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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五次退回我的嫁妆时,全京城都在看笑话。

娘问我还等不等,我说不等了。

后来他跪在雨里求我回头,我只让人送去一箱东西——他从前退回来的那些嫁妆单子,每一张都保存完好。

他说我太绝情,可没人知道,那箱子里最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写着:顾长渊,是你先不要我的。

箱子抬进来的时候,外面的雨正大。

我坐在窗边数雨滴,一颗两颗,数到第五颗时,厅堂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小姐。”翠竹小跑着进来,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差点摔倒,“顾家……顾家又把嫁妆退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数雨。

这是第五次了。

母亲进来时,眼眶红得能滴血。她攥着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昭儿,还等吗?”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院子里那二十抬嫁妆。红绸布被雨浇透,贴着箱壁往下淌水,像在流血。

我走过去。

抬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只樟木箱子,指尖沾了水,凉得刺骨。箱盖上贴着“顾府亲退”的封条,墨迹被雨水洇开,“退”字糊成一团。

“不等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飘飘的,像片落叶。

母亲愣住了。

“真不等了?”

“不等了。”我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转身看她,“娘,我不要顾长渊了。”

身后翠竹“哇”一声哭出来。

我有点想笑。五年了,从我十五岁到二十岁,全京城的人都在等我这句话吧?等沈家大小姐终于死心,等这段笑话有个结局。

“好。”母亲忽然挺直了脊背,擦干眼泪,“那这嫁妆,我们自己留着。”

“不用。”我弯腰捡起地上碎掉的茶盏残片,那是一套上好的青瓷,顾家去年送的年礼,“把这些,还有库房里所有顾家送过的东西,全部清点出来。”

“小姐要做什么?”

“还回去。”

雨更大了。

我站在廊下看小厮们抬箱子,二十口樟木箱子在雨里排成一排,像列送葬的队伍。

母亲握着我的手:“昭儿,你若难过——”

“我不难过。”我打断她,笑了一下,“娘,我饿了。”

是真的饿了。

这几天茶饭不思,胃里空得发疼。现在忽然就想通了,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母亲叫人摆饭,翠竹红着眼睛给我布菜,我连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脑子也清楚了。

五年。我用了五年时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够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舅母就上了门。

“昭儿啊,你可想好了?”她摇着团扇,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脸上瞟,“顾家那孩子……真不等了?”

“不等了。”

“哎哟,可惜了。”她嘴上说着可惜,嘴角却翘得压不住,“不过也是,这都第五回了,再等下去,你这名声——”

“舅母。”我端起茶盏,“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讪讪地住了嘴,喝了半盏茶才说明来意——她娘家有个侄子,今年二十四,丧妻,想续弦。

母亲脸色当场就变了:“你说的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

“姐姐这话说的,男人嘛,年轻时谁不贪玩?等成了家自然就收心了。”

我按住母亲的手,对舅母笑了笑:“这么好的亲事,舅母怎么不留给表妹?”

舅母脸一僵。

“表妹今年也十六了吧?正该说亲的年纪。这么好的男子,肥水不流外人田,舅母您说是不是?”

舅母茶碗差点没端住,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母亲看着我:“昭儿……”

“娘放心,我不会随便找个人嫁了。”我低头吹了吹茶沫,“但也不会再等那个人。”

当晚,我把库房里所有顾家送的东西列了份清单。五年时间,逢年过节、生辰寿诞,顾家送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库房,如今清点出来,竟有七八十件。

布匹绸缎、金银首饰、古玩字画、时令瓜果……我一样一样看过,有些连封条都没拆。

“小姐,这个……”翠竹捧着一只锦盒,犹豫着不敢打开。

我接过来。

是支白玉兰花簪。五年前顾长渊送我的第一件东西,花苞初绽的玉兰,他说像我。

那时我才十五岁,接了簪子羞得抬不起头。回去对着镜子插上,左看右看,觉得好看极了。

现在再看,不过如此。

“收起来。”我把盒子盖好,“和其他东西放一起。”

“小姐,真要全部退回去?”

“留着一堆破烂做什么。”我把清单递给管家,“明早抬去顾府,当面交接清楚。记得让顾府管家签字画押,省得日后扯皮。”

管家领命去了。

我让人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疲惫,然后躺在榻上,透过纱帐看窗外的月亮。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正好是十六。

五年前的今天,顾长渊登门提亲,满院子的聘礼摆都摆不下,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他站在那些聘礼中间,一身月白长衫,对我伸出手。

“沈昭宁,我来娶你了。”

声音清朗,眼里有光。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和他白头偕老。

东西抬到顾府门口时,整条街都轰动了。

我让管家赶在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去,二十多个小厮抬着七八十件东西,浩浩荡荡穿过三条街。

据说围观的人把路都堵了。

“这是沈家退回顾家的东西?哎哟,整整五年,攒了这么多呢。”

“沈大小姐终于不等了?”

“换我也不等了,都退五次嫁妆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顾家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手。

门房慌慌张张去通报,过了半天,顾长渊的母亲才出来。

顾夫人脸色难看得很:“沈家这是什么意思?”

管家按我教的,不卑不亢地回话:“我家小姐说了,既然亲事不成,这些东西留在沈家不合适。今日当面点清,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她——”

“夫人,”管家笑了笑,“这是清单,请您过目。另外我家小姐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五年了,总要有个了结。今日之后,沈顾两家再无瓜葛,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围百姓“轰”一声炸开了。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话说得真绝。”

“沈大小姐这是要彻底断了啊。”

“顾家这回把人得罪狠了。”

顾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是顾府管家出面,一件件点收了东西,在清单上签字画押。那支白玉兰花簪的锦盒打开时,顾府管家愣了一下。

“这是……”

“我们家小姐十五岁时,府上大公子送的。”我家管家声音不高不低,“小姐说,物归原主。”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家中听着小厮回来禀报,手里的绣花针停了停。

翠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还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的。”我低头继续绣花,针脚细密平整,“对了,让人去前街买两份豌豆黄回来,突然想吃了。”

翠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放下绣绷,活动了下手指。窗缝里钻进一线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十八岁那年,顾长渊第一次退嫁妆。我哭了一天一夜,什么都吃不下,母亲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顾长渊亲自来了一趟,说了几句软话,我便破涕为笑,以为不过是他一时意气。

后来每次他退嫁妆,我都绝食,他都不来,都是我自己饿得扛不住,爬起来吃饭。

事到如今,饿的只有我自己。

真心这东西,也要有人接着才算数。没人接,掉在地上,连声响都听不见。

我五年前就该明白了。

(04)

傍晚母亲来看我,见我正吃豌豆黄,表情松了松。

“昭儿,方才宫里传来消息。”她压低声音,“太后娘娘听闻此事,说要为你指婚。”

我筷子停在半空。

“指婚?指给谁?”

太后的意思,是让你自己选。”母亲眼底有一丝光亮,“她说沈家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理应由皇家出面做主。后日宫里设宴,要我们母女进宫。”

我慢慢嚼着豌豆黄,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家虽然门第不低,但还不到太后亲自过问婚事的地步。这其中,恐怕有其他名堂。

“娘,太后为什么忽然关心起我的婚事?”

