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永宁伯府的媒人又上门了,这次还带了李世子的庚帖。”
丫鬟春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坐在窗边绣架前,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铜镜里映出我十六岁的脸,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带着些许稚气。
前世,就是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四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前厅。”
管事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放下绣绷,理了理衣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重来一世,这场戏,该换种唱法了。
永宁伯府的媒人姓王,人称王媒婆,是京里有名的官媒。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红色褙子,头上簪着朵大红绢花,坐在沈家前厅的紫檀木椅上,说话时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老夫人您瞧瞧,这是李世子的庚帖,八字与府上小姐真是天作之合。”
王媒婆从袖中取出烫金帖子,双手奉上。
我祖母沈老夫人端坐主位,接过庚帖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老身记得,去年贵府就来提过亲,当时说的是求娶我沈家嫡女。”
沈老夫人将庚帖放在桌上,声音不疾不徐。
“可我家大丫头去年已许了人家,今年开春便出嫁了。这事,伯府应当是知晓的。”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
“是是是,府上大小姐的婚事,我们伯爷和夫人都是知道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只是我们世子对府上小姐念念不忘,伯爷夫人疼惜儿子,便遣我再来问问。嫡女不成,庶女也是可以的,只要是沈家的小姐,我们伯府都看重。”
这话说得漂亮,可厅里坐着的几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永宁伯府是开国勋贵,虽然这些年有些没落,可爵位还在,门第比沈家这从五品文官之家高出一大截。
按理说,这样的门第求娶沈家庶女,算是低就了。
可我清楚地记得,前世就是这样一桩看似“高攀”的婚事,最后成了我的催命符。
“祖母。”
我起身,走到厅中,对着沈老夫人盈盈一拜。
沈老夫人看向我,眼里有些疑惑。
“四丫头,你有话说?”
我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媒婆。
“王妈妈方才说,李世子对府上小姐念念不忘,这才央了伯爷夫人再次登门提亲。”
我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可话里的意思却毫不含糊。
“可小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妈妈。”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四小姐请讲。”
我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厅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父亲沈文谦坐在祖母下首,眉头微蹙。
母亲周氏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捏着帕子,神色有些不安。
二姐姐沈明玉坐在母亲身侧,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三姐姐沈明兰坐在二姐姐旁边,正偷偷打量我。
“我沈家如今未出阁的小姐共有四人。”
我伸出四根手指,一一数来。
“二姐姐明玉,今年十七,是三房嫡出。”
“三姐姐明兰,今年十六,是二房庶出,但养在二婶母名下,也算半个嫡女。”
“五妹妹明慧,今年十四,是大房庶出,如今在闺中养病,不便见客。”
“至于我,沈明舒,今年十六,是大房庶出,生母早逝,由母亲抚养长大。”
我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王媒婆脸上。
“我们姐妹四人,年岁、排行、出身各不相同。敢问妈妈,李世子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哪一位?”
厅堂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沈文谦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周氏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这……”
她支吾了两声,强笑道。
“四小姐这话问的,自然是与李世子八字相合的那一位。”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东西——四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那是昨日我央了春杏,从母亲那里悄悄誊抄来的。
“这是我与三位姐妹的生辰八字。”
我将红纸一张张摊开,放在王媒婆面前的茶几上。
“李世子的庚帖在此,妈妈的怀里,想必也揣着我们姐妹中某一位的八字。”
我微微歪头,做出少女天真的模样。
“不如拿出来对对,看看究竟是哪位姐姐妹妹,与李世子有这般深厚的‘夙缘’?”
王媒婆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确实揣着一张庚帖,是永宁伯夫人亲手交给她的,上面写着的生辰八字,确实是沈家一位小姐的。
可她不能拿出来。
因为伯夫人交代过,这张庚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示人。
“四丫头,不得无礼。”
沈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一个小姑娘置喙?”
