电话挂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城市。省城的夜很美,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跟家人聊天。
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我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亮起来。
第十二章
舅母六十大寿过了好几个月之后,我收到王磊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表盘上有商标,包装盒很精美,里面有一张卡片,写着“顺安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我看了一眼那块表,工行隔壁商厦的表,价格不贵,但它躺在这个白色包装盒里,静静地等着谁来戴上它。
我把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其他东西——购房合同、贷款合同、那些年攒下的票据。
我妈后来告诉我,王磊那天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我说不用了。我说“你留着自己戴吧,哥有”。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顺安,你现在有底气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舅母给你介绍对象,人家嫌你穷,你回来跟妈说“没事,再找”。以前你表姐说你在工地上搬砖,你回来跟妈说“没事,搬砖也能挣钱”。以前你舅说你不成器,你回来跟妈说“没事,我会成器的”。
你说了太多的“没事”,说到今天,终于有事了。
第十三章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这次不是舅母请的,是我自己要回去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剥玉米。新玉米,刚从地里掰下来的,剥了皮,一穗一穗黄灿灿的,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的。
“妈,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饭,快去吃了。”
我换了鞋,走进屋里。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在锅里温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端出来,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很稠,咸菜很脆,馒头很香。
第二天,舅舅打电话来,说晚上在他家吃顿饭。他打电话说“顺安回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顿饭”。我说好。
到舅舅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上的石榴红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
舅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布衫,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超市的广告。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没有烫,脸上的粉也没有擦,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寿那天老了十岁。
“顺安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尖的,利的,现在软了,像一把用钝了的刀,削不动东西了。
表哥王磊也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哥”,声音不大,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王磊,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还行。”
“周总那边,你跟他说过我的事?”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快了起来,快得像怕我说他什么。
“你跟他说也没事。”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塌下去一块。“王磊,哥不是在怪你。哥是想告诉你,你在外面不管做什么,靠自己本事吃饭,不用靠谁。哥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
菜上来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排骨莲藕汤。一桌子菜,和寿宴那天差不多,多了一个红烧肉,少了一个凉拌海蜇。
舅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汤,汤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他的脸。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舅,您辛苦了。”
“不辛苦,你们吃得开心就行。”他把汤放在桌子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坐主位,主位空着,谁也没有去坐。
舅母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她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酒。酒是白酒,透明的,在杯子里晃,酒香很浓。
“顺安,舅母以前对你照顾不周,你别往心里去。你舅年纪大了,以后还指望你多操心。”
她说的“照顾不周”,是把我安排在角落里的那些年。是那些年她逢人便说我家顺安不成器,是那些年她在我妈面前有意无意地炫耀她家王磊有出息。那些事她不说,我不提,但那些事在那里,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子拔了,洞还在。
“舅母,您别这么说。您是我舅母,我是晚辈。您有什么事,我能办到的,一定办。”我端起酒杯,“舅母,我敬您。”
酒液在喉咙里滚了一下,辣的,涩的,咽下去之后回上来一股粮食的香。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汤,放下筷子,看着我。
“顺安,你少喝点。”
“没事,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下去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院子里的灯显得更亮了,久到石榴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影子。舅舅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多了起来。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说我小时候放学会帮家里干活,从不跟别的孩子去野。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妈急得不行,我舅骑着自行车带我们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不好走,骑了半个多小时。我靠在我舅背上,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他的背很宽很暖,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树影在月光下飞快地后退。
那些日子过去了,像水一样流走了。水走了,河床还在。河床上留下了一些东西,石头、泥沙、枯叶。
第十四章
从舅舅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圆的,大大的,挂在东边的天上,橘黄色的,像一盏很大的灯笼。月光洒在巷子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车停在巷口的槐树下,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叶,黄色的,干了的,风一吹就飘走了。我发动车子,我妈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妈,送你回去。”
“嗯。”
车子开动了,巷子两边的墙在车灯下一闪一闪的,墙角堆着杂物,旧自行车、腌菜坛子、蜂窝煤。那些东西在白天看不清楚,在车灯下却清清楚楚的,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
“顺安,你今天开心吗?”我妈忽然问。
“开心。”
“真的开心?”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舅母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她知道错了,她不会说对不起。她能做的,就是给你倒一杯酒,给你夹一块排骨,说一声‘你以后常回来’。这已经是她最大的道歉了。”
我妈了解她嫂子,比任何人都了解。从年轻到现在,几十年了,她看着她嫂子从新婚到中年到老年,看着她从客气到疏远到势利到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妈,我知道。”
“你不怪她?”
“不怪。”
“为什么?”
“怪了也没用。”
我妈没有再问了。
车子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车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的手,伸向远方。我妈下了车,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道都像刻上去的。
“顺安,你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妈。你进去吧。”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是那条养了很多年的老黄狗,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老黄狗认出我来了。
第十五章
回到省城已是深夜,城市的灯火依然亮着,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有些疲惫,眼眶下边是青黑的,头发该剪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照镜子的时候多了几根。
到家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路。我没有开灯,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那盆君子兰开花了,橙红色的花朵从叶片中间伸出来,一簇一簇的,在月光下颜色深了一些,花瓣薄薄的,像纸做的。蟹爪兰也开了,粉红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缀在叶尖上。
那盆君子兰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分出来的。我妈说这花好养,浇点水就能活。它果然活了,在我省城一百六十多平的阳台上,在月光下,开了花。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月光下枝干黝黑,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红宝石一样的籽。“顺安,石榴熟了,妈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阳台上。月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很亮。好的。好的我回来,好的我会好好的,好的你放心吧。
省城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香。楼下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又合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盆君子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静静开放的花。
我叫王顺安,今年三十八岁。我是一个回老家会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人,也是一个被贵宾让座的人。我是我妈的儿子,是我舅舅的外甥,是我舅母看不上的那个穷亲戚,也是她不得不笑脸相迎的那个王总。我是什么?我是那个从角落里走出来的人。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