母亲犹豫了一下:“你父亲前些日子在朝堂上,驳了齐王一派的几项动议。”

我懂了。

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但齐王与太子明争暗斗多年,父亲中立已久,如今为太子说了几句话,太后自然要示好拉拢。

我的婚事,不过是枚棋子。

“娘,我不想——”

“昭儿,”母亲握住我的手,手指微微发颤,“娘知道你不愿意,但太后的意思,我们不能违抗。”

我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些年为了我的事,母亲操碎了心。从前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花白了大半。

“好。”我反握住她的手,“后日我们进宫。”

宫宴前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

倒不是紧张,只是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从前的事。

想起十五岁初见顾长渊,少年白马,意气风发。他从长街那头策马而来,经过我轿边时,风吹起轿帘,他恰好低头看过来。

就那一眼。

就那一眼,我便把一辈子都许了出去。

那时不知道,一眼万年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现实中,一眼不过就是一个瞬间,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又想起十七岁,顾长渊第一次说要退婚。因为他在边关结识了一位姑娘,说是那姑娘救过他的命,他要娶她。

我在家哭了三天三夜,父亲连夜进宫请旨。最后太后下旨申饬顾家,顾长渊才作罢。

那姑娘后来死在边关,据说死前还念着顾长渊的名字。

因为这个,顾长渊恨上了我。

他觉得是我父亲请旨逼死了那姑娘,可天地良心,我父亲只是去求太后保全自己女儿的脸面,从未想过要谁的命。

可他不信。

从那以后,每年我生辰那日,他都会退回嫁妆,像在提醒我——沈昭宁,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今年是第五次。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算了。

不想了。

(05)

宫里设宴这日,天气出奇的好。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张罗,给我挑了件水蓝色的宫装,既不寒酸也不招摇,刚刚好。

“昭儿,进了宫多看少说。”母亲在马车上叮嘱我,“太后再怎么和善也是太后,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言。”

“我知道。”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换乘小轿。轿帘掀开时,我看见了齐王妃的仪仗,浩浩荡荡,排场极大。

母亲低声说:“齐王今日也在。”

我点点头。看来今天的宫宴,不止是为了我的婚事那么简单。

果然,宴席设在御花园,来的人不少。除了太后的娘家人,还有几位亲王妃、郡王妃,以及——顾夫人。

顾夫人坐在角落,看见我和母亲进来,脸色僵了一瞬。

太后比我想象中更和善些,拉了我的手仔细端详:“好模样,是个齐整孩子。”

我行礼如仪,垂着眼,不多言。

几轮酒过,太后忽然开口:“哀家听说,顾家那小子退了五次嫁妆?”

满座寂静。

顾夫人脸色发白,起身要回话,太后摆摆手:“你坐下,哀家问的是沈家丫头。”

我站起来:“回太后,是。”

“哦?那你可还等他?”

“不等了。”

“为何?”

我抬起眼睛,想了想,认真回答:“回太后,饭凉了不好吃,心凉了暖不回来。臣女愚钝,用了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

“好,好一个饭凉了不好吃。”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官,“听听,这孩子是个明白人。”

齐王妃坐在一旁,嘴角勾了勾:“太后说的是。沈家姑娘年纪不大,倒是看得通透。只是退了五次嫁妆,这名声……”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怕是寻常人家不敢娶了。”

母亲在桌下攥紧了我的手。

我笑了笑:“王妃说的是。所以臣女也不想嫁什么寻常人家了。”

“哦?”太后挑眉,“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

“臣女想嫁一个,”我迎着太后的目光,“不会退回我嫁妆的人家。”

满堂寂静。

片刻后,太后抚掌大笑:“好!哀家就喜欢你这性子。”她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既如此,哀家今日便给你指一桩婚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太子侧妃,你可愿意?”

(06)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看见齐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见顾夫人脸色惨白如纸,看见母亲满面惊惶。

太后要我为太子侧妃。

太子。

这两个字在我心头滚过一遍,烫得厉害。

太子萧霁珩,皇帝嫡长子,却因生母早逝、继后得势而地位尴尬。朝中齐王党羽遍布,太子虽为储君,实则势单力薄。

太后这一指,是在替太子拉拢我父亲。

我若应下,沈家从此绑在太子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拒绝,今日出了这个宫门,沈家便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怎么,不愿意?”太后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

母亲在桌下攥紧了我的手,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我险些叫出声。她正要起身替我回绝,我先一步跪了下去。

“臣女愿意谢太后恩典。”

满座哗然。

太后的指婚来得快,婚事也定得快。

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六,钦天监择的吉日。太子府那边似乎早有准备,圣旨下来第二日,聘礼就抬进了沈家大门。

这回的聘礼没被退回去。

我站在廊下,看小厮们一趟趟往里抬箱子,金银绸缎、珊瑚翡翠、珍玩古器,满满当当堆了半院子。最打眼的是那对玉如意,紫檀座子托着羊脂白玉,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翠竹看得眼都直了:“小姐,这是……是聘礼?”

“不然呢,年货吗?”

翠竹噎了一下。

我转身回屋,继续绣那方帕子。花样是鸳鸯戏水,原先是给顾长渊绣的,绣了三年还没绣完。如今换了人,鸳鸯还是鸳鸯,只是心境完全不同了。

三日后,太子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不是聘礼单子,是萧霁珩亲笔写的信。字迹遒劲有力,寥寥数语——

久闻沈姑娘兰心蕙质,霁珩倾慕已久。下月十六,愿以正妃之礼相迎,从此夫妻同心,不离不弃。

正妃。

不是侧妃。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旁边母亲的眼圈已经红了。

“正妃……太后说的是侧妃,太子殿下却说是正妃……”

我把信纸折好,压进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笑了笑。

“所以有了理由,跟齐王那边硬碰硬了。”

(07)

大婚前三天,顾长渊回来了。

听说他在城外驿站接到消息,连夜策马赶回京城,进城时马都累倒了两匹。

他先回了顾府,不知跟他母亲说了什么,不到半个时辰,顾府的拜帖就送到了沈家。

管家来禀时,我正在量嫁衣的最后尺寸。

“顾家?不见。”

“他家大公子亲自来的,说今日见不到小姐,就在门口不走了。”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尾从肩头垂到裙摆,华贵雍容,和五年前那件绣着玉兰花的截然不同。

“那就让他在门口站着。”

量完尺寸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翠竹进来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才嗫嚅道:“小姐,顾公子还在门口。”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顾长渊站在沈府门前,一身风尘仆仆的青衣,马鞭还攥在手里。五年过去,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下颌线条更硬朗了,少年的影子褪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朝我这边望来。

我没有躲。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

也不想听。

“翠竹,让人给他送碗茶。”我从窗前退开,“就说出嫁在即,不便见外男,让他喝完茶就回去吧。”

翠竹愣了一下,转身出去。

我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看见小厮端了茶出去,看见顾长渊没有接。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棵树。

第二日一早,顾长渊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车东西,说是赔罪。管家连门都没让进。

“我家小姐说了,顾府的东西前些日子已经全部退还,两不相欠。公子请回吧。”

顾长渊站在门外,声音哑得厉害:“我要见昭宁。”

“小姐不见客。”

“那她什么时候愿意见我?”

“小姐说,她大婚那日,顾公子若有空,可以来喝杯喜酒。”

门里门外都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厅堂里吃葡萄,葡萄很甜,我一颗接一颗,嚼得咯吱响。

翠竹小声问:“小姐,您真的不难过?”

“难过什么?”

“顾公子他——”

“他退了五次嫁妆的时候,怎么不难过?”我把葡萄籽吐出来,“现在才来难过,晚了。”

(08)

大婚前夜,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棂,我盯着满屋子的嫁妆睡不着。

太子府送来的嫁衣挂在一旁,金线绣的凤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普通侧妃能穿的规制,萧霁珩给我的是正妃的体面。

我披了件外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潮湿的夜风灌进来。

隔着雨幕,借着大门外灯笼昏黄的光,我看见石狮子旁边缩着个黑乎乎的影子。

顾长渊。

他没走。

雨下了半夜,他就那样站在雨里。

我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边的白玉兰花簪——哦不对,顾家的东西都退回去了,这支是我新买的,不值钱,戴着玩的。

我把簪子放回妆奁,翻了个身。

雨声很大。

我睡得很好。

第二日天不亮,喜娘和全福夫人就上了门。

沐浴、梳妆、绞面、更衣,整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凤冠霞帔,红唇黛眉,粉敷了面,喜庆得不像自己,倒像画上的仙女。

吉祥话说了一箩筐,喜娘的笑纹能夹死蚊子。

翠竹在旁边看着,眼泪汪汪的。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我瞪她一眼,“妆哭花了谁给我补?”