我转身,对着沈老夫人又是一拜。
“祖母教训的是。”
我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
“孙女并非有意置喙婚事,只是心中实在疑惑。”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
“永宁伯府是何等门第,李世子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这样的婚事,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去年来说亲时,说的是求娶嫡女。今年嫡女已许人家,便退而求其次,说庶女也可。”
“这倒也罢了,毕竟伯府宽厚,不看重出身。”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可妈妈方才说,李世子是对府上某位小姐念念不忘,这才再次登门。”
“孙女就想不明白了。”
我转身,看向王媒婆,目光澄澈。
“我与二姐姐、三姐姐、五妹妹,四人年岁相仿,但从未出过深闺,更不曾与李世子有过一面之缘。”
“这‘念念不忘’,从何而来?”
“这‘夙缘’,又是何时结下的?”
王媒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厅堂里鸦雀无声。
沈老夫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沈文谦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沉声问道。
“舒儿,你今日这般作态,究竟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父亲,一字一句道。
“女儿只是觉得,这桩婚事来得蹊跷。”
“永宁伯府门第高贵,为何两次三番,非要与我家结亲?”
“若真是看中沈家门风,为何去年求娶嫡女不成,便不再提?为何时隔一年,又突然上门,说庶女也可?”
“若真是李世子对某位小姐钟情,为何连那位小姐的名姓都不清楚,只含糊说是‘沈家小姐’?”
我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把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沈文谦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虽官职不高,却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最擅长从文字细节中琢磨出事理。
如今听我这么一说,他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王妈妈。”
沈文谦转向王媒婆,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女年幼无知,说话直了些,还望妈妈海涵。”
“只是这婚事确实有些疑点,还请妈妈明示:伯府这次提亲,究竟是相中了沈家哪位姑娘?李世子又是在何处见过我家姑娘,这才生出‘念念不忘’之情?”
王媒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强笑道。
“沈大人这话说的,我们伯府自然是诚心求娶……”
“妈妈。”
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
“您怀里那张庚帖,能拿出来看看吗?”
王媒婆的手猛地一抖。
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按在胸口的手上。
沈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妈妈,既然带了庚帖,便拿出来吧。两家结亲,贵在坦诚,藏着掖着,反倒让人生疑。”
王媒婆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半晌,她终于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
沈文谦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心中冷笑。
果然。
前世就是这样。
永宁伯府拿来的庚帖上,写的是我的生辰八字。
可当时,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怀疑。
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庶女能高嫁伯府,是天大的福分。
却不知,这福分背后,是淬了毒的刀。
“父亲,是谁的八字?”
我轻声问道。
沈文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沈老夫人站起身,走到沈文谦身边,接过那张庚帖。
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她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四丫头的生辰?”
厅堂里一片哗然。
周氏猛地站起身,失声道。
“怎么会是舒儿?舒儿从未出过门,更不曾见过李世子啊!”
二姐姐沈明玉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三姐姐沈明兰则睁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王媒婆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
“老夫人,沈大人,实不相瞒,这桩婚事,确实有些内情。”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去年上元灯会,李世子曾在街上偶遇一位小姐,惊为天人。后来派人打听,才知道是贵府的小姐。”
“只是灯会人多眼杂,世子也没看清究竟是府上哪位姑娘,只记得那姑娘披着件藕荷色斗篷,斗篷上绣着缠枝莲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世子回去后念念不忘,这才央了伯爷夫人上门提亲。去年说的是嫡女,是因为世子以为,那等气度,定是嫡出小姐。”
“后来得知府上嫡女已许人家,世子失落许久。直到前些日子,伯夫人派人细查,才从那日灯会巡街的兵丁口中问出,那披藕荷色斗篷、提兔子灯的小姐,身边跟着的丫鬟,是贵府大房的人。”
王媒婆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而去年上元节,府上大房出门看灯的小姐,只有四小姐一人。”
“所以这庚帖,自然是四小姐的。”
话音落下,厅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在厅堂中央,迎着那些或惊讶、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
藕荷色斗篷。
缠枝莲纹。
上元灯会。
这些细节,与前世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那日披着藕荷色斗篷出门的,根本不是我。
“王妈妈说的,可是去年上元节,西大街灯市那晚?”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王媒婆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就是那晚。世子记得清楚,那姑娘的斗篷在灯下泛着光,好看得紧。”
我轻轻笑了笑。
“那妈妈可知,去年上元节,我根本不曾出门?”
