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抗战,都从1937年卢沟桥算。但东北人没等到那一天,1931年枪就响了,比全面抗战早了六年。
六年没补给,没人换,就这么硬撑。外面打成什么样不知道,就知道自己这块阵地上,枪不能停。
有的只是动不动就零下几十度的老林子和大雪地,加上一支人越打越少、可枪始终没交出去的队伍。这支部队后来有了正式番号,东北抗日联军。
沈阳丢了,不抵抗三个字一落地,主力转身就进了关。奉天、长春、吉林,一口气全换了旗。
但不是所有人都跑了。没来得及走也不敢走的官兵,加上地方上的公安、矿上的苦力、城里的学生、庄稼地里的农民,还有些原本在山林里混饭吃的绿林好汉,这些人陆陆续续拉起了一面面义勇军的大旗,最热闹的时候报号三十万。
这是整个中国最早有模有样组织起来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的一批人。问题在于,义勇军这摊子铺得大,却缺一个能统揽全局的指挥中枢,粮草弹药也没个稳定来源。
等到1932年关东军回过神来,集中兵力开始一轮接一轮地围剿,这些仓促拉起来的武装就顶不住了,一堆一堆地垮。
到了1933年,还能坚持打的人,已经不多了。
义勇军基本垮了之后,中共满洲省委决定派人进山,把剩下的火种拢起来。
杨靖宇去了南满,赵尚志往珠河那边走,周保中、李兆麟分头扎到别的片区。那会儿他们都年轻,手里也没什么人,杨靖宇刚到南满,身边就几十条枪。
他们干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先挑几场有把握的伏击,打赢了,名字传出去,就有队伍愿意靠过来。
剩下的山头一个一个去聊,道理就一句:咱们之间别打,子弹往日本人身上招呼。就这么把散的捏成块。
整合拖了很久,也随时能要命,一句话不对付就折人。1936年2月宣言一出,散的才算拢成了块,有了统一叫法,指挥链条也接上了,陆续编出十一个军。
到1937年前后,兵力摸到了天花板,大约三万人,脚踩东北七十多个县。
三万人,单个看数字不算小。但往东北地图上一撒,跟关东军的兵力往一个天平上搁,差距是一边倒的。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压根就没个稳固的根据地。只在1933年到1937年那几年,在珠河、汤原几个地方,搞出过一些小块的游击区,能简单修修枪、缝缝衣服、看看伤病号,后勤勉强转得动。
但好景不长,1938年开始,局势急转直下。日军在东北农村大搞“归屯并户”,配合烧光杀光抢光的政策,把原先散居在山边边的农户全部撵进高墙深沟围起来的大屯子里,门口设岗,出入搜身。
你要私藏一粒米往山里头带,抓到了就株连全家。这一刀捅在要害上,抗联和老百姓之间的活路几乎被切断了。那之后,大批密营成了死营,再也等不来外面送的一把盐、一捧粮。
到了这时候,抗联要对付的,已经远不止是钻山沟来清剿的日军。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每天空着肚子挨时间,哪一样都杀人。
冬天不敢生火取暖,怕烟柱把敌人招来,人只能挤在雪窝子里硬扛。冻掉脚趾头是寻常事,不冻死的就算命大。
彻底断粮之后,有人剥树皮捣碎了煮烂糊,有人从棉袄里往外扯棉絮,嚼得烂烂的往下咽。吃树皮的根本消化不了,肚子鼓胀,拉不出屎,不少人就这么活活憋死了。
就这种活一天算一天的处境,他们到底打出了什么?
战后的总结材料里给了一个统计:十四年里,东北抗联累计毙伤俘日军约十八万六千人。这个数后来在学界有不同声音。
其实想想就明白,在敌后那种环境里,哪来完整的战地档案?很多部队打没了建制,仗打完人都凑不齐,怎么去计较每场仗里打死的到底是日本兵还是伪军?
今天普遍接受的一个估计是,抗联加上前身那些义勇军,十四年里毙伤俘的日伪军总数,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这个区间,其中纯日军的伤亡在几万人上下。
那十八万六千是一个被引用很普遍的估算值,不是凭空造的,当然也算不上精确数据。
但更值得琢磨的是,这个数是怎么堆出来的,不是靠哪一场大战一次捅出来的,而是靠今天扒一段铁轨,明天在山坳里伏击一队运输兵,后天拔掉一个孤零零的据点,每次干倒几个、十几个、顶多二三十个,十四年下来不停手,日军的力量就这么被一刀一刀地放血。
比起这些歼敌数字,抗联真正让对手头疼的,是他们把大批关东军钉在了东北。
日军的算盘打得响:把东北经营成铁打的战略后方,从这里抽粮食、拉煤炭、炼钢铁,再拿这块地方当跳板,往南吞中国,往北盯着苏联。
但抗联在山林里不停折腾,关东军就只能常年留出大坨大坨的兵力进山围剿、守点护路。
1931年到1940年这个时期,关东军兵力从十多万一路膨胀到好几十万,愣是腾不出手来。
关内打成那样,关东军还不南下?头一件事是防苏联。1939年诺门坎一仗打完,关东军就被钉死在北边了。
但抗联十几年在北满南满不停渗血,是另一个实实在在的次要因素,它让日军怎么也做不到把东北稳稳当当变成兵站,总有股力量拖在原地,不敢抽干。
几个人的结局摆在眼前,比任何总结都更有分量。
1940年2月,杨靖宇被压在濛江县的山里。身边人全打光了,他一个人跟几百名搜山日军耗了五天五夜,最后倒在雪地上。
日本人剖开他的胃,里面就三样东西:棉絮、树皮、草根。这是他们自己的现场记录,不是谁编的。
1938年10月,乌斯浑河边。冷云她们八个女兵被围住了,子弹打完,往河里走。大的二十出头,小的还是个孩子。
1936年赵一曼被抓,刑求遍了,嘴没开。留给儿子的话就那一句:用实行教育你。话轻,命重。
叛徒这一节,不说不行。人在绝处,有的硬,有的脆。程斌脆了,代价最大。他一路上到师长,所有底细全知道:密营在哪,粮弹藏哪,撤退走哪。
他一反水,领着日军把这些密营大片大片地推平,相当于直接从根上绞断了杨靖宇部队的活路。没这一出,杨靖宇或许还能多撑一阵。
叛变的事不止一桩,但正因为有这种垮掉的对比,才更显出那些咬碎牙扛到底的人,身上压着多重的东西。
战场就是这样:有人在绝境里扛到了底,有人在绝境里垮掉了。打到1940年前后,抗联主力剩了不到一千人,撑不住了,分批撤进苏联,编成教导旅。
人撤过去了,手没停。隔一阵就派几个潜回去,能侦察就侦察,能毁就毁。
1945年,苏联动手了。这些老兵熟门熟路,带部队抄近道、找据点、指火力点,直接参与了最后的进攻。
打了十四年的人,终于亲眼看见了关东军成片成片交枪的场面。
说来说去,东北抗联到底牛在哪?
别人还没动,他们已经打上了。1931年到1945年,十四年,一天没落。这十四年没蹲过一个安稳窝,断粮是常态,人补不上,跟外面基本断了音信。熬到最后,苏联那边才给了点接济。
他们累计毙伤日军几万到十来万,同时把数量庞大的关东军死死拖在了东北的治安战里。
留下了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八女投江这些名字被后人反复念叨,可更多的人死掉了,连个姓名都没能留下。
他们想做的事其实特别简单:自己的地方,不愿意被人拿枪指着走。就为了这一口气,耗掉了整整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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