“小姐,我就是——”

“就是什么,打住。”我从镜子里看她,“待会儿太子府来迎亲,你可别在人前给我丢脸。”

喜娘高喊一声“吉时到”,母亲把红盖头覆在我头上,牵着我的手,一路送我到正厅。

父亲穿着朝服站在那里,眼眶也是红的。

“昭儿,”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粝,“到了太子府,要谨言慎行,不可任性。”

“我知道。”

其实我还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锣鼓唢呐由远及近,炸得整条街都在震。

迎亲的队伍来了。

太子萧霁珩亲自来迎,这是天大的脸面。满城百姓都涌到街上看热闹,听说把路都堵死了。

我蒙着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无名指上戴着枚白玉扳指。

“沈姑娘,”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我来了。”

我愣了愣。

“久等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热,力道不轻不重,透过五层嫁衣,稳稳当当地托着我。

跨过门槛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顾长渊一定在人群里,在某处看着我。五年里我无数次幻想过他来娶我的场景——骑白马,穿红衣,笑得像十五岁那年的少年。

现在他真的来了,站在雨里看了我一夜,淋得浑身湿透。

可我已经不想嫁给他了。

(09)

拜堂的地方在太子府正殿。

太子府比我想象中冷清,没有张灯结彩的热闹,但处处透着皇家的体面。红毡从正殿铺到府门口,足有百丈长。

我蒙着盖头,被喜娘扶着跪下、起身、再跪下,三跪九叩,一样不少。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隔着红盖头,隐约看见对面的人影。

他很高,比我高出大半个头。鞠下躬时,我们的额头几乎相碰。

礼成之后,我被送进洞房。

太子府的正院叫清晖园,院落宽阔,种了两排梧桐树。新房里的布置比我想的素净,没有太多金玉堆砌,但一应用具皆是上品。

喜娘扶我在床边坐下,说了许多吉祥话,往我手里塞了个苹果,又嘱咐了几句规矩,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龙凤花烛噼啪燃着,我攥着苹果,手心出了汗。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红色的袍角出现在盖头下方,他在我面前站定。

接着,一杆喜秤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萧霁珩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好看。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俊,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整个人倚在床柱旁,有种说不上来的懒散味道。

他也正看着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扫过屋里那对烧得噼啪响的龙凤花烛。

“累了?”他问。

“还好。”

“饿不饿?我让人送些吃的来。”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合卺酒还没喝。”

我这才想起那杯酒,忙去寻桌上的酒壶。

他已先一步拿了起来,斟满两杯,递给我一杯。手指擦过我的指尖,有些凉。

我们交臂而饮。他离得很近,呼吸拂在我额头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还有些礼数要周全。”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若乏了,便先歇着。”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

太子妃这个头衔太沉了,压得我有些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他好像看出我的局促,也不多言,自顾自解了外袍,在旁边的榻上躺下来。

我愣住了。

殿下?”

“睡吧。”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明日还要进宫谢恩,有你累的。”

花烛燃了一夜。

他在榻上,我在床上,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我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绣纹,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10)

第二日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透进一线微光,鸟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我翻了个身,发现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没有人躺过。

“娘娘醒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奴婢叫采蓝,是殿下派来伺候娘娘的。殿下说让娘娘多睡会儿,不必急着起。”

我坐起来:“殿下呢?”

“在书房处理公务。”采蓝拧了热帕子递过来,“殿下每日卯时就起了,雷打不动。”

卯时。现在辰时都快过了。

我赶紧洗漱梳妆。采蓝手很巧,给我梳了个端庄的随云髻,又从妆奁里挑了支赤金衔珠步摇插上。

“殿下说娘娘今日要进宫,穿这身合适。”她捧出一套杏红色的宫装,刺绣精巧,不僭越正红,又不失太子妃的体面。

萧霁珩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穿戴整齐,去书房寻他。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几个内侍抬着箱子往外走。

“这些是——”

“回娘娘,殿下吩咐把这些褥子帐子都换了。”领头的内侍躬身答道,“殿下说天热了,换成湖绸的,凉快些。”

我看着那些抬走的被褥,忽然想起翠竹昨晚说过的闲话。

她说太子府里有位宋良娣,是萧霁珩的表妹,自小养在太子府,最得宠爱。太子殿下什么事都依着她,连书房都让她随便进。

我原以为昨晚萧霁珩不来,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可那些被褥……大婚用的被褥全是簇新的,他却让人全换了。

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萧霁珩走出来,今日换了身墨蓝色常服,玉冠束发,整个人瞧着比昨晚多几分沉稳冷峻。

他看见我站在廊下,脚步顿了顿。

“醒了?”他目光极快地在我身上掠过,微微颔首,“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殿下费心了。”

他没接话,走过来与我并肩而行。

“母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必紧张。”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进了宫,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话一概不必说。若有人问及沈家与顾家的事——”

“臣妾知道该怎么说。”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凤辇在二门外等着,萧霁珩扶我上去时,手在我腰间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地托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我们离得很近,他的衣袖擦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

“多谢殿下。”我垂下眼。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翻身上马,握了握缰绳,侧头看了一眼太子府的门楣,像是随口一说,“从今往后,你是太子妃,这府里的事你说了算。”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旁边伺候的宫人们听的。

我攥了攥袖口,没来得及多想这话里有没有深意,凤辇已辘辘驶出了太子府。

(11)

慈宁宫里,皇后和几位妃嫔都在。

我跟着萧霁珩行礼如仪,膝盖还没跪热,皇后的目光就像刀子似的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刮了三遍。

“免礼吧。”她声音淡淡的,不怎么热络,“太子妃今日气色倒好。”

“多谢母后挂怀。”

皇后拨着茶盏盖碗,眼皮也不抬:“本宫听闻,太子特意换了大婚的被褥?”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夜里才换的东西,今早皇后就知道了。

萧霁珩面不改色:“是儿臣吩咐的。天气渐热,湖绸比锦缎舒爽,免得太子妃夜里睡不安稳。”

“太子倒是体贴。”皇后吹了口茶沫,笑不达眼底,“本宫还以为是太子妃骄纵,连宫制的喜帐都看不上呢。”

我正要开口,萧霁珩已经替我说了。

“母后说笑,太子妃性情温良,从无骄纵之举。换几床被褥这种小事,何必惊动母后。”

“小事?”皇后掀起眼皮看他,“新婚次日就换喜帐,传出去还以为太子府出了什么龌龊。宫里不比外头,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个道理太子不懂?”

我暗吸一口气,起身行礼:“母后教训的是。换被褥之事是儿媳考虑不周,请母后恕罪。”

皇后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吧,本宫也没说什么。只是太子妃刚进门,本宫做婆婆的,总要提点几句。”

“母后提点的是。”

从慈宁宫出来,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萧霁珩走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被褥的事是本宫的主意,你不必替本宫担责。”

“殿下与我夫妻一体,这些小事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我。

“夫妻一体。”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说得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留步!”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跪在萧霁珩面前:“殿下不好了,宋良娣旧疾复发,腹痛难忍,请您快去看看吧!”

我看了萧霁珩一眼。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殿下先去看宋良娣吧。”我退后一步,“臣妾自己回府。”

萧霁珩看着我,没有说话。

然而,他还是站住了。

因为我开了口。

“臣妾略通医理,不如陪殿下一同去看看?”

我说的是实话。因为顾长渊常年在边关征战,我担心他受伤,专门学了五年医理。后来婚约虽然退了,本事却学成了。

萧霁珩眉梢微微一动:“你懂医术?”

“略懂。”

他对那宫女点点头:“带路。”

宋良娣住在府里西边的院子,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布置得精致,案上供着几枝半开的海棠,粉墙上挂着幅仕女图。榻边小几上搁着本翻开的话本,看到一半,旁边还放了碟咬了两口的桂花糕。

看起来不像是久病之人的住处。

榻上果然倚着个女子,一身水绿寝衣,乌发散在肩头,我见犹怜。

她看见萧霁珩的瞬间,眼里亮起一簇光,随即看见我站在他身后,那簇光又熄了。

“殿下……”

“这是我的正妃,你可以唤她姐姐。”萧霁珩语气温和,眼睛却没有太多温度。

宋良娣僵了僵,低下头乖乖叫了声“姐姐”。

“不是说腹痛吗?正好太子妃懂医术,让她给你看看。”萧霁珩转头看我,目中隐含询问,又像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12)

我走到榻边坐下,宋良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请良娣伸手。”

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腕,我搭上三根手指,闭目细诊。

脉搏有力,节律规整。

我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良娣这病,怕不是身体上的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确实是腹痛难忍……”

“良娣最近是不是心情烦闷、夜不能寐?”我把她的手放回去,声音温和,“胃口如何?会不会觉得口中发苦,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宋良娣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吃不下饭。”

“这就是了。”我站起身,对萧霁珩道,“宋良娣这是肝气郁结、脾胃失调,不是什么大病。只需疏肝理气、调和脾胃即可。”

萧霁珩的嘴角似乎扬了一下,又似乎在忍住什么:“那就请太子妃开个方子吧。”

我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几味药。柴胡疏肝,白芍柔肝,枳壳理气,都是些寻常药材,不苦不涩,不会出什么岔子。

写完后我没有直接交给宫女,而是把方子放在萧霁珩面前。

“请殿下过目。”

他没有看,直接把方子递给宫女:“按太子妃的方子去抓药。”

宋良娣的脸色更难看了。

从院子里出来,萧霁珩忽然开口:“替我?”

