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手都还是抖的。
我和周彬结婚五年了,说不上多恩爱,但也算相敬如宾。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当经理,我在银行做柜员,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大的矛盾,也没什么大的激情。要说问题,大概就是这两年,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他应酬多,回家晚,我加班也多,两个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各吃各的,各刷各的手机,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
那晚他又喝了酒。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还没睡着,听见他在卫生间刷牙的声音很大,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假装已经睡着了。
床垫陷了一下,他爬上来了。
“老婆?”他凑过来,酒气混着牙膏的薄荷味,熏得我往床边挪了挪。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我的腰上,指腹粗糙,带着凉意。我没动,假装睡得很沉。
那只手开始不老实了,沿着腰线往上摸,又钻进我的睡衣下摆。我忍了几秒钟,终于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冷:“别碰我。”
他的手僵住了。
“几点了?喝了酒就别来折腾我。”我没回头,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又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周彬没说话。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把门带上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出门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上面盖着个盘子,盘子边沿搭了一根榨菜。这是他偶尔会做的事情,算不上讨好,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补偿。我没多想,匆匆喝了粥就出门上班了。
一整天都很正常。他给我发了两条微信,一条是“我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了”,另一条是一个链接,标题是什么“十大养胃食物”,下面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我回了一个“嗯”,就没再聊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前台小张给我打了个内线电话:“林姐,有你的快递,我给你放桌上了。”
我的快递?我最近没买东西啊。我走到前台,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和公司的地址,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是本市的。拿在手里很轻,里面像是几张纸。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纸。最上面那张是A4打印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扫了一眼第一行,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然,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是周彬的字。我认得他的笔迹,他写字很有特点,竖画长而有力,横画却总是微微上翘,像个永远在赶路的人。
我靠在办公桌边,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对不起,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喝了酒去碰你,更不该让你觉得恶心。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跟你说清楚。”
“三个月前,公司组织体检,我查出来一些问题。后来又去肿瘤医院做了进一步检查,确诊了,是胃癌,中晚期。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做化疗,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你大概也没注意过。”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我注意过。他这两个月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看,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还让他少喝酒。他每次都说“没事没事”,我就真的信了。
“我不是要卖惨,也不是要你现在可怜我。我只是想说,昨晚的事,不是因为喝了酒精虫上脑。是因为我前天拿到了最新的检查结果,医生说转移了,情况不太好。我那天晚上看着你睡着的脸,看了很久。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会是什么?”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有多久,你没有主动牵过我的手了。有多久,我们没有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了。”
“我想最后再抱你一次。”
“你拒绝了。”
“但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因为错在我。是我先关上了门,是我先把你推到了门外。你只是习惯了门外的生活,习惯了不对我打开房门。是我活该。”
“这张卡里有一百二十万,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房产证我放在了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我的保险受益人也是你,理赔的事我已经跟保险经理对接好了,他会联系你。”
“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在第二页。你签不签都行。签了,你还是清清白白一个人,以后找对象也方便。不签,就当给我留个体面,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守着我这么一个烂摊子。”
“林然,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娶了你。做过最烂的事,就是娶了你之后,把你弄丢了。”
“对不起。”
“别找我。我想去海边待一阵子,手机换了,等我安顿下来,会给你妈打个电话报平安。你不必回复,也不必原谅我。只希望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不要只记得昨晚那个推开我的样子。”
“如果可以,能不能偶尔也想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的样子?那时候你还会靠在我肩膀上看电影,看到感人的地方会哭,然后拿我的袖子擦眼泪。”
“那是我最怀念的日子。”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把信纸洇湿了好几处。我抹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去翻第二页——果然,离婚协议。他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字迹工工整整,甚至还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红红的,像一颗被压扁的心。
第三页是一张银行卡,用透明胶带粘在纸上,旁边写着密码:我的生日。
我浑身都在发抖。办公室的同事在打电话,外面有人在笑,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只有我的世界在一封信里塌了。
我抓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发微信,不回。发语音,不回。我把通讯录翻了个遍,打给他公司——同事说他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请了长假。打给他妈——他妈说不知道啊,前两天还通电话说好好的啊。
我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拿。
我去了他家,去了他公司,去了他常去的健身房和书店,去了他最喜欢的那家牛肉面馆。都没有。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和人群,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想消失,你连影子都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房产证果然在里面,新换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旁边还放着一份病历,厚厚一沓,有诊断书、CT报告单、化疗记录、出院小结。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周彬的笔迹:“治疗方案效果不佳,建议更换方案或考虑姑息治疗。”
我抱着那沓病历,坐在卧室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哭了很久,久到后来没有眼泪了,只是干嚎,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想起昨晚,他爬上床,伸手抱住我,我冷冷地说“别碰我”。我想起这半年来他无数次要跟我说话,我都说“累了”“明天再说”“你刷碗了没有”。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门吃饭,是三个月前,他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只喝了一碗汤,我还嫌他浪费钱。
他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瘦了,我看见了。他脸色不好,我看见了。他没食欲,我也看见了。可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问。就像他说的,是我先关上了门,然后习惯了他站在门外。
后来我一个一个给他所有的朋友打电话,终于有一个接了,犹豫了半天,告诉我:“周哥说他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谁都不许说。嫂子,他这几天应该在威海,他说他这辈子还没看过冬天的海。”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的火车票。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要去找他。
不是为了原谅他,也不是为了挽留他。我只是想当面告诉他——你没有弄丢我。是你先关上了门,但开门的那个人,也是你。你以为你递给我一纸离婚协议就是为我好,你以为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就是体面,你以为你承受了所有的痛苦我就轻松了。
周彬,你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冬天的海有什么好看的?要看海,也得两个人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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