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封冻的消息传来时,祝长兴的商船已经停靠在四州码头三天了。祝长兴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大掌柜丘世安的信叹口气,转身吩咐伙计们卸货。
这一趟跑得不错,布匹和陶器都卖了好价钱,又收了一批颜料和南货,准备在淮北出售。如今河路断了,只能改成陆路。祝长兴雇了四辆骡车,把货物分装妥当,又留了两个伙计在码头看船,自己带着其余人赶着骡车往西走。
狗儿坐在第二辆骡车上,屁股底下垫着麻袋,腿蜷得发麻。他头晃得直想吐,可又不好意思说,硬忍着。
从四州码头往西,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祝长兴勒住骡子,回头喊了一嗓子:“前头就是念慈庄了,今晚在庄上歇,明儿再赶路!”
狗儿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远远的,官道旁边出现了一片齐整的庄子,掩在几棵大槐树后面。庄前头是一大片田地,望过去少说有两百多亩。庄子门口蹲着两个石鼓,气派得很。
“祝爷,这是谁家的庄子?”狗儿忍不住问。
祝长兴笑了笑:“这也是咱们东家的庄子。我姑母祝夫人的私产,如今给了少爷少夫人住着!”
狗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跟着祝长兴跑了快两个月,已经摸清了门路,不该打听的就不要多问。
骡车在庄门前停下来。庄丁认得祝长兴,赶紧开了门,又跑去里头通报。祝长兴让伙计们把骡车赶到后院,自己整了整衣裳,带着狗儿往里头走。
狗儿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从来没进过这样气派的宅子。过了仪门,是一个大院子,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正房是五间大瓦房,前头带走廊,柱子上的漆油光锃亮。
祝长兴在廊下站定,整了整帽子,恭恭敬敬地朝里头说了声:“祝长兴给少爷、少夫人请安!”
里头传来一个少爷的声音,带着笑意:“祝兄来了?快进来!”
祝长兴推门进去,狗儿跟在身后,低着脑袋,不敢乱看。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好闻的香味。地上铺着砖,砖上垫了蒲草编的垫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狗儿的眼睛只敢盯着地面,余光扫到两双鞋,一双是男人的黑布靴,一双是女人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红梅,针脚细得跟画上去的似的。
“给少爷、少夫人请安!”祝长兴躬身行礼。
狗儿赶紧也跟着弯下腰,嘴里含混地说了句“给少爷少夫人请安”,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祝兄快坐,一路辛苦了吧?”丘宜庆的声音温和得很,“路上可顺利?”
祝长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这一趟跑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是一路上的行情、见闻,说得不紧不慢。
狗儿站在祝长兴身后,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对面。就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丘宜庆他不敢多看,只扫见一个轮廓,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白净,眉目温和,坐在那里跟祝长兴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就让人心安。
可他旁边的李欢儿,他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抬头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子,领口露出一截白绫衬衣,头发乌黑乌黑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
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毛又细又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她坐在丘宜庆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捧着,听着祝长兴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狗儿的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胸口里去了。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怪不得街上摆摊算命的王半仙说,摸骨算命能算出人富贵不富贵。原来富贵的人,长得就不一样。
老天爷把富贵写在人的脸上了,那眉眼,那气色,那通身的做派,哪一样是穷人能有的?他想起自己那张脸,风吹日晒的,黑里透红,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鱼鳞。再看看人家少夫人,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连她旁边的那根柱子都比自己体面。
他正胡思乱想着,丘宜庆忽然话头一转,笑吟吟地看向他这边。
“祝兄,这位小伙计是新收的吗?看着面生!”
祝长兴回头看了狗儿一眼,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狗儿的肩膀:“少爷好眼力。这孩子叫狗儿,姓徐,王村人。上回船到码头的时候碰上的,干活肯出力,人也机灵,我就带在身边了!”
丘宜庆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狗儿一番。狗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祝长兴见少东家有兴趣,便把狗儿的事又多说几句:“这孩子不容易。家里就剩爷俩,他爹在豆腐坊干活,他自己在码头上扛活。这孩子急着娶媳妇,听说跑商路挣得多,二话不说就跟了我!”
丘宜庆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扭头看了李欢儿一眼,李欢儿也正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娶媳妇……”丘宜庆嘴里念叨着,忽然笑出了声,“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狗儿,你爹是不是叫徐瓦子?在王路甲王掌柜的豆腐坊当大伙计?”
狗儿猛地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声音发颤:“回……回少爷的话,家父正是徐瓦子!”