“什么?”

“刚才你说‘替我’把方子交给殿下过目,”他偏头看我,那双凤眼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神色,“你本打算自己直接安排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确实说漏了嘴,忘了他的身份。

“臣妾只是觉得,良娣的病不宜拖延。”我垂下眼睛,“殿下若是怪罪,臣妾——”

“沈昭宁,”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你是太子妃。”

“这是第一次,本宫不追究。再有下次,直接越过本宫处置府中事务——”

我等着他说完。

“直接处置便是。”他说,“既是太子妃,这府里的事你做主。”

廊下有风穿堂而过,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我抬起头,他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我一个墨蓝色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13)

回到正院,翠竹迎上来,脸皱成一团:“小姐,那个宋良娣……”

“叫娘娘。”我纠正她。

“娘娘,”翠竹改口得不太情愿,“您去给那个宋良娣诊脉了?”

“嗯。”

“她分明就是装的!您还给她开方子!”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正因为她是装的,我才给她开方子。”

翠竹愣住。

“她装病争宠,我若戳穿她,反倒显得我刻薄不容人。”我放下茶盏,“不如顺势而为,给她开个疏肝理气的方子。她喝了没坏处,还能让她知道——她那些小把戏,我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懒得计较。”

翠竹恍然大悟,随即又愁眉苦脸:“可她要是天天装病怎么办?”

“那就天天给她开方子。”我笑了,“药材虽苦,总得吃下去才知道。”

翠竹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采蓝进来禀报:“娘娘,殿下请您晚上去书房用膳。”

“知道了。”

傍晚时分,我略作梳洗,换了一身藕荷色家常衣裙,往书房去。

萧霁珩的书房比我想的大得多。三面墙全是书架,密密匝匝塞满了书卷文牍,案上还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半干。

他已经换了常服,坐在窗边等我。桌上摆了几样小菜,清蒸鲈鱼、芦笋炒虾仁、一碟凉拌三丝,再加一盅看起来炖了很久的乳鸽汤。

没有金盏玉盘,都是寻常菜式,入口却比宫中宴席更熨帖。

“坐。”他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依言坐下,他亲自给我盛了碗汤。

“以后不必拘礼。”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

我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分不清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心实意。

“殿下不嫌我叨扰就好。”

他不说话了,专心吃饭。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宋良娣的事,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

“她装病。”萧霁珩筷子没停,“以后不会再让她这般叨扰你。”

我放下筷子:“殿下不必如此。”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意外。

“宋良娣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殿下多看她一眼。”我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她从小在殿下身边长大,一时之间不适应府里多了人,也是人之常情。”

萧霁珩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殿下若为了臣妾责罚她,反倒让臣妾做了恶人。”我放下碗,“不如让臣妾自己来应对。”

沉默片刻,萧霁珩忽然笑了一声。

“好。”他端起汤碗,像是敬酒一般朝我举了举,“那本宫就看看,太子妃的手段。”

(14)

宋良娣没有放弃。

第二天一早,采蓝匆匆来报:“娘娘,宋良娣带了食盒来给您请安,正在院门外跪着呢。”

我对着铜镜簪好最后一支珠钗:“跪着?”

“是,说昨日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请罪。”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让她进来吧。”

宋良娣进来时,眼眶微红,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食盒。

“姐姐,昨日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姐姐。”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做得小巧玲珑,一看便知花了心思,“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请姐姐笑纳。”

我看了一眼糕点,又看她一眼。

“良娣有心了。”我让翠竹接过食盒,“你的病好些了?”

“服了姐姐开的药,已经好多了。”宋良娣垂下眼睫,声音柔柔弱弱的,“姐姐医术真是高明。”

“那就好。以后若有不适,随时可来寻我。”

宋良娣咬了咬唇,似乎没想到我这么温和。

她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我……我有些话想和姐姐说。”

来了。

我屏退左右,示意她坐下。

“姐姐也知道,我从小在太子府长大,殿下待我如亲妹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只是殿下如今有了姐姐,我怕……怕以后这府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把手帕递给她。

“良娣多虑了。你是殿下的表妹,从小在这府里长大,谁能赶你走?”我语气温和,“再说了,你是殿下的良娣,日后殿下登基,你便是正经的主子娘娘,还怕什么立足之地?”

她擦泪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讽刺的意思,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宋良娣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珠,表情却有些不自然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是容不下人的人。这府里该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说不出话来。

又坐了一会儿,讪讪地告辞了。

翠竹进来收拾茶具,撇着嘴说:“小姐您也太好说话了。她分明是来示威的。”

“示威?”我笑了,“她示什么威?”

“她……她说她从小在府里长大……”

“那是事实。”

“她还和殿下很亲近!”

“那也是事实。”我捏起碟子里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是怕有毒,是刚吃过早饭,实在吃不下。

“既然都是事实,我何必生气?”

翠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当日下午,宋良娣院里的丫鬟又来了,慌慌张张地说良娣吃了药之后腹痛加剧,请我过去看看。

我过去了。

诊脉之后发现,她的脉象平稳得很,比昨日还有力。

“良娣可是吃了什么寒凉的东西?”我收回手,“药性相冲,才会腹痛。”

宋良娣虚弱地点点头:“可能是午膳时吃了些冰镇的瓜果……”

“那便是了。”我起身写下新方子,“这方子比昨日的更温和些,良娣按时服用便是。另外,这几日饮食清淡些,忌食生冷瓜果,腹痛自然就好了。”

“多谢姐姐。”

从那以后,宋良娣几乎隔天就要装一次病。

其实也不叫“装”。

她那个疏肝理气的方子,能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她本来就没病。我给的都是调养温补的药材,喝下去无害无益,顶多补补气血。

但我不点破,她来一次我就看一次。诊脉、问症、开方,每次都耐心细致。

(15)

“小姐,您不嫌烦吗?”翠竹终于忍不住了,“那个宋良娣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正在翻看医书,头也不抬:“我知道。”

“那您还每次都去?”

我翻了一页:“每次去都有正经理由。她装病,我诊病,殿下知道,满府下人都看在眼里。”

“如果哪天夫人那边问起,娘家人也听着——”我放下医书,“换了你会觉得是谁有问题?”

翠竹愣住。

“是她三天两头装病叨扰太子妃,还是太子妃不厌其烦去给她诊脉?”

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所以谁的名声会先坏掉?”

翠竹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忍:“可她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放心。”我放下茶盏,轻轻吁了口气,“她快装不下去了。”

果然,又过了几日,宋良娣自己先沉不住气了。

那天她又“病”了,我去诊脉时,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姐姐,我没病。”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就是……就是想让殿下来看我。”她眼圈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眼泪,不是装的,“可殿下现在只去姐姐那里,连我院子都不肯进了。”

我把帕子递给她。

“我以前用这招,殿下都会来看我的。”她攥着帕子没擦,眼泪啪嗒啪嗒掉,“现在不管用了。”

“那是因为以前府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平静地说,“现在府里有正妃了。”

她愣了愣,眼泪流得更凶了。

“良娣,”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府里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嗫嚅着,“因为殿下疼我?”

“因为殿下念旧。”我说,“若殿下不念旧情,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换个主子,你觉得你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哭?”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身:“良娣好自为之。”

从那以后,宋良娣再也没装过病。

非但没装病,有天晚上还炖了燕窝送到书房,说是给我补身子的。

萧霁珩那晚来我房里,神色有些微妙。

“听说宋良娣给你送燕窝了。”

“嗯,桂圆红枣炖的,味道不错。殿下怎么知道的?”

