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cnn做了一个报道,说由于中东战争,中国掀起了一股“伊朗”热潮,上至紫衣精英下至好奇白丁,开始搜索和学习伊朗的千年历史故事。受惠于这样的热潮,我也突然发现关注我的内容的人多了起来。
2017年末在我刚刚走进伊朗,开始做内容的时候,那时我收到最多的问题是,他们可以娶4个老婆,你是第几个。
时过境迁,个人的成长与国际关系和风潮的改变带来了不一样的看法。现在,类似这样纯属傻x的问题依旧充斥着网络,不过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波斯问题的复杂性,真正开始了解它。能在这个过程中,为大家梳理伊朗的故事,是我的荣幸。
作为中国人了解伊朗其实有很多血火同源的点,二者都是文明古国,但凡了解历史的中国人,都能在波斯千年崎岖里找到许多祖辈的相似——那些相似里有帝王一统河山的霸气,但是更多的,是老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
在我刚走进伊朗的时候,主要关注重点是和我前任之前的情爱故事。和前任间不免摩擦,但摩擦的点,很多不是伊朗-中国之间有多大的不同。前任常笑我虽然是中国人,但是“lay in the West wing”。在我的人生和早年教育里,中美(欧)是奠定基调的砖石,所以很多摩擦来自于我从西方学到的私有财产、注重个人精神探索与思判,和伊朗-中国这种,注重家庭和集体主义的摩擦。
这种摩擦并不仅体现在我个人的身上,而且也横亘伊朗和中国洋洒千年的历史。它是帝国征服与帝国边缘,叛乱与平叛,合纵与连横,中央与分庭抗礼。
想要了解伊朗,其波斯本身的文化、文学、历史,还有波斯以外的国际关系都必不可少,所以伊朗议题很难成为一个外行人的话题,因对其的反思需要长年累月的学习,以及克服诸多不易线下调参,还要有能游走于大国博弈之间的能力。
这在伊朗故事里(不考虑国际关系的情况),也可以化为三重境地:伊朗的波斯性、什叶的抵抗精神、苏菲的个人索求。
伊朗的波斯性,翻译成汉语类似于汉族博大精深兼容并蓄的能力。伊朗人是雅利安人,是一种来自于今天的阿富汗、俄罗斯、中亚的人,他们讲的是印度-伊朗语系。公元前,雅利安人建立了恢弘蓬勃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横扫欧亚,薛西斯西征希腊铩羽而归,留下了《斯巴达300勇士》的传说。雅利安这个名字如此耀眼,以至于20世纪的美术落榜生要借用这个名字,重新给它加上了定义让它表达一种来自于北欧金发碧眼的存在。不过希特勒的雅利安和伊朗人的雅利安可非同一回事,后者是正统,前者是抄袭,相似处类似于后者是龙井,前者变成了抹茶。
去除伊朗,横贯中东的恩怨主要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之间的故事,但阿拉伯人与犹太人其实根源接近,他们都是源自于黎凡特的闪族人。随着历史的变迁,犹太人四散在欧亚,阿拉伯人又有了半岛阿拉伯人等更多的变体。笔者此前去过今黎巴嫩的世界文化遗产巴尔贝克神庙,就是融合了闪族和罗马的文化遗迹。
所以雅利安人不是闪族人。雅利安人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曾经的征服,有自己的烤肉。烤肉(Kebab)源自于阿契美尼德时代,那时的士兵就会用很细的小剑穿过切好的肉放在火上烤。波斯语Kabab意思是“烤”,而英语世界里的烤肉就是Kebab。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时,烤肉更多的是将士出征食用还有宫廷食用,经过萨珊王朝时候,烤肉技术进一步成熟,随后慢慢演变成了今天的烤肉。
伊朗的波斯性,就像这烤肉一样延续。薛西斯西征失败之后,回到波斯修建了设拉子的波塞波利斯(Persepolis),以聊慰纪念他(失败的)雄心壮志。波斯国力式微,然后为外敌所灭。但波斯人的文化,已经在阿契美尼德时代定下了核心,犹如中国之秦汉,此后再崩溃与被征服,灭的是国,而不是文化。更不用说,在阿契美尼德时代还诞生了琐罗亚斯教,此教信奉长明火,注重光影之间的思考。焰火镜像在进入中国的佛教里也是重要的象征物,代表世间千疾,如梦幻泡影,既有佛光,必有魔影。