王媒婆愣住了。
“什么?”
沈老夫人看向我,眉头紧锁。
“四丫头,你说清楚。”
我转身,对着祖母和父亲福了一福。
“去年上元节,女儿感染风寒,已经病了五六日。那日虽然好转了些,但母亲说灯市人多风大,怕我病情反复,便让我在房中静养。”
“这件事,母亲房里的李嬷嬷、我院里的春杏都可以作证。那日我还因不能出门看灯,在房里哭了一场,春杏还劝了我许久。”
周氏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舒儿那几日确实病着,我还让厨房给她熬了川贝雪梨汤。”
沈文谦看向春杏。
春杏连忙跪下。
“回老爷,小姐那日确实不曾出门。奴婢整晚都在房里伺候,小姐喝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王媒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这不可能啊,伯府打听来的消息,应当不会错……”
“妈妈说的那件藕荷色斗篷,我确实有一件。”
我缓缓道。
“那是前年生辰时,母亲赏的料子,我让针线房做的。斗篷上绣的缠枝莲纹,是我亲手画的图样。”
“只是那件斗篷,早在去年上元节前,便不见了。”
沈老夫人目光一凝。
“不见了?”
我点点头,眼圈又红了起来。
“是。上元节前三天,我想着过节要穿,便让春杏去箱笼里取。可翻遍了箱子,也没找到那件斗篷。”
“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或是哪个姐妹借去穿了,便也没声张。后来病了,更顾不上这些。”
“如今听妈妈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这件事。”
我抬起头,看向王媒婆,目光澄澈。
“妈妈,会不会是李世子认错了人?那日披着我斗篷、提兔子灯出门的,或许不是我,而是……”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里的另外两个姑娘。
沈明玉。
沈明兰。
沈明玉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四妹妹,你……你看我做什么?我那日确实出门了,可我披的是件大红斗篷,也没提兔子灯!”
沈明兰也急了。
“我更没有!我那日跟二姐姐一起出的门,穿的是件鹅黄色的袄裙,披风是杏色的,许多人都看见了!”
厅堂里乱成一团。
沈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
“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老夫人看向王媒婆,声音冷肃。
“王妈妈,今日之事,疑点重重。这桩婚事,我沈家不能应。”
“还请妈妈回去转告伯爷夫人,多谢伯府厚爱。只是两家缘分未到,这亲事,就此作罢吧。”
王媒婆还想说什么,沈文谦已经站起身。
“送客。”
两个婆子上前,客客气气地将王媒婆“请”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沈家人。
沈老夫人坐回主位,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四丫头,你今日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若不是你心细,看出这其中的蹊跷,我沈家怕是就要稀里糊涂地应下一桩糊涂亲事。”
我低下头,轻声道。
“孙女只是觉得事有蹊跷,多问了几句罢了。”
沈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沈文谦。
“文谦,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文谦沉吟片刻。
“母亲,儿子觉得,永宁伯府这桩婚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若真如王媒婆所说,李世子是在灯会上对某位姑娘一见钟情,那为何连姑娘的样貌都没看清,只记得斗篷和花灯?”
“更蹊跷的是,伯府打听来的消息,说那姑娘是舒儿。可舒儿那日根本不曾出门。”
“这中间,怕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想将这门亲事,引到舒儿头上。”
沈老夫人脸色凝重。
“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伯府娶到真正想娶的人,所以拉了舒儿做挡箭牌?”
沈文谦点点头。
“不止如此。母亲可还记得,去年伯府来提亲时,说的是求娶嫡女。当时大丫头还未定亲,伯府若真有意,为何不直接提大丫头的名字,只含糊说是‘嫡女’?”