他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极难以名状的表情看着我。

“我去她院里了。”

我给他斟茶的手未停:“宋良娣等殿下很久了吧。”

“她跟我说,”萧霁珩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端详着杯沿,“太子妃待她很好,让她无地自容。”

我从容不迫地抬起眼:“殿下信了?”

“信了一半。”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沈昭宁,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他用的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把茶杯放下,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觉得臣妾算计了什么?”

“算计了她的愧疚,算计了她自己来跟我坦白。”他身体微微前倾,“你每次给她诊脉开方,忍了一次又一次,就是等着她良心发现。”

窗外虫鸣聒噪,屋里蜡烛烧得噼啪响了两声。

我笑了笑:“臣妾如果真想算计她,就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了。让她自己发现,万一她一直不发现呢?”

“你知道她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很清楚她本性不坏,只是蠢了点。你知道这样的人,迟早会自己扛不住。”

我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沉默就是默认。

萧霁珩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眉眼舒展、唇角上扬,低低沉沉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沈昭宁啊沈昭宁。”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奈,“本宫果然没看错人。”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他收了笑,正色道,“是实话。”

(16)

宋良娣的事就这样过去了。

太子府的日子重新归于平静——或者说,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平静。

半个月转瞬即逝,归宁的日子到了。

按理说太子妃归宁,排场不能小。但我提前就跟萧霁珩说过,不必太过铺张,像寻常人家回门即可。

他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依你”。

结果归宁这天,我一出门就愣住了。

马车换成了八宝琉璃华盖车,随行仪仗从府门口排到街口,侍从婢女浩浩荡荡跟了两队。

萧霁珩站在车旁,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金冠玉带,嘴角噙笑。

“殿下,这便是您说的‘依我’?”

“依你。”他点头,“你说的是‘像寻常人家’,寻常太子妃回门,就是这个排场。”

太子妃回门本没有旧例,因为娶过太子妃的太子,如今只有他一个。

我无言以对,被他扶上了马车。

沈府张灯结彩,父亲和母亲早早在大门外候着了。远远看见仪仗,父亲整了整衣冠,神色紧张。

“来了来了!”管家小跑着从巷口折返,“老爷夫人,太子和太子妃到了!”

华盖车在府门前停稳,萧霁珩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来扶我。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是在府里演练过无数次。

父亲和母亲齐齐跪下行礼,被萧霁珩一把扶住。

“岳父岳母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一个太子,“今日归宁,晚辈只是女婿,没有君臣之分。”

父亲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母亲则偷偷打量萧霁珩,眼里带着几分满意。

一家人进了正厅,父亲陪萧霁珩说话,母亲拉了我去后院。

“昭儿,太子待你可好?”母亲攥着我的手,急切地问,“府里其他人有没有为难你?”

我想了想。宋良娣装病那十来天算为难吗?好像不太算。

“挺好的。殿下待我很好,府里的事都交给我打理。”

“那那个宋良娣……”母亲不愧是母亲,消息灵通得很。

“已经安分了。”我笑了笑,“娘放心,你女儿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母亲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我都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恍惚。上次这样听母亲絮叨,还是出嫁前。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是一具行尸走肉,进了太子府,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等死。

可现在坐在熟悉的闺阁里,窗还是那扇窗,树还是那棵树,我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正说着话,翠竹忽然小跑进来:“夫人,小姐——娘娘,不好了,顾家来人了!”

母亲脸色骤变:“哪个顾家?”

“就是……”翠竹看了我一眼,“顾长渊顾公子。他听说娘娘今日归宁,带了好些东西,说是来……来贺娘娘新婚之喜。”

我放下茶盏:“父亲那边知道了?”

“老爷已经让管家挡驾了,可顾公子不肯走,在大门外站着呢。”

母亲攥紧了手帕,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挂不住了:“他——他还敢来!”

“娘,”我按住她的手,“我来处理。”

(17)

沈府大门外,顾长渊站在石阶下,身后停着一辆马车,上面堆满了礼盒锦缎。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玉,眉目清俊一如往昔,只是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些,眼底多了一层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五年时间,他从少年变成了男人。

我也从那个一见他就脸红的姑娘,变成了别人的妻子。

“昭宁。”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顾公子。”我在门槛内站定,“不知顾公子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顾公子”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扎人。

“我听说你今日归宁,特来……道贺。”

“多谢。但沈府与顾府早已两清,公子的贺礼还是请带回去吧。”

“昭宁——”他往前走了一步,被门口的家丁拦住,“能借一步说话吗?就一盏茶的工夫。”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第一次退嫁妆时,我也这样站在门口,求他借一步说话。他连马都没有下,只说了一句“战事要紧”,便扬长而去。

如今,求人的变成了他。

“好。”我说,“一盏茶。”

我让家丁放他进来,在门房旁边的小花厅里坐下。翠竹奉了茶,站在我身后,眼神警惕得像防贼。

顾长渊没碰茶盏,只是看着我。

“你变了很多。”

“五年了,谁会不变呢。”

他沉默了一下:“之前退嫁妆的事,是我不对。我——”

“顾公子。”我打断他,“如果你今日登门,是为了说这些,那还是请回吧。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过去了?”他声音忽然拔高,“昭宁,我们之间五年的感情,你说过去就过去了?”

“那要问你自己。”我端起茶盏,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他,“你第五次退回嫁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五年的感情,也会过去。”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几次退嫁妆,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什么?战事?边关那个姑娘?还是说,你觉得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一直等你?”

我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顾长渊不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顾公子,”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盏茶到了。请回吧。”

“昭宁!”他也站起来,声音急切,“你嫁给太子,是因为赌气对不对?你心里还有我——”

“顾长渊。”我转过身,叫了他的全名。

他愣住了。我从来都是叫他“长渊哥哥”的,十五年相识,我从未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你听好,我只说这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嫁给太子,不是赌气,不是将就,不是因为被你伤透了心随便找个人嫁了。我嫁给太子,是因为我想嫁。”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与我无关。”我笑了一下,“从你第五次退回嫁妆那天起,你信什么、不信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花厅外传来脚步声,萧霁珩从影壁后转出来。

他眉梢微微扬起,像是走到此处无意间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又像是从头到尾都在那里。

“夫人,”他唤我,语气随意得好像叫了一辈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顾长渊看见他的一瞬间,浑身一僵。

萧霁珩缓步走近,身姿从容,朝顾长渊微微点头算作招呼。

“顾公子。”他站在我身侧,转头看我,“方才岳母说留我们用晚膳,你怎么没告诉我顾公子也在?”

“妾身也不知顾公子会来。”

“叨扰太子殿下。”顾长渊的声音绷紧得厉害,“顾某只是来——”

“来道贺,我知道。”萧霁珩接过话头,“夫人方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顾公子若还有不清楚的地方——”他顿了顿,绽出一个温雅的笑容,“回府之后我可以让她写封信给顾公子,把来龙去脉一一言明。”

顾长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必了。”他几乎是咬碎牙齿才说出这三个字,又转向我,眼神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昭宁,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问。”

“若我没有第五次退回嫁妆,若我——”他喉结滚了滚,“若我娶了你,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会。”

他不信:“你说谎。”

“我沈昭宁从来不说谎。”我看着他,“如果你娶了我,我会是你的好妻子,会替你打理后宅、相夫教子、孝顺长辈。你若心里没有我,我会慢慢等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这就是我。”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等到有一天,我老了累了不想等了,回过头看这辈子——”我说,“大概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顾长渊。”

“谢谢你第五次退回我的嫁妆。”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长渊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萧霁珩先开了口:“时候不早了。”

“是。”我转身对翠竹说,“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和殿下先回府了。”

我绕开顾长渊,走到萧霁珩身边。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昭宁——”

我没有回头。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萧霁珩什么都没问。回太子府的路上,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直到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他才说了句:“刚才在沈府,我本不想打断你们。”

“殿下都听见了。”

“嗯。本不想听,但隔墙有耳。”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解释什么。

“听见了也好。”我靠在车壁上,“早晚要说清楚的。”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想回头多看一眼吗?”