波斯曾多次被灭国,对文化冲击最大的一次,也是诞生了今天的什叶派的,阿拉伯人的伊斯兰征服。阿拉伯人征服中东,靠的是神之信仰和与信仰如影随形的武力。不要以为征服纯靠安拉降旨,一群本有自己信仰和千年文化的原住民就会突然抛下放羊的鞭子对着麦加日念五次。先知穆氏去世时,留下的是一个刚刚被打下的半岛,还有一群磨刀霍霍口上臣服心里不臣服的诸侯。就黎凡特而言,今叙利亚和伊拉克一带的彻底收复,靠的也是穆氏之后四大哈里发和哈里发之后的软硬兼施,其中包括不限于,税收改革、阿拉伯人非阿拉伯人优越统治(类似于满清统汉一般需要构思满汉升值制度)、阿拉伯语教育,等等。
阿拉伯人征服波斯的时候,波斯文化高度远超阿拉伯人。到了今天,很多伊朗人依旧看不起周边的阿拉伯人,即便对方财力在其数倍之上。对于公元前6世纪就开始吃精致烤肉的波斯人来说,吃炸鱼的阿拉伯人简直就是茹毛饮血。阿拉伯人自己也知道,要想统治中东这一片广阔的土地,纯靠武力无法长久,所以也乐于兼容并蓄吸收他人的文明。阿拉伯语进入伊朗,也极大地扩充了波斯语的语境。
阿拉伯人征服时期,不少波斯人在阿拉伯人高庭为官。这些文化千年来互相影响交融,慢慢地演变成了自己的味道。
但在阿拉伯征服之期,一个永久改变阿拉伯世界和波斯世界的内战(fitna)发生了。公元632年,先知穆氏与世长辞,未留下继承人,于是掌权派推崇了穆罕默德的岳父阿布巴克尔(Abu Bakr)。那时,曾随着穆罕默德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女婿阿里比较年轻,一开始也跟着遵奉阿布巴克尔。阿里聪明勇敢,是历史上有名的美髯公,如此光彩夺目乃至其对手都无法在历史书里淹没他的帅气与功绩。且阿里娶了先知最爱的小女儿,非常专一。
历史进入了四大哈里发(Rashidun)时代,一开始也没有什么问题,但传到第四任哈里发也就是权力终于到阿里手上的时候,众人有了异议。支持阿里的人说,先知说过“我是谁的mawla,阿里就是谁的mawla”,在阿语里,mawla是一个多义词,可以意味着主人、领袖、庇护者、挚友、支持者,什叶派将其解读为“领袖”,逊尼派则倾向于解读为“朋友”。最终,倭玛亚的掌权者们与阿里派僵持不下。而在这场权力的混战中,另一股极端力量悄然崛起——哈瓦利吉(Kharijites)派,他们认为阿里接受政治仲裁是对真主的背叛,于是派刺客在今伊拉克的库法大清真寺,趁阿里祷告时将其杀死。清真寺乃神圣之地秉承神之旨意向来不容亵渎,而哈瓦利吉派却在阿里在大清真寺祷告的时候刺杀了他,比“少林寺藏污纳垢”过之而无不及。
至此,第一次内战打响。本来支持阿里的人一开始只是今伊拉克库法和卡巴拉附近的一小撮人,但阿里派脊骨铮铮、颇获民心。阿里的儿子胡赛因在卡巴拉战役里以70人军队对阵倭玛亚千人大军,最后男人全部战死无人投降。
胡赛因就义的那日是伊斯兰历穆罕默姆月10日,后来成为了阿舒拉节。在阿舒拉节上,信众会脱下自己的衣服,用藤条抽自己,以用来铭记胡赛因之死。
本身有高超文明但千年来屡被征服的伊朗本身就有很多抵抗叙事在身,什叶不屈的精神到了伊朗,与波斯千年来为帝国蹂躏却顽强抵抗构建自己的叙事的历史完美结合,造就了伊朗悲剧英雄的核心。若说中国人多自称汉唐传人,歌刘邦之兴业,那什叶就是霸王楚歌,乌江一别宁死不降。
到了近代,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演变,波斯人抗强压、对外敌的根基和近代殖民和现代大国争霸结合,然后诞生了1979年政教合一的神权政府。中间的过程也非常复杂波澜壮阔,笔者在本文哈梅内伊被刺,伊朗何去何从?|从1896年到2026年,拆解伊朗百年改革史中稍有描述。霍梅尼的政府核心标地即为法基赫监护(Velayat-e Fiqh),简而言之就是神有旨意但是要通过世俗的高阶法学家来解释。