丘宜庆笑了起来:“这就对上了。王路甲是我多年的好友,他那豆腐坊我常去。你爹我可是见过的,手艺好,人也实在。王掌柜还跟我夸他,说他有个儿子能干,在码头上扛活!”
狗儿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他不知道东家少爷居然认得他爹,还知道他爹在豆腐坊干得好。
丘宜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狗儿身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狗儿这名字,在码头上扛活倒可以叫得,顺口,也亲切。可如今你跟着祝兄当伙计,跑南闯北的,见了各路商号的掌柜、东家,还叫狗儿,就有点不合适了!”
李欢儿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跟银铃似的,清脆又好听:“相公说的是。既然是祝管事带在身边的伙计,总得有个正经名字才好。你就给他取一个吧!”
祝长兴一听这话,心头一跳。少夫人这话说得轻巧,可这里头的分量他掂得出来。少东家赐名,那是多大的体面!他赶紧转过身,朝狗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还不快谢恩!”
狗儿也不傻,祝长兴那眼神他看懂了。他心里头像是有团火腾地烧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先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请少爷赐名!”
丘宜庆被他这一跪逗笑了,摆摆手:“起来起来,好好说话,跪什么!”
狗儿不敢起来,跪在地上抬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丘宜庆。李欢儿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拿帕子捂了嘴笑。
丘宜庆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你跑商路是为了挣钱娶媳妇,一心想得个好姻缘。偶者,配偶也。我看,就叫徐得偶吧!”
李欢儿一听,捂嘴笑了:“相公这名字取得倒应景,又吉利又好记!”
狗儿跪在地上,把这名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两遍,徐得偶,徐得偶。得偶,得偶,不就是得个媳妇吗?这名字好,这名字太好了!他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赶紧又磕了个头,声音都哽咽了:“徐得偶谢少爷赐名!谢少夫人!”
丘宜庆笑着摆摆手:“起来吧,别磕了,地上凉!”
狗儿站起来,退到祝长兴身后,垂着手站着。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徐得偶,这东家少爷给取的。这名字说出去,谁不说是天大的体面?
祝长兴又坐了一会儿,把商队的事细细禀报了一遍,丘宜庆问了几个要紧的,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便让他们去歇息。祝长兴领着狗儿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擦黑了。
狗儿跟在祝长兴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祝爷,”他的声音有点抖,“少爷给我赐名了!”
祝长兴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底下,这孩子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在笑。祝长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念慈庄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祝长兴带着骡车队继续赶路。狗儿,不,现在该叫徐得偶了,坐在骡车上,怀里揣着丘宜庆赏的二两银子,一路上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回到商队以后,消息就传开了。伙计们都知道狗儿跟着祝爷回了一趟念慈庄,少东家亲自给他赐了名,还赏了银子。一时间,大伙儿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得偶,晚上吃啥?”
“得偶,你小子命好啊,少东家赐名,咱们这些人里头你还是头一份!”
徐得偶每次听见有人叫他这个名字,心里头就热乎一下。他干活更卖力了,什么都抢着干,从不说一个累字。
祝长兴看在眼里,心里头暗暗点头。过了几天,他把徐得偶叫到跟前,说:“得偶,少爷喜欢你,那是你的造化。从今儿起,你就跟着我,做我的贴身小厮,走哪跟哪,机灵着点!”
徐得偶愣住了。贴身小厮?那是啥差事?那可是跟着祝爷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干那些搬货喂骡子的粗活了!
“还愣着干啥?”祝长兴瞪了他一眼。
徐得偶回过神来,“扑通”又跪下了,磕了个头:“谢祝爷提拔!”
祝长兴一把把他拽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以后跟着我,多听,多看,少说话。机灵着点,别给我丢人!”
从那以后,徐得偶就成了祝长兴的影子。祝长兴跟各路商号的掌柜谈生意,他就在旁边递茶倒水。祝长兴清点货物,他就帮忙记数。祝长兴骑马,他就跟在后面小跑。他学得快,记性好,祝长兴交代的事,从没出过差错。
商队里的伙计们都说,狗儿这小子命好,先是被祝爷看中,又被少东家赐名,如今还做了祝爷的贴身小厮,这运气,挡都挡不住。
徐得偶听了,只是憨憨地笑。他想起那天在念慈庄,自己低着脑袋不敢看少夫人的样子,想起少爷给他取名字时那温和的声音,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头时那种说不出来的激动。他又想起爹一个人在豆腐坊里,每天晚上对着瓦罐数铜板的样子。
徐得偶这名字,在商队里越叫越开。每次有人问起他这名字的来历,徐得偶就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们东家少爷给取的,盼着我得个佳偶,成家立业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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