“不想。”

“好,”他说,“那就不看。”

马车在暮色中辘辘驶进太子府,我下了车,看着熟悉的朱红大门、石狮子、梧桐树,忽然觉得这里才是家。

那个我等了五年的人,那个我在梦里嫁过无数次的人,今日就站在那里求我回头。

可我已经不想回头了。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眨眼便入了冬。

京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太子府烧起了地龙,屋里暖烘烘的,倒不觉得难熬。

这几个月里,我和萧霁珩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

他忙于朝政,我打理内宅,各司其职,相安无事。晚膳若得闲便一处吃,偶尔他会来我房里坐坐,有时候聊几句闲话,有时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一盏茶,然后回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

他不提那日顾长渊的事,我也不提。

只是有一样——他从不在我房里过夜。

成婚数月,我还是完璧之身。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起因是宋良娣。

那天去给皇后请安,几位嫔妃闲聊,说起各家府里的琐事。宋良娣被问及太子府的情况,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句:“殿下待姐姐很好,只是……只是殿下公务繁忙,常宿在书房。”

这话在宫里传了两天,等到第三天,皇后召我入宫。

“太子妃入府也有三个多月了吧。”皇后端着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肚子可有动静?”

“回母后,还没有。”

“是还没有,还是没有机会有?”她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啪”的一声。

我跪在地上,垂着眼:“母后明鉴,此事——”

“本宫不想听解释。”皇后打断我,“本宫只想告诉你,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没有子嗣,外面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知道不知道?”

“儿媳知道。”

“知道就好。”她缓了缓语气,“太子那边,本宫已经说过了。你自己也多上点心,别让本宫失望。”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黑了。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回到太子府,我径直去了书房。

萧霁珩正在批折子,见我进来,放下笔:“母后和你说什么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殿下猜不到吗。”

他沉默片刻,对左右摆了摆手。等宫人们都退下,他才开口:“子嗣的事?”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我一个人去面对皇后的诘问?”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成婚三个月不同房,外面的人怎么说我?”

“外面的人说什么了?”

“说我是太子府的摆设。”

他眉峰微拢,站起身:“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也像被褥那样,换掉满京城的闲话?”我往前走了一步,“殿下,我不是你的摆设。如果你根本不需要太子妃,当初何必同意太后的指婚?”

说这话时,烛火映在他的眼底,我看见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了一下。

“谁说我根本不需要太子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我愣住了。

“沈昭宁。”他绕过桌案,朝我走来。

“我曾经在宫宴上见过你。”

萧霁珩站在我面前,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龙涎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三年前。”他说,“冬至宫宴,你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坐在沈夫人身边,给顾夫人布菜。”

我怔怔地听着。

“那时我就想,这姑娘心真大。满京城都知道顾长渊退了她的嫁妆,她还能笑着给未来婆婆布菜。”

“后来太后指婚,我没有犹豫就应了。”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是沈昭宁。”

“不是因为我父亲在朝堂上替殿下说了话?”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萧霁珩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而温和,“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的冬至宫宴,我确实穿过一身鹅黄的衣裙。那天顾夫人全程没有给我好脸色,我还是笑着给她布了一整晚的菜,回家后蒙在被子里哭了半夜。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看见我了。

“殿下说这些,”我的声音有些哑,“是想让我觉得好受些吗?”

“我说这些,是因为你方才问我——”他顿了顿,“如果根本不需要太子妃,当初何必同意太后的指婚。这是我的答案。”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霁珩低下头,离我越来越近。他的睫毛又长又直,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殿下……”

“叫我霁珩。”

我抿紧嘴唇。

他等了片刻,往后退了半步:“罢了,不急。”

窗外的风小了些,烛火不再摇晃,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殿下早些歇息。”我往门口退了一步,“臣妾告退。”

“沈昭宁。”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

“以后面对母后,不必一个人扛着。”他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朱笔,“你是我的人,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担。”

从那以后,萧霁珩开始每天都来我院里坐坐,有时候是晚膳,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只是晚上我替他斟一杯茶。

他还是宿在书房,但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殿下待太子妃,与从前不同了。

宋良娣第一个嗅到变化。

有日她来请安,吞吞吐吐地问我:“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殿下最近变了?”

“怎么变了?”

“他以前……以前从来不在后院多待的。”她垂下眼睛,语气有些落寞,“现在天天往姐姐这里跑,书房里那盏茶还没凉,人就又过来了。”

我给她斟了杯茶:“你觉得这是坏事?”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羡慕姐姐。”

“羡慕什么?”

“羡慕姐姐能让殿下变了个人似的。”她攥着茶杯,声音越来越小,“我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殿下对谁这么上心。”

我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既然叫了我这么久的姐姐,有句话我说了你也别多心——殿下不上心,不是因为府里人少,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来。”

宋良娣怔怔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姐姐,我懂了。”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姐姐了。”

她果然没再来打扰。

非但没打扰,隔了几日,她主动去找萧霁珩,说自己想搬到西郊的别院去住,清静些,也方便养身体。

萧霁珩准了。

临走那天,宋良娣来向我辞行。

“姐姐,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她眼睛红红的,但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眼泪,“你是个好人,殿下也是好人。你们在一起,我……我服气。”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上了马车。

翠竹站在我身后,小声嘀咕:“早这么懂事,何必折腾这好几个月?”

“闭嘴。”我横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但心里不得不承认,翠竹说得对。

(21)

顾长渊又来找我了。

这一次不是在沈府,是直接来了太子府。他递了拜帖,说有要事求见太子妃。

门房来禀时,我正在院子里修剪那盆白梅。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半开的花苞掉在雪地上。

“不见。”

“他说他在外头等着,不见到您不走。”

我把剪刀递给采蓝,掸了掸衣袖上的碎叶:“那就让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傍晚时分下起了雪,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把整座京城裹成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窗前,隔着满天的雪,隔着暮色里模糊的视线,忽然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顾长渊在边关遇险,消息传来时,满京城都传他凶多吉少。我连夜跑到城门口,等了整整一夜。守城的士兵劝我回去,说天寒地冻的,姑娘家身子弱扛不住。我不肯走,就那么站在风里,脚冻得失去知觉。

好在第二天消息来了——顾长渊脱险,平安无事。

我高兴得哭出来,回府就发了高热,病了整整半个月。

病榻上我给他写信,写了满满三页纸。他没有回。

后来才知道,那时他正在边关照顾那位姑娘,根本没拆我的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把手贴在冰凉的窗棂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

“翠竹。”

“奴婢在。”

“让人去门口告诉顾公子,就说雪大了,请回吧。”

翠竹应声出去,一盏茶后回来,脸都冻红了。

“小姐,顾公子不肯走。他说……他说他欠您一个道歉,今天一定要当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披上斗篷往外走。

府门口,顾长渊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肩上都落满了雪。他看见我出来,眼底迸出一丝希冀的光。

“昭宁——”

“你要道歉,我听见了。”我站在门廊下,拢了拢斗篷的领口,“现在可以走了。”

“昭宁,我退婚不是因为不想要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当年边关那姑娘,她……她是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箭。她临死前求我照顾她的家人,我……我总觉得对不起她。每次想到她死在我怀里,我就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有我?”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在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雪花扑簌簌地落在他的发顶,终于开口:“顾长渊,我终于明白了。”

他抬起头。

“你退婚五次,不是不想要我,是想要我等你。”我说,“你想要我等你把心里的坎迈过去,等你觉得对得起那个姑娘了,再回来娶我。”

“你觉得只要我肯等,这段姻缘就没断。”

“所以每次退嫁妆,你都会挑在我生辰那天——你是怕我忘了你,怕我不等了。所以你必须让我年年难受一次,才能年年记着你。”

顾长渊的脸白得像纸。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风吹起我的斗篷,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我也会痛。”

“我也会累。”

“我也会,”我顿了顿,“不再等。”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什么。

“我现在想通了,想明白了!我——”

“晚了。”

这两个字又轻又淡,像个陈述句,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现在想通了,”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可我已经不需要了。所以顾长渊,你的道歉我收下,你的心意我不接。你走吧。”

说完我转身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跪在了雪地里。

我没有停。

翠竹追上我的脚步,小声问:“小姐,您……您不心疼吗?”

