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注定要生一场病,那么我不希望它在改变人生命运的时候到来;

如果人注定要生一场病,我也不希望它在我踌躇满志的青春时代到来;

年少的时光是多么美好,多么宝贵,病魔怎么能好意思不请自来?

可是希望如泡影梦幻,哪能如人所愿?

命运早就在暗中给你我的人生标好了价格。

人生没有坦途,有的是坎坷,是一路的荆棘,没有别的选择,谁让我们生而为人?

如今人生过半,我还依稀记得那段住院治疗的暗淡的光阴故事。

学生时代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正是这些真诚的有温度的文字,激励我独自走出了至暗时刻。

当我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我在想:

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住在医院里整整180多天,偶有家人探望全无陪伴。每天打吊针、打小针、一天三时吃药,所有的生活事务皆自己处理,她是怎么度过来的?

当我再重新回看这些日记的时候,我找到了清晰的答案。

我想以一个母亲的口吻对她说:孩子,你是一个生活的强者,你没有被挫折打败!

1985年8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我拿着两个暖壶去楼下打水,一只打满了,我把它放在木板上,刚一转身,“咣啷”一声,我惊呆了,这只壶是陈姐的,况且还是医院发给病人的。

我茫然地拿着我的那只壶,又抓起碎了胆的暖壶壳沉重地上楼了。

回去后,我把我的壶放在了陈姐的桌上,然后趴到床上,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我想到了赔偿。唉,给医院五元钱算了。

一会儿,陈姐回来了,她见我趴在床上,便问道:“小崔,怎么了?”我没吱声,过几分钟后我才带着哭声答道:“壶摔碎了,从木板上掉下来的。”

没想到陈姐笑了,她宽慰地说:“那只壶已经不保温了,我去跟护士长说说,换个新的,碎只壶没什么。对了,你烫着脚了吗?”

我摇摇头,她好像松了口气,“没烫着就好。”她出去了。

等我擦完脸,读小说的时候,一只半新不旧的壶又重新摆在了陈姐的桌上。我不再伤心了,心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陈姐从小身体就不好,她定期就来住院,断断续续有10年了。

她不能下楼打水,可她会为人,也会体贴人,今后我还要帮助她打水,要是再打碎了壶,我就真应该承担责任了。

1985年8月15日 星期四

昨晚上风可能发怒了,足足地吼了一夜。

今天仍余怒未消,大片大片的树木似乎害怕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像是为风儿赔罪。

风可不领情,它傲着呢,哼,把树叶刮跑,让纸片、草帽飞走,省得碍事;

然后它自由自在地穿梭到人们的衣服里、袖子里,让衣袖胀得鼓鼓的向后飘动,多有意思;

当然,风儿也很慈爱,它抚摸着每个人,凉丝丝、痒呼呼的,谁也不会讨厌它。

1985年8月17日 星期六

4点钟,天刚蒙蒙亮,我们(于凤香、孔秀萍)就踏上去水库的路了。

一路上我们欢蹦乱跳,又说又笑,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水库。

如果从远处看,这水库并不大,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水湾;但是如果站在用青石砌成的斜岸上,你会觉得眼前水波动荡闪烁,确实具有海的味道。

我来水库游玩过两次了,我很喜欢它,尤其喜欢这水波和西岸上高耸起的电厂大楼。楼房有点儿象海滨宾馆,周围更是景色宜人。

水库的大鱼没有,小鱼倒不少,瞧,远处飘来一叶扁舟,打渔人是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他们正用网(纱布做成的小网)捕鱼,捕得正起劲呢。

我们眼馋了,于凤香笑嘻嘻地说:“我们也能钓鱼,来,把木杆拿过来。”

她取出一个罐头瓶,用一条塑料软绳把它的瓶口拴住,另一端绑在杆子上,然后往瓶里撒点馒头渣,“扑通”一声瓶子进了水里,安心等鱼儿上钩吧。

我神情悠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看着波浪扑上来,一层推一层,打湿了我的脚,只有一阵凉丝丝、软绵绵的感觉,惬意极了。

我向水中投入一块小石子,霎时水里就出现了晕圈,荡起了涟漪。我双脚都泡在水里,欣赏着大自然赋予的美好风光,心情格外舒畅。

“喂,快来看,五条小鲫鱼!”我飞快地跑过去,果然,小鱼正活蹦乱跳呢。

钓着了鱼,我们又去捞螺丝(大家这样叫,这种动物能吃),它们一个个像蜗牛一样蜷缩在岸边,一手三个,好痛快,够我们吃一顿的。

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普照着整个水库,恰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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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8月18日 星期日

转眼之间,我住院24天了,我想大后天就要求拍片检查。

如果病情有好转,立刻出院,准备迎接开学;如果病情没有进展,那还得挨半个或一个月。

实在毫无他法,也只有这样办了,能出院是万幸,因为卫生、护理用品费实在昂贵。

上天保佑我吧!