“而今年,大丫头已许人家,伯府又上门,说庶女也可。这前后矛盾,实在可疑。”
我在心中暗暗点头。
父亲不愧是翰林院出身,心思缜密。
虽然他想的方向与真相有些偏差,但至少看出了这桩婚事的蹊跷。
这就够了。
前世,就是因为没人怀疑,没人追问,我才一步步走进那个陷阱。
这一世,我要亲手揭开这层迷雾。
“父亲,祖母。”
我轻声道。
“孙女觉得,这件事或许可以从那件斗篷查起。”
沈老夫人看向我。
“怎么说?”
“那件斗篷是我亲手画的图样,绣娘照着我画的绣的,整个京城,应当找不出第二件一样的。”
“若是有人穿着我的斗篷出门,被李世子看见,误认为是我,那这人定然与我身形相仿,且能接触到我的衣物。”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明玉和沈明兰。
沈明玉今年十七,身量比我高挑些。
沈明兰与我同岁,身形却比我丰腴。
只有五妹妹沈明慧,今年十四,身量还未长开,但骨架与我相似。
而沈明慧,是大房庶出,与我同住一个院子。
前世,我嫁入永宁伯府后,沈明慧在半年后“病逝”。
当时我只觉得惋惜,如今想来,只怕她的死,也没那么简单。
“你是怀疑……院子里的人?”
沈文谦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孙女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那斗裳是在我院里丢的,能接触到我院里箱笼的,除了我房里的丫鬟,便只有……”
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我的意思。
只有同住一个院子的五妹妹沈明慧,和时常来串门的其他姐妹。
沈老夫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看向我,目光复杂。
“四丫头,今日你受委屈了。那件斗篷,丢便丢了,不必再查。”
“至于伯府的婚事,我已经回绝,他们应当不会再上门。”
“你且安心在院里待着,这几日不必来请安了。”
我心中冷笑。
祖母果然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也是,沈家不过是五品文官之家,哪里惹得起永宁伯府这样的勋贵?
能婉拒婚事,已经是极限。
至于这背后的阴谋,沈家不敢查,也不能查。
“孙女明白。”
我低下头,恭敬应道。
沈老夫人又交代了几句,便让我们都退下了。
走出前厅,春杏跟在我身后,小声问道。
“小姐,那件斗篷,真的不查了吗?”
我抬头,看着廊檐下滴落的雨水,轻轻笑了笑。
“祖母说不查,那便不查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永宁伯府两次三番上门提亲,绝非偶然。
那件丢失的斗篷,那个在灯会上冒充我的女子,还有李世子所谓的“一见钟情”。
这一切,都是一张大网。
而我,是网上最重要的那只猎物。
前世,我懵懂无知,一头撞进网中,最后尸骨无存。
这一世,我要做执刀割网的人。
回到汀兰院,我刚在屋里坐下,便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四姐姐在吗?”
是沈明慧的声音。
我示意春杏去开门。
沈明慧带着丫鬟秋月走了进来。
她今年十四,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件水绿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看上去天真烂漫。
“四姐姐,我听说前厅的事了。”
沈明慧在我对面坐下,小脸上带着担忧。
“永宁伯府的人,真是冲着你来的?”
我点点头,给她倒了杯茶。
“庚帖上写的是我的生辰八字。”
沈明慧“啊”了一声,捂住嘴。
“可是……可是四姐姐你根本不认识李世子啊!”
“是啊,我不认识他。”
我轻轻搅动着茶盏里的浮叶。
“所以这件事,很蹊跷。”
沈明慧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
“四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抬起头。
“你说。”
沈明慧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去年上元节前,我看见……看见三姐姐身边的翡翠,在咱们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
“就是上元节前一天下午。”
沈明慧回忆道。
“那天我去给母亲请安,回来得晚了些。走到院门口,看见翡翠在墙根下转悠,看见我,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奇怪。三姐姐住得离咱们院子远,她的丫鬟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沈明慧说的三姐姐,是沈明兰。
二房的庶女,但养在二婶母名下,性子骄纵,与我向来不和。
前世,我嫁入永宁伯府后,沈明兰在半年后嫁给了一个六品武官的儿子,听说婚后过得并不如意。
难道这件事,与她有关?