“心疼什么?”

“顾公子他……”

我在正院的回廊下停住脚步,廊上的积雪被风扬起,落在我的掌心。雪化得很快,一眨眼就变成了水。

“十七岁那年,若有人问我,顾长渊跪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我把掌心的水渍擦在帕子上,“我会说,我一定心疼死了,一定会扑过去抱住他,求他别这样。”

翠竹红了眼眶。

“可我现在二十岁了。”

我抬起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声音被风吹散。

“二十岁的沈昭宁,不会再心疼十七岁时心疼过的人了。”

(22)

冬至那天,宫里出了大事。

齐王萧霁琤以“太子妃多年无子、恐断皇家血脉”为由,联合十几位大臣联名上奏,请皇帝废太子妃。

消息传到太子府时,我正在和萧霁珩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一沉,像结了霜。

“备车,进宫。”

我跟着站起来:“我跟殿下一同去。”

他按住我的肩膀:“你留在府里。”

“殿下——”

“我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担。但今日这场仗,得我自己去打。”

他走之后,我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几匹快马从太子府侧门悄然驶出,蹄声轻促,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领头的侍卫是萧霁珩身边最得力的亲随,名唤周钧。

他怀揣一封密函,里面写道——

齐王党羽结党营私,贪污军饷,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写这封信的人,是萧霁珩。

第二天早朝,皇帝震怒。

齐王一党贪污军饷的证据被一份份呈上龙案,账册、书信、供状,桩桩件件,严丝合缝。

为首的几名齐王党羽当场被摘了顶戴花翎,押入天牢。齐王本人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太后出面,才保住了他的王爵。

但齐王的势力,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消息传遍京城时,我正在院子里给那盆白梅浇水。

翠竹兴冲冲地跑进来:“小姐!齐王失势了!殿下这一仗赢得真漂亮!”

“嗯。”我继续浇水,水珠顺着梅枝滚落,滴在雪地上。

“小姐您不高兴吗?”

“高兴。”我放下水壶,看着那盆白梅。枝头最后几朵花苞也开了,在雪地里倔强地舒展着,白得晃眼。

“只是觉得,这世上能拿来做刀的东西真多。”

连我的无子都能拿来做文章。

晚上萧霁珩回府,神色间略有倦意,眼底却隐含锋芒。

我替他解了外袍,递上热帕子。

“今日在宫里,”他一边擦手一边说,“齐王党羽中有人供出,之前在后宫散布太子妃无子谣言的,是齐王妃身边的女官。”

我手一顿。

“已经拿下了。”他放下帕子,“母后那边也知道这事了,以后不会再为难你。”

“多谢殿下。”

“谢什么。”他在桌边坐下,示意我也坐,“这是你应得的公道。”

我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汤。

“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殿下这么久不……”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不同房,究竟是因为什么?”

屋内安静了一瞬。

萧霁珩放下汤匙,抬起头看我。

“你终于问了。”

“臣妾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清清冷冷的,落在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从太后指婚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萧霁珩声音很轻,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不急。我等得起。”

他重新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你哪天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再说。”

烛火摇曳,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23)

三月三上巳节,宫里设宴曲江池。

这是我成为太子妃之后,第一次以正妃的身份出席宫中大宴。萧霁珩特意让人给我新制了春装,海棠红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花的步摇。

“太素净了。”他端详了片刻,“再加一支。”

他从妆奁里挑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亲自替我插在髻上。

“好了。这样外面的人看了,就知道太子妃不是好欺负的。”

铜镜里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我垂下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曲江池畔,桃花开得正盛。宴席设在临水的亭台里,帝后同席,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齐王也在。自从上次被皇帝训斥后,他安分了许多,今日坐在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阴鸷。

齐王妃坐在他身侧,视线几次扫过我身上,目光阴冷如毒蛇。

我端起酒盏,遥遥向她举了举,笑不达眼底。

曲江池水波光粼粼,觥筹交错间,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满座笙歌。

“啊——”

循声望去,齐王妃身边的一个侍女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眨眼间便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满座哗然。

“这酒——”有人惊呼,“这酒有毒!”

席间顿时乱成一团。几位夫人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盏,有胆小的已经缩到自家夫君身后。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传太医!查验所有酒食!”

太医很快赶到,将那侍女碰过的酒盏、食器一一检验。

“启禀陛下,”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这杯酒中被下了鹤顶红。”

满座死寂。

“鹤顶红?”齐王妃脸色刷地变了,几步走到侍女的尸身前,旋即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刺向我,“这侍女方才喝的是太子妃敬的酒!”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齐王妃慎言。方才我确实给殿下敬了酒,但那是壶中同一壶酒,大家杯中都是一样的,我如何只在那一杯中下毒?”

齐王妃厉声道:“满座宾客,这毒还能自己长了腿跑到我侍女的酒杯里?太子妃,你莫要狡辩!”

这时,萧霁珩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声音不大,但满座皆闻:“方才坐在尊夫人身边的,似乎不是太子妃。”

齐王妃的笑僵了一瞬:“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我侍女就倒在我脚边,不是太子妃——”

“本宫的意思是,”萧霁珩打断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案发时离尊夫人最近的,不是太子妃。尊夫人与其急着指认,不如先看看自己袖口。”

所有目光又齐刷刷转向齐王妃。

齐王妃下意识低头,袖口处一道几不可察的细微褶皱。

齐王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殿下,我妻何至于害自己的侍女?”

“本宫没说尊夫人有嫌疑。”萧霁珩转向御座上的帝后,拱手道,“事关重大,请父皇下旨,由内卫逐一查验在场所有人的随身之物。”

皇帝的视线从齐王身上缓缓扫到齐王妃身上。

“准。”

内卫入场,逐一搜查。查到齐王妃身上时,一名内卫忽然脸色微变,从她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

齐王妃脸色骤变:“这不是我的——”

萧霁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此物还是交给太医验一验为好。”

太医接过瓷瓶,倒出些许粉末,以银针探之。银针瞬间漆黑。

“启禀陛下,此粉正是鹤顶红。”

齐王妃的嘴唇褪尽了血色:“有人栽赃!有人栽赃于我——”

“够了!”皇帝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曲江池水面泛起涟漪,“来人,将齐王妃押入掖庭狱,彻查此案。”

侍卫上前架住齐王妃,她挣扎着回头,死死盯住萧霁珩:“是你……是你算计我!”

萧霁珩垂眸看着我刚放下的那只酒盏,神色淡漠,没有回答。

齐王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父皇明鉴!这一定是有人借机陷害,珠儿她纵然糊涂,也不至于蠢到在大宴上下毒啊!”

“齐王教妻不严,罚俸一年,禁足王府三月。”

皇帝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好端端的春日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太子府的马车上,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一帘之隔就是外面的喧嚣,但帘子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萧霁珩闭目养神,仿佛方才的翻云覆雨不过是场戏,他只是个看客。

“殿下。”

“嗯?”

“那毒,是殿下安排的吧。”

他睁开眼,侧头看我。窗外透进来明明暗暗的光,落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齐王妃身边最近收了个新侍女。那侍女手脚不太干净,常在主子妆奁里顺点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本宫只是让人给她调了个班次,让她今晚能多饮几杯,醉得快些。”

鹤顶红是齐王妃自己的。她放在妆奁夹层里,本是打算日后用在我身上。

那瓷瓶被萧霁珩的人掉了包——齐王妃袖中那瓶,才是原物。

“殿下拿到了什么?”我轻声问。

他掀开车帘一线,让夜风透进来:“齐王结交外官的密函,十几封。齐王妃入掖庭狱不过一炷香,她身边的大丫鬟就把东西全交出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在黑暗中慢慢消化他这些话里的分量。

他在笑。眉眼舒展,嘴角微扬,是那种功成之后的放松与快意。

可我没有笑。

“殿下觉得我会害怕?”

“你怕什么?”

