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与念

2026年05月13日生日快乐,儿子

灯下提笔,想到几句对话,便想写一点刺人的文字。

“读书有什么用?学那些有什么用……”

从一个老人嘴里嘟囔出来,初听刺耳,细想却也不奇怪。老一辈人从泥土里挣生活,“有用”二字,从来是一日三餐、遮风避雨,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他们看奥数,就像看天书,看不懂,便觉得无用。

可孩子正在兴头上,这句话若听进去,便是一盆冷水——不是浇在奥数上,是浇在心头那点刚燃起来的求知欲上。

时代不同了。那一代人,活着已是用尽全力,无暇顾及精神楼阁。老人的嘟囔,不是否定,是一种隔着时代的、笨拙的关心。

所以,真正要做的,不是和老人争辩“读书有没有用”,而是帮孩子守住心里的火苗。告诉他:你追着老师问问题、为一道题苦思冥想的那股劲,本身就是“有用”——它在塑造一个不怕难题、能在混乱里理出头绪的你。这比任何即刻变现的技能,都更值得珍惜。

我们这一辈,与其去反驳老人的叹息,不如安安静静地,给下一代做个解释,把那句“有什么用”的凉水,换成一杯温着喉舌的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说尽归说尽,世人的蠢与坏,却偏要在每一个环节里,显出其不堪的面目来。

读书,是为了求知见——知识与见识。不是读书没用,是你读的那本书没用,是没读懂,是没去知行合一。

先说那“没用”的书。 世间有一种人极爱读书,却专拣那些谄媚心灵的东西,专拣那些替自己开脱、为懒惰与贪婪辩白的文字。成功了,是“吸引力法则”的恩赐;失败了,是“原生家庭”的罪过。读一千本成功学,不过是将“我要发财”的妄念在脑中千回百转地重播,恰似抽精神的鸦片,在虚幻的满足里耗尽光阴。这是一种蠢,一种甘于被喂养、被搪塞的怠惰。更有一种坏,是专写这等书的人。他们将人性深处的焦虑与欲望,制成廉价的安慰剂,包上金光闪闪的封皮去兜售。你信了,便是他们的收成。这不是读书,这是合谋,是自欺与欺人。

再说“没读懂”。 多少人读书如同帝王选妃,只为寻找那些顺从自己固有成见的句子。捧一本《万历十五年》,别的没记住,单记住了“世间已无张居正”,便觉得自己那点办公室里的倾轧也有了历史的重感,自己是那独木难支的忠臣了。读《庄子》,不取大鹏“水击三千里”的浩瀚,偏只学“无用之用”的皮毛,来为自己的逃避与无能寻一个玄妙的注脚。这是一种蠢,一种沉浸在自我悲情中的、自恋的蠢。更有一等人,读书只为寻章摘句,当做辩论场上掷向对手的投枪。脑中塞满了“知识”,却没有一丝“见识”,所有的文字都化作了武装唇舌的甲胄,而不是照见内心的明镜。这不是读书,是思想的圈地,是精神的裹足。

最后说那最普遍、也最可悲的“没知行合一”。 这几乎是人性中伪善的集大成者。讲堂之上,将“淡泊明志”讲得口沫横飞的名士,散场后,为几百元讲课费的厚薄,能与后生争得面红耳赤。朋友圈里日日转发“断舍离”的人,夜深人静时,是否仍在购物软件里为一支打折的口红心力交瘁?我们读圣贤书,本是为了医治自己的病,偏偏将良药熬成了标语,悬在嘴边,仿佛说得多了,自己便已痊愈。我们批判愚昧,转身就转发谣言;我们歌颂勇气,事到临头却噤若寒蝉。这便是最大的坏——一种对自己、对生活彻头彻尾的虚伪。我们活成了书的人格分裂者,用圣贤的道理装点门面,却任凭内心荒草丛生。

孩子追随一位好老师,这本身就是“读对了书”。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引路人,是极大的运气。奥数本身,不只是奇技淫巧,那是一套思维体操,教的是抽象、是逻辑、是拆解复杂问题的耐心。这些能力,不在卷面上,也会在将来某个人生关口,悄悄用上。老人看不见,是因为他只用“能不能换饭吃”这把尺子去量——这把尺子太短了。

孩子若只是机械做题,那是没读懂奥数;若能在生活里用上那种抽丝剥茧的思考方式,那便是“知行合一”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方向是对的。

孩子将来的路,不正是要用知识去垫高脚跟,用见识去望穿迷雾吗?那个嘟囔“有什么用”的爷爷,当年若有机会,或许也盼着有人这样告诉他。

说到底,书是一面极诚实的镜子。蠢人照了,总以为镜子里的是别人;坏人照了,便想法子给镜子涂脂抹粉。唯有那真正求知见的人,才敢于赤裸裸地站在镜前,看见自己的愚与鄙,然后捏紧拳头,静默地刮骨疗毒。

不是读书无用,是读的书无用,是没读懂,是没知行合一。三层递进,像三把刀子,可惜多数人连第一刀都躲开了。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从“知道”到“做到”的那一厘米。多少人,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

夜深了。纸上谈兵,权当共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