不,不对。
沈明兰虽然骄纵,但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设计这样一桩婚事。
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我问沈明慧。
沈明慧摇摇头。
“没跟别人说过。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后来忘了。今天听说斗篷的事,才想起来。”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五妹妹,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明慧乖巧地点头。
“我知道,四姐姐放心。”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沈明慧,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翡翠是沈明兰的大丫鬟,深得沈明兰信任。
如果真是翡翠偷了我的斗篷,那必然是沈明兰指使的。
可沈明兰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与我不和,但也只是小女儿家的口角之争,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害我。
除非……有人许了她更大的好处。
“小姐,该用晚膳了。”
春杏端着食盒走进来,小声提醒。
我回过神,点点头。
晚膳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碗粳米饭。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让春杏撤了。
“小姐,您今天在前厅说的那些话,真是吓死奴婢了。”
春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道。
“奴婢还从来没见过您那样说话,一句接一句的,把王媒婆都问懵了。”
我轻轻笑了笑。
“不那样说,这门亲事就推不掉了。”
春杏点点头,又有些担忧。
“可是小姐,您这样驳了永宁伯府的面子,他们会不会记恨咱们?”
“记恨是肯定的。”
我走到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簪子。
“但比起嫁进伯府,这点记恨,不算什么。”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永宁伯府,李世子,那场看似风光的婚事,还有婚后日复一日的折磨。
李世子李琰,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暴戾成性。
他娶我,并非因为什么“一见钟情”,而是因为我的八字,能“镇”住他院子里那口“不干净”的井。
这是我在嫁进伯府三年后,偶然听到的秘辛。
永宁伯府的后院有一口枯井,据说曾淹死过好几个丫鬟,夜里常有哭声。
有个游方道士说,需要找一个八字纯阴、命格特殊的女子嫁进来,用她的命格镇住井里的“东西”,伯府才能安宁。
而我的八字,恰好符合。
所以永宁伯府才会两次三番上门提亲,所以才会有人偷我的斗篷,假冒我去灯会,制造“一见钟情”的假象。
因为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八字合适的“镇物”,至于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前世,我直到死,才明白这个真相。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算计落空。
还要让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母亲周氏请安。
周氏是父亲的续弦,原配夫人是我生母的姐姐,生下大姐姐后便病逝了。
父亲续娶了周氏,周氏又生了二弟沈明轩。
我生母是父亲的妾室,在我五岁那年病逝,我便被记在周氏名下抚养。
周氏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从未苛待,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该学的规矩也请人教了。
前世,我感激她的养育之恩,对她恭敬有加。
可直到我嫁进伯府,受尽折磨,写信回娘家求助,她却只回了我八个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她心里,我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联姻、巩固沈家地位的棋子。
这一世,我不恨她,但也不会再傻傻地把她当母亲。
“女儿给母亲请安。”
我福身行礼,姿态恭敬。
周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起来吧。”
我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昨日在前厅,你表现得很好。”
周氏缓缓开口。
“若非你机警,这桩婚事怕是要应下了。永宁伯府门第虽高,但婚事来得蹊跷,不结也罢。”
我低下头。
“母亲谬赞,女儿只是觉得事有蹊跷,多问了几句。”
周氏点点头,又道。
“不过你昨日那般作态,还是有些出格了。女儿家,当以柔顺为美,那样咄咄逼人,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女儿知错了。”
我顺从地应道。
周氏对我的态度似乎很满意,语气缓和了些。
“你今年十六了,也该说亲了。永宁伯府这门亲事不成,母亲会再为你留意合适的人家。”
“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我低眉顺眼。
周氏又交代了几句,便让我退下了。
走出正院,我长长舒了口气。
与周氏说话,就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句都要斟酌,不能让她起疑,也不能让她觉得我不好拿捏。
前世我就是太听话,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我要学会藏拙,也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锋芒。
“四姐姐。”
身后传来沈明玉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沈明玉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二姐姐。”
我福身行礼。
沈明玉是二叔家的嫡女,今年十七,性子温和,与人为善。
前世我嫁进伯府后,她曾偷偷托人给我送过几次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份心意,我记得。
“四妹妹不必多礼。”
沈明玉扶起我,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旁的回廊下。
“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担忧。
“四妹妹,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没事,劳二姐姐挂心。”
沈明玉叹了口气。
“永宁伯府这门亲事,来得确实蹊跷。幸好你机警,不然……”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我明白。
“只是四妹妹,你昨日那样驳了伯府的面子,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沈明玉压低声音。
“我听说,永宁伯夫人是个厉害角色,最是记仇。你以后出门,要多加小心。”
我心中一暖。
“谢谢二姐姐提醒,我会小心的。”
沈明玉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我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安神的香料,你晚上睡觉时点在屋里,能睡得好些。”
我接过荷包,轻声道谢。
沈明玉又说了几句,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我握着那个荷包,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我众叛亲离,连最亲的人都背叛了我。
这一世,却还有人真心待我好。
这让我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回到汀兰院,春杏迎上来,小声道。
“小姐,三小姐来了,在屋里等您。”
沈明兰?