“怕殿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不怕。”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覆住我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微收紧。

“本宫的确很会算计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本宫从未算计过你。”

我看着我们的手叠在一起,没有挣开。

“从开始到现在,本宫对沈昭宁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24)

齐王妃的案子查得很快。

掖庭狱里只关了三日,该吐的便全吐了。鹤顶红是她预备给太子妃的,因为太子妃无子,只要太子妃一死,太子再娶,三年五载生不出嫡子,齐王那边便可以再次拿“无嗣”做文章。

至于为何会在春宴上被毒死自己的侍女——她咬死不认,说是被人栽赃。

但没人信。

齐王府搜出的密函被呈上御前,铁证如山,齐王一党再也翻不了身。

皇帝念在齐王是亲子,没有夺爵,只是将他圈禁在王府,无旨不得出。齐王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发往皇陵守墓,终生不得回京。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太子府的花园里看新开的牡丹。

翠竹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复述打听到的细节,说到齐王妃被押出掖庭狱时的狼狈模样,眉飞色舞。

“娘娘您是没看见,那齐王妃头发都散了,鞋子掉了一只,一路骂骂咧咧的,说她是冤枉的——”

“行了。”我打断她,“少议论这些,让人听见不好。”

“是。”翠竹乖乖闭嘴,但嘴角还是翘得压不住。

其实我也不是不高兴。齐王妃处处针对我,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不痛快是假的。只是萧霁珩这次出手太快、太准、太狠了,快到让我有些恍惚。

以前我只知道他待人冷淡,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是个温和到近乎缄默的太子。

可嫁给他之后我才知道,那不是温和。

那是蛰伏。

像深冬的蛇埋在雪下,不动声色地等着春天。等到猎物露出破绽,一口咬住,绝不松手。

“在想什么?”

萧霁珩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他换了一件竹青色的春衫,玉冠高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清隽。

“在想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把手里的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金丝枣泥糕,还冒着热气。

“路过东街时看见的,想着你爱吃甜,顺手买了。”萧霁珩拈起一块递给我,“尝尝,还热着。”

我接过咬了一口。枣泥细腻,金丝酥脆,甜度恰到好处。

“还不错。”

“只算不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本宫排了两刻钟的队。”

我差点噎住:“殿下自己去排的队?”

“不然呢。让侍卫去排,买回来凉了,你又说不好吃。”他理所当然地说,咬了一口糕,眉头微皱,“太甜了。”

“殿下不爱吃甜的?”

“不大爱。”

“那还排两刻钟?”

他咽下那口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太子妃爱。”

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他肩头。我看着他专心擦手指的认真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像春水初生,软软的,缓缓地,在胸口荡漾开。

(25)

入伏之后天热得像蒸笼。

太子府的冰窖存了大半个冬天的冰,如今一块块取出来,放在屋里降温。可饶是这样,我还是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汗湿了枕头。

这天晚上,萧霁珩忽然来了。

他很少在这个时辰来,进来时也没有让宫人通报。听见珠帘响动,我从榻上坐起来,仓促拢了拢散开的长发。

“殿下怎么——”

“路过,看你屋里灯还亮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等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然后才走过来,“睡不着?”

“天太热了。”

萧霁珩走到榻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团扇,在我床边坐下,不轻不重地给我扇起来。

丝绸寝衣因汗湿贴在背上的黏腻感渐渐散去,凉风一缕缕钻进颈窝里,呼吸都顺畅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给你扇风。”

“我是说,殿下不必——”

“沈昭宁。”他扇扇子的动作没停,“我没有伺候人的经验,第一次你可能不太习惯。习惯就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他侧坐在榻沿,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送来凉意,轻一下重一下,节奏随着他说话的频率变化。

“你知道这扇子哪来的吗?”

“不知道。”

“当年父皇送给我母后的定情信物。”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扇子,绢面上画着两支并蒂莲,笔墨清雅,“可惜母后走得早,很多东西都散佚了,就剩这么一把扇子。”

我听他提起先皇后,心里微微一动。

先皇后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她生萧霁珩时难产,撑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撒手去了。那年皇帝悲痛欲绝,亲自抱着刚出生的萧霁珩在先皇后灵前枯坐了一夜。

“殿下想母后吗?”

“不记得她的样子,谈不上想不想。”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她还在,我大概不用这么辛苦。”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眉眼在暗处显得很安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殿下辛苦了。”

他扇扇子的手停了停,低头看我。团扇的影子落在我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方才叫我什么?”

“殿下——”

“霁珩。”他纠正道,“叫我霁珩。”

我抿了抿嘴唇。

屋里只剩下烛火爆裂的细微哔啵声。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地、试探地叫了一声:“霁珩。”

他扇扇子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更短,几乎只是扇柄在指间微微一紧。

“再叫一遍。”

“霁珩。”

他把团扇放下,俯下身来。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缠绕在一起。

他吻了我的额头。

不轻不重,像蜻蜓点水。

“沈昭宁,这样就好。”他直起身,重新拿起团扇,“这样就很好了。”

我愣愣地躺在榻上,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一路烫到耳根。

那晚他给我扇了很久的风,直到我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替我拢了拢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片羽毛。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拢。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床头放着那把团扇。绢面的并蒂莲在晨光里,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鲜活得要滴下露珠。

我拿起扇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觉得今年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26)

秋风起的时候,边关传来急报。

北狄突袭三座城池,守将战死,粮草被劫,百姓死伤无算。

满朝震动。

更让人震惊的是——失守的那三座城池,正是顾长渊镇守的地界。

消息传到太子府时,我正和萧霁珩在下棋。他听完密报,把棋子放回棋篓里,沉默了很久。

北狄此次来势汹汹,朝中能挂帅出征的老将或是伤病缠身,或是远在千里之外。金殿之上,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推辞。

接下帅印那天,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让侍从往外搬那套多年未动的盔甲,心里忽然有点堵。

“一定要殿下去?”

“北狄都是骑兵,打法刁钻。老将们都是步兵的路数。”萧霁珩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长剑,屈指弹了弹剑身,剑鸣清越,“我在北境待过几年,熟悉地形。”

“可你是太子,不是边将。”

他转过身来。窗外梧桐叶正黄,扑簌簌落了一地,他站在那片金色的光影里,朝我弯了弯嘴角。

“太子也好,边将也好,都是替父皇守着江山的臣子。有难便上,分什么身份。”

出兵的日子定在五日之后。阖府上下都在忙出征的准备,只有宋良娣来找过我一次。

她走进来时,脸上的戚色不像装的。

“姐姐,殿下真的要亲自出征?”

“嗯。”

“可是……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她绞着帕子,眼圈红了,“姐姐,不能让殿下不去吗?”

“圣旨已下,帅印已接。”我给她倒了杯茶,“你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尤其是在殿下面前。”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是,我去给殿下纳一双厚底的靴子。北边冷。”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也不是那么讨厌。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喜欢到忘了怎么回头。只可惜她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她。

萧霁珩出征前夜,我帮他整理行装。

盔甲、佩剑、换洗衣物、常用的金疮药……我一样样叠好放进箱笼,指尖触到冰凉的甲片,心也跟着凉下去。

萧霁珩从身后走近:“药包给我。贴身的东西我自己来。”

我回头,他把一堆瓶瓶罐罐码进包袱最里层,一边码一边淡淡地说:“北边冷,得带几件厚衣裳。靴子也多带两双,雪地行军容易湿透。”

“殿下想得周全。”

“不是周全。”他直起身,笑了一下,“是怕死。”

我手上动作顿住,胸口像是被他这三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沈昭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这次出征,快则三月,慢则半载。”他站在烛光里,甲胄未卸,身姿修长笔挺,“有些话我想先说了。”

“什么话?”

“等我回来,这太子府里我不想再分房睡了。”

我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系好包袱,没有再追问。

“睡吧。”他转身往外走,“明天你不必送我,人多眼杂,不好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

等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框上时,我开口了。

“好。”

他停住了。

“我说好。”我从袖中取出那把团扇,绢面上的并蒂莲在烛光下安静地并立着,“等你回来,这扇子你也不用再拿着扇风了。”

他转过身,隔着半间屋子的烛光看我,目光粲然如星辰。

“沈昭宁。你这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殿下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眉眼舒展、唇角上扬、整个人的锋锐与棱角都化作温朗的笑意。

“等我。”

他把包袱甩上肩头,大步踏出门外。走到廊下又回过头。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团扇,直到天明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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