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全球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举手表决，宇宙是什么、暗物质是什么、引力最终如何统一量子力学，结果会怎样？
答案是：没有答案。或者更准确地说，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问题能获得多数物理学家的共同认可。
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全球物理学家调查得出的核心结论。这项由滑铁卢大学和加拿大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联合发起、与美国物理学会《物理杂志》合作完成的"大谜题调查"，覆盖了来自全球各地的数千名物理学家，问题涵盖宇宙学、量子引力、暗物质、暗能量等基础物理最核心的议题。
调查的结论，比任何一个具体答案都更耐人寻味：在物理学最深层的问题上，科学共同体本身也没有共识。
连"标准模型"也失去了多数支持
最大的意外，出现在宇宙学的标准模型上。
ΛCDM，即Λ冷暗物质模型，是过去几十年宇宙学的主流框架。它描述了一个由普通物质、冷暗物质和宇宙学常数Λ（即暗能量）构成的宇宙，能够解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精细结构、大尺度结构的形成，以及宇宙的加速膨胀。几乎所有宇宙学教材都从它出发。
然而在这次调查中，它未能获得多数物理学家的支持。
这一结果的背景，很可能与2024年暗能量光谱仪（DESI）公布的观测数据有关。DESI的数据显示，暗能量的强度可能随时间变化，而非像标准模型假设的那样保持恒定。这个细节，对ΛCDM模型的核心假设构成了直接挑战。
如果暗能量会演化，那Λ就不是一个常数，整个模型的基础就需要重新审视。物理学家们对此已有察觉，而这次调查把这种不确定感，用数字的方式明白地呈现了出来。
分歧，几乎无处不在
“大谜题调查”中的第一个问题。图片来源：《物理杂志》
宇宙学标准模型的困境只是开头。调查在几乎每一个核心问题上，都揭示出类似的景象。
关于暗物质，目前学界提出的解释方案大致分为三类：尚未发现的轻质新粒子（如轴子）、对现有引力理论的修正（如MOND理论），以及某种更复杂的组合方案。调查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获得多数支持，支持率最高的是"某种组合"，也只有21%。
关于量子引力，也就是如何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统一起来，这是当代理论物理最核心的未解难题之一。弦理论长期以来是最受关注的候选方案，在调查中支持率为19%。圈量子引力以12%紧随其后。还有18%的物理学家选择了一个更根本性的立场：引力也许根本就无法被量子化。
值得注意的是，调查也有两个问题形成了相对明确的共识。
68%的物理学家认为，宇宙大爆炸并不标志着时间的起点，它描述的是宇宙从极高温高密度状态演化的过程，时间在大爆炸之前是否存在，仍然是开放问题。另外，有51%的物理学家认同早期宇宙经历过"暴胀"，也就是一段极短时间内的超高速膨胀，但这个共识相当微弱，几乎刚过半数而已。
除此之外，分歧几乎无处不在。
没有共识，是好事还是坏事
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副研究员、调查主要发起人尼亚耶什·阿夫肖尔迪，在发布调查结果时用了一个关键词：活力。
"基础物理学中很少有标准答案能获得压倒性支持，但物理学家们并不是困惑的，而是这个领域确实充满活力，"他说。
这种表述，是在提醒我们区分两种不同的"没有答案"。一种是问题太难、研究停滞、没有进展，那是真正的危机。另一种是问题足够深，现有的每一种答案都还不够完善，竞争仍在进行，新数据不断涌入，这是科学健康推进的正常状态。
调查覆盖的问题，恰恰属于第二种。暗物质、暗能量、量子引力，这些都是目前理论和实验都在全力攻关的方向。DESI的暗能量数据、下一代引力波探测器的筹建、粒子对撞机的升级计划，都在为这些问题积累新的约束条件。
阿夫肖尔迪引用了加拿大词曲作者莱昂纳德·科恩的一句话来作结："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在基础物理里，共识的缺失，往往正是下一次大突破尚未到来的信号，而不是科学已经失败的证明。
这份调查本身，或许比它所记录的任何具体分歧都更有价值，它给出了一张当代物理学真实认知边界的精确地图，清楚标注了哪里是已知，哪里是模糊，哪里是真正的未知。
而那些模糊和未知的地方，正是接下来几十年物理学家们要争夺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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