我挑了挑眉。
昨日在前厅,她可是急着撇清关系,今日怎么主动上门了?
走进屋里,果然看见沈明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三姐姐。”
我福身行礼。
沈明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哼了一声。
“四妹妹如今可真是出息了,在前厅那一番话,把王媒婆都问懵了。”
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淡淡道。
“三姐姐过奖,妹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
沈明兰嗤笑一声。
“你那些话,句句都在暗示,是有人偷了你的斗篷,冒充你去灯会,这才惹出这桩婚事。”
她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四妹妹,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三姐姐多心了。妹妹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想弄个清楚罢了。”
“至于怀疑谁……”
我顿了顿,轻轻笑了笑。
“妹妹谁都不敢怀疑。只是那斗裳是在我院里丢的,能接触到我院里箱笼的,除了我院里的人,便只有时常来串门的姐妹。”
“三姐姐昨日也说了,你上元节那日穿的是鹅黄袄裙,披的是杏色披风,许多人都看见了。”
“既然如此,三姐姐又何必对号入座?”
沈明兰的脸色变了变。
“你!”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我。
“沈明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平静地看着她。
“三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妹妹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你若心中无鬼,又何必动怒?”
沈明兰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她狠狠一甩袖子。
“好,好你个沈明舒,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瞪了我一眼。
“沈明舒,我告诉你,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别怪我不客气!”
我微微一笑。
“三姐姐慢走。”
沈明兰气冲冲地走了。
春杏关上门,小声道。
“小姐,您这样激怒三小姐,会不会……”
“无妨。”
我走到窗边,看着沈明兰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越是生气,越是说明心里有鬼。”
“那件斗篷,就算不是她偷的,她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
我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鱼儿,自己上钩。”
【05】
三天过去了。
永宁伯府那边再没有动静,仿佛那日的提亲只是一场梦。
沈家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绣花,春杏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道。
“小姐,翡翠来了,说要见您。”
翡翠?
沈明兰的大丫鬟?
我挑了挑眉。
“让她进来。”
翡翠低着头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奴婢给四小姐请安。”
她跪下行礼。
“起来吧。”
我放下绣绷,看着她。
“翡翠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翡翠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声音有些发抖。
“四小姐,奴婢……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是关于……关于那件斗篷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斗篷怎么了?”
翡翠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那件斗篷……是奴婢偷的。”
我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去年上元节前三天,三小姐让奴婢去您院里,把您那件藕荷色斗篷偷出来。”
翡翠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小姐说,她看上了那件斗篷的图样,想照着做一件。但她知道您肯定不会借,就让奴婢去偷。”
“奴婢当时害怕,不敢去。可三小姐说,要是奴婢不去,就把奴婢发卖出去。奴婢没办法,只好……”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四小姐,奴婢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婢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前世,我在伯府受尽折磨时,曾托人给家里送信,想求父亲救我。
可送信的人回来说,沈家上下都说我疯了,让我安分守己,别再给家里丢人。
后来我才知道,是沈明兰在中间作梗,她收买了那个送信的人,把我的求救信换成了疯言疯语。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翡翠姐姐,你先起来。”
我缓缓开口。
“你说那件斗篷是三姐姐让你偷的,可有证据?”
