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贾宝玉这辈子真正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加起来也就四个。秦可卿、花袭人、碧痕、薛宝钗，一个是侄媳妇，两个是丫鬟，一个是正牌老婆。
更有意思的是，这四次里头，没有一次是他主动的。每一次，他都像一个被推着走的人。
这才是真正值得聊的地方。
一、那间卧室，专门为他设计的
宝玉第一次"开窍"，发生在秦可卿的卧室里。
那是他在宁国府打盹儿，秦可卿把他引进了自己房间。曹雪芹写那间屋子，随手列了一串摆设——武则天在镜室里用的宝镜、赵飞燕能在手心上跳舞的金盘、安禄山扔出去砸到了杨贵妃胸口的木瓜……
你读到这里就懂了。这哪是普通卧室，这是一间把中国历史上所有风月故事浓缩进来的房间。宝玉进去，闻到一股甜香，眼皮就开始发沉。
入梦之后，警幻仙姑带他游太虚幻境，翻了金陵十二钗的册子，听了一套曲子，最后把自己妹妹介绍给他——乳名兼美，字可卿。两个字拆开来，就是林黛玉的"情"和薛宝钗的"艳"各取一半。
警幻仙姑把他推进房里，把门带上，走了。宝玉就这样"云雨"了一场，什么都没弄懂，第二天梦里喊了一句"可卿救我"，被门外的秦可卿听见，她愣了一下，没好意思细问。
你以为这只是个梦？翻到第七回，有个叫焦大的老仆人喝多了，对着贾家的大院子破口大骂，骂出来一句"爬灰的爬灰"——爬灰，就是公公扒儿媳妇。骂的是谁，心里都清楚。
秦可卿的现实处境，比梦里的"兼美"脏多了。
原来曹雪芹最初写的，是秦可卿因丑事败露，自己吊死在天香楼。后来脂砚斋跟他说，你这笔也太狠了，看在她临死前托梦给凤姐、预警了贾家后事的份上，把这段删了吧。于是就变成了"病死"。
但判词没改，曲子没改，焦大那句骂也没改。删掉的是结局，删不掉的是证据。
二、那间浴室，泡了整整半天
宝玉现实里的第一次，是花袭人。
第六回，宝玉从太虚幻境的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袭人过来帮他系裤带，手碰到一片冰凉黏湿，愣了一下，心里就明白了。
趁众人不注意，袭人帮他换了衣裳。当晚两人独处，宝玉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警幻仙姑教的那些事，袭人"掩面伏身而笑"。
然后就发生了。
袭人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曹雪芹给你交代得明明白白：贾母已经把我"给了"宝玉，今天这事，不算越规矩。这不是少女情动，这是一笔账——她知道这条路能走到哪，算过了，做了。
事后宝玉对她"另眼相看"，袭人对宝玉"愈加尽职"。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说的根本不是爱情，说的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正式成立。
袭人后来越混越稳。宝玉挨打那次，一个叫金钏儿的丫鬟被王夫人打了一巴掌撵出府，跑去投井死了。袭人看在眼里，当天晚上就去找王夫人说话了。
她说的是什么呢？大意是：宝玉大了，园子里姑娘们也大了，男女同住，总不像话，要不把宝玉挪出去住？
王夫人被她说得大吃一惊，心疼不已，当场把她的月钱翻了一倍多。
这叫什么？这叫政治投资。
袭人打一开始就清楚，床笫之间换来的只是宝玉的宠爱，宠爱没保障。真正的保障是王夫人的信任。
然后说碧痕。
碧痕是怡红院的二等丫鬟，专门负责打水、端盆、伺候洗澡这种活儿。没有袭人的妥帖，没有晴雯的漂亮，没有任何出头的本钱。
她看着袭人的路，盘算了一下，决定赌一把。
有一天，碧痕"打发"宝玉洗澡，两个人进了屋，门关上，外头人等了又等。
这件事是晴雯后来在争吵中随口揭破的，她说：那回你俩洗澡，足足洗了两三个时辰，我们都不好意思进去。洗完了进去一看——地上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是水。
两三个时辰，换算下来是四到六个小时。
曹雪芹一个字都没有多写，就这两句，你自己想。一个正常澡能洗六小时、洗得席子汪水吗？
碧痕的赌局没赢。她既没有袭人那套笼络王夫人的本事，也没在宝玉心里留下什么位置，这事只成了晴雯嘴里的一个笑话。贾府倒了之后，碧痕的名字再没出现过，不知去向。
袭人的结局是嫁给了戏子蒋玉菡。那条茜香罗的汗巾子，早在第二十八回就埋下了——宝玉把它送给了袭人，而那条汗巾，原本是蒋玉菡贴身系着的。这条线，曹雪芹从头到尾都给你铺好了。
三、那顶花轿，抬来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谁的人
轮到薛宝钗，故事就变成了一出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悲剧，偏偏没有人能阻止。
宝玉的玉在第九十四回找不见了，人随即疯了，说胡话，认不出人，像一盏灯快灭的样子。贾家急了，有人出主意说"冲喜"，娶个媳妇进门，说不定能好。
宝玉问：娶谁？
家里人说：娶林妹妹。
宝玉就来了精神，当天穿上喜服，把一切都信了。
花轿抬进来，他掀开了盖头。
坐在里面的，是薛宝钗。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嘴里反复念：不对，不对，我要找林妹妹去。
与此同时，潇湘馆里的林黛玉，当天晚上就断了气。
宝钗嫁进来之后，宝玉对她冷冷的，不搭话，绕着她走。直到后来贾府败了，人散了，宝玉自己也病得半死，宝钗日夜守着他，不抱怨，不离开，他才慢慢软化。
两人终究有了夫妻之实，宝钗后来怀孕，生下了一个儿子。
然后宝玉去考了科举，中了举人，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跟着两个和尚道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贾政在路上碰见了他——光着头，赤着脚，穿了件大红斗篷，在茫茫大雪里对他跪下磕了个头，起身走进雪里，消失了。
宝钗，就守着个儿子，守着一座空荡荡的荣国府，成了第二个李纨。
曹雪芹给她写的曲子是这样唱的：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这句话的意思是：宝玉身边坐的是宝钗，他心里装的是黛玉。
四个女人，四段关系，没有一段是宝玉追来的。秦可卿，是被推进梦里的；袭人，是人家主动试探的；碧痕，是人家设了局的；宝钗，是家族替他安排的。
宝玉从来没有真正"选"过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一个时代推着走，最后走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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