法基赫监护与中国的法学和天赋皇权,非常相似。很多读者朋友常以为,伊朗问题是宗教问题,我想说这只是一知半解。神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你和我也许知道,但一定不是一群人告诉你,神是这样想的。所以崇拜宗教在世俗的层面而言,本质还是权力。信什么真的不重要,上帝、安拉、佛祖,苹果、索尼,都可以,重要的是,民众是否真的愿意相信这套说辞,有心人是否又能在这套说辞上构建自己的理论系统、权力系统、治理系统,还有武装。
武帝灭佛,灭的不是释伽牟尼;释伽牟尼在人心中,何以灭之?武帝灭的是,在寺庙里逃避税收和兵役、混吃等死的人。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国家来完成自己重回盛世的理想,佛并不是挡在他面前的砖头,但是打着佛的名号胡作非为的人是。
至此,我们可以看到,了解伊朗问题的第二重,什叶派的教义和国家机器的形成。既然有了国家机器和制度,我们就要去了解国家机器的无情碾压下,个人的呐喊。
波斯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国家,它既有中央神权,又有个人对内心的探索和对制度的委全。若说中国一向是法学的大一统,那苏菲主义就是王阳明之心学比对张居正之法制。
波斯最伟大的诗人鲁米和哈菲兹就是苏菲主义的杰出代表。鲁米如李白,其诗擅于灵性探索,长风几万里。哈菲兹则如李商隐,歌颂爱情与红酒,纸笔间是爱人低语的缠绵。与其说苏菲主义是伊斯兰的变体,不如说它是从伊斯兰里获取灵感自成一派的神秘主义。它是一种信仰与生活方式,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种lifestyle。
它崇尚冥想,崇尚个人去寻找与神的关系,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态,潇洒如斯,颇有庄子逍遥游“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风骨。尽管千年来不乏大帝国和大神学家(mullah)尝试标准化波斯,但千年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神和神之政教敬礼以示绝对忠诚,相反,很多人比较“躺平”。他们热爱和平,追崇人类极致的精神追求,不愿为大国争霸所裹挟,它不似阿里、胡赛因等悲剧英雄你死我亡的抵抗叙事,更像是人性与政治与神性之间的探索。
鲁米生活的年代是蒙古帝国西征的13世纪,而哈菲兹还要再往后一个世纪。经过了一千多年,今天“信仰”苏菲主义的人大多都为逊尼、什叶本派吸收了,但是不是还有人追逐苏菲主义崇尚的lifestyle?太多了,因其本身就是个人对精神世界的探索,未见苏菲之名,但处处都是苏菲。更不要说崇尚苏菲思想的人里很多是历史里赫赫有名的大诗人、思想家。就像王阳明已死,何心隐被杀,今天的中国人已经没有人系统性地组织心学,但是“阳明心学”依旧无所不在,畅销书榜里不带点阳明都没法扬名。
何心隐是明代心学之大成者。他与张居正曾是旧识。一开始,张居正对民间讲学虽有警惕,但尚未大规模清剿,毕竟一开始也只是一群儒生坐而论道而已。但是,心学发展很快,渐渐地这群人开始有了组织,甚至威胁朝廷的影响力。是否张居正“郑伯克段于鄢”,任其坐大再灭之,还是一开始没有意料到心学发展如此之迅速,还是都有,乃千古辩论。后来张居正以雷霆手段灭天下书院。1579年,何心隐死于狱中,组织化心学覆灭。
除了波斯问题的三重性,到了2026年,我们还要考虑大国博弈对波斯带来的决定性影响。囿于篇章,先笔书至此。
这也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发生的故事——德黑兰数百万的民众,黎巴嫩无家可归的难民,都是历史结构性灾难的附带损害,它是帝国中心的一张纸,落在帝国边缘的千斤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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