翡翠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
“这是三小姐当时赏给奴婢的,说是事成之后再给一支。奴婢不敢要,可三小姐硬塞给奴婢了。”
我接过银簪,仔细看了看。
的确是沈明兰的东西,簪头上刻着一个“兰”字。
“三姐姐让你偷斗篷,只是为了照着做一件?”
我问。
翡翠点点头,又摇摇头。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三小姐只说让奴婢把斗篷偷出来,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那斗篷现在在哪儿?”
“奴婢不知道。”
翡翠哭丧着脸。
“偷出来之后,三小姐就让奴婢把斗篷交给她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我沉默片刻,将银簪还给她。
“翡翠姐姐,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别让三姐姐起疑。”
翡翠接过银簪,有些不安。
“四小姐,您……您不会告诉三小姐吧?”
“不会。”
我摇摇头。
“但你要记住,今天你来过这儿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是是,奴婢明白!”
翡翠连连点头,又磕了个头,这才慌慌张张地走了。
春杏关上门,走回我身边,小声道。
“小姐,您相信她说的话吗?”
“信,也不信。”
我重新拿起绣绷。
“斗篷确实是沈明兰让她偷的,这一点应该不假。但沈明兰偷斗篷的目的,绝不只是照着做一件那么简单。”
“那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冒充我,去灯会见李世子。”
我缓缓道。
“沈明兰与李世子,可能早就认识。甚至可能,早有私情。”
春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三小姐可是闺阁女子,怎么可能与外男有私情?”
“怎么不可能?”
我冷笑。
“永宁伯府是什么门第?沈明兰又是什么身份?二房庶女,养在嫡母名下,说到底还是庶出。”
“她想攀高枝,可永宁伯府看不上她的出身。所以她才会想出这么个法子,偷我的斗篷,冒充我去灯会,让李世子对她‘一见钟情’。”
“这样一来,李世子念念不忘的是‘沈家四小姐’,永宁伯府上门提亲,求娶的也是‘沈家四小姐’。可真正与李世子有私情的,是她沈明兰。”
“等婚事定下,她再想办法李代桃僵,或者干脆在成婚前设计一出‘意外’,让我‘病逝’或‘毁容’,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顶上。”
“到时候,永宁伯府娶的是沈家小姐,至于这个小姐是沈明舒还是沈明兰,又有什么区别?”
春杏听得脸色发白。
“这……这也太恶毒了……”
“是啊,太恶毒了。”
我轻轻抚摸着绣绷上的花纹。
“可这,就是沈明兰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只是她没想到,我会当众拆穿这桩婚事的蹊跷。更没想到,我根本没去过灯会。”
“如今婚事被拒,她的算计落空,自然着急。所以才会让翡翠来‘坦白’,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翡翠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春杏恍然大悟。
“所以翡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三小姐教她的?”
“多半是。”
我点点头。
“沈明兰这是想弃车保帅。可惜,她太急了。”
“若是她再等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让翡翠来‘坦白’,或许我还会信几分。”
“可现在,婚事才过去三天,她就急着让翡翠来认罪,分明是做贼心虚。”
春杏愤愤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告诉老夫人吗?”
“暂时不用。”
我摇摇头。
“我们没有证据。一支银簪,说明不了什么。沈明兰大可以说是翡翠偷了她的簪子,反过来诬陷她。”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我放下绣绷,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明兰既然出了招,我们自然要接招。”
“只是这招怎么接,得好好想想。”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绯色。
我望着那片绯色,心中一片冰冷。
沈明兰,前世你害我至此。
这一世,该你还债了。
【06】
翡翠“坦白”后的第二天,沈明兰病了。
说是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嘴里还说胡话。
二婶母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沈老夫人听说后,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又叮嘱二婶母好生照顾。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屋里看书。
春杏小声道。
“小姐,三小姐这病,来得可真蹊跷。”
我翻过一页书,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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