1985年8月21日 星期三

我认为人生起初是一条大干路,走完了这条路的尽头,便来到了岔路口,面前涌现了成千上万条新的道路:

有的通往科学峰峦,有的通往烟波浩渺的知识海洋,有的通向那锦绣灿烂的生活乐园,有的则向着无底的深渊绵延……

这时,四面八方的人流匆匆向各自的目标奔驰,挥马加鞭。

于是,在短短几十年或一百多年中,历史的长河里淹没了一批批无辜的生命。

但人生的价值却永远地刻在岔路口旁边的里程碑上,记载着人类的伟大、渺小,勇敢、胆怯,真诚、虚伪……

又一批人流走来了,他们的路走向何方?

1985年8月22日 星期四

我是山东人,所以我时常留恋故乡。正因为这点,我才说了北大荒许多坏话。

的确,北大荒没有故乡那么温柔多情,常把寒冷、寂寞、空阔这些可贵的恩物赐给人们。

然而,与北大荒相比之下,故乡缺少一种东西——那就是广大的、曾使四万热血青年醉倒的森林、旷野。

不错,今天我才看清了北大荒的价值,她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埋藏着无数奇珍异宝:蘑菇、木耳、银针、灵芝、猴头、芍药、百合……应有尽有。

想当年,无数的建设者为了开垦北大荒,献出了自己宝贵的青春和火热的心,他们当中有的葬身在这里,有的仍奋斗在这里。

为让北大荒变成北大仓,他们生生不已,劳而无怨,死而无忧,终于用碧血丹心叩开了北大荒埋藏珍宝的大门。

如今,我的第二个哺育我的故乡已变得山清水秀、粮田万顷了,她不嫌弃异乡孩子对她的诅咒,而是用她温暖的怀抱把异子拥抱,用甘甜的乳汁把异子喂养。

1985年8月24日 星期六

“赵医生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我曾经这样评价过他,也许过分了点,但也很实际。

他这个人不过三十四五岁,初看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甚至很“关心”病号。

比如别人向他述说自己的病情如何,生活状况如何啦,他总是热情地答应人家“好好养病,过几天给你开xxx药。”要不就是“我们要认真给你拍片复查,及时医疗。”

然而几天过去了,他早都把这些话抛到九霄云外了,一切都化为乌有。

就是这种医生,几天前还答应给我拍片(已满一月),现在却一点动向也没有。

毫无办法,只得再磨一次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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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8月25日 星期日

我常被痛苦包围着,因为我缺少一只船。

这只船就是创造物质和精神财富的愿望与才能,我渴望得到它,用它来解除我心中的苦恼和忧伤,但那很遥远呀。

我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不仅缺乏热情,还缺乏自信。

只有这只船呀才能改变我,拯救我,不错,“有了船,生活的大海到处是我的陆地。”

我要执着地追求,即使得不到它,也要获得一丝慰藉,一叶前进的风帆。

1985年8月26日 星期一

今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中年妇女,她个头不高,身着一件白色罩衣,正和另一位妇女交谈。那声音熟悉极了,就像妈妈在我身旁一样,我好奇地看着她,不禁思念起妈妈来。

我小时候,妈妈经常到县城去。那时,妈妈怕我和姐姐挨冻受热,常把堂屋门闭得严严的,让我俩在堂屋尽情玩耍。

每当这时,我就盯着那房门,盼望着妈妈归来,我是不乐意出去的,因为我不愿破坏妈妈留下的痕迹,所以房门老是原样。

那时我纯真的感情总是得到许多挚爱,如今重温它仍余味未尽。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感到自己越来越陌生了,似乎不及儿时那么纯洁无瑕了,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我变了,变得连自己也望而生畏。

再想想妈妈,她操劳了半辈子,我好心疼。妈妈,将来我一定让你获得幸福,当然现在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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