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河内一些大学里的历史教研室不太平静。一批越南本土学者陆陆续续把手里攒了多年的研究材料整理成册,公开放到学术会议上讨论,最后拼出来的画面让不少同胞愣了神——越南人世代供奉的那位老祖宗,往上倒查家谱,线索竟然一路通向中国南方。
要看懂这件事的分量,得先知道雄王在越南是个什么地位。每年农历三月初十,越南全国停工一天,这是法定假期,规格相当于中国的清明。
矛盾偏偏出在这位始祖身上。按照越南古籍《岭南摭怪》《大越史记全书》的记载,雄王的父亲叫貉龙君,貉龙君的母亲那一支,往上数三代,连着的就是炎帝神农氏。
换句话说,越南人讲"我们是龙的子孙",这条龙的尾巴其实搭在中国神话的枝头上。第二条证据藏在中国广西的海边。
防城港下面有三座小岛——巫头、山心、万尾,岛上世代住着一支叫京族的少数民族。他们的族谱讲得很明白,祖上是五百多年前从越南涂山一带乘船迁过来的,最早一份用越南黎朝年号落款的乡约还保存着。
直到今天,京族讲的话、过的节、唱的调子,跟越南北部的京族(也就是越南主体民族)几乎没差。每逢哈节,两边亲戚还要互相走动喝酒。
第四条证据从地下挖出来,硬得多。越南北部从二十世纪上半叶到现在,陆陆续续出土了数以百计的青铜鼓,最有名的是东山铜鼓。
考古人员把这些鼓和中国云南晋宁石寨山、广西出土的同类器物放在一起对比,傻眼了——纹饰的太阳纹、羽人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铸造的失蜡法工艺也是一套手艺,连周边墓葬的陪葬陶器、棺椁朝向都对得上。这事儿不奇怪。
红河发源于中国云南,一路向东南奔流进越南境内,铜的开采、冶炼、铸造技术就是顺着这条水路南下的。当地的骆越部族接过手艺,把铜鼓玩到了东南亚青铜时代的最高水平。
东汉建武十九年,伏波将军马援平定征氏姐妹叛乱后,从交趾收走一批骆越铜鼓熔铸成马,这桩事在《后汉书·马援传》里白纸黑字写着。第五条证据来自基因实验室,没法用嘴争。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分子人类学的方法用到了东南亚族群研究上。研究人员对越南京族男性的Y染色体单倍群做了大规模采样,结果显示其中一个高频出现的支系,往北一路追溯,源头落在中国湖南湘西的山区里。
这已经不是说话像不像、习俗像不像的事了,是细胞里的密码。再加上语言学的旁证。
越南语在分类上归到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跟汉语本不沾亲。可现代越南语词汇里超过六成是汉语借词,唐代那一批最为整齐,发音规律和中古汉语的音韵学对应得严丝合缝。
提出这套"骆越起源说"的,最早是越南二十世纪那位重量级学者陶维英。他认为越南主体民族的直接祖先是古代百越当中最南边的骆越人,活动范围就在红河三角洲。
这本来是纯粹的学术研究,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两国关系出现波折那段日子,他的成果一度被政治化使用,学问味道全变了,到了八十年代之后才慢慢恢复正常讨论。中国这边也有学者跟进。
戴可来教授仔细核对过越南古籍里雄王分封"十五部"的名单,发现这十五个部落的名号,全是汉代到唐代中央政权在越南设的郡县地名。也就是说,越南人引以为豪的开国传说,行政框架照搬的是中国版的旧地图,神话定型的时间大概率在唐以后。
越南这批愿意把"认亲"证据公开摆出来的学者,并不是想动政治版图——他们说得明白,只是想把被现代国界切碎的那段共同历史重新拼一拼,搞清楚自家从哪里来。历史归历史,国家归国家。
一段同行过的路,讲清楚比绕着走要体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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