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加起来一百八十岁的老头,我、老周、马叔,退休之后天天在公园下棋, 前些日子老周的儿子送来两张书法展的门票,他非要拉着我们俩去,「不去白不去,听说里面的字比我们的退休金还值钱」揣着他那个磨出包浆的搪瓷缸子,马叔笑着说,「我连毛笔都没碰过,去了也就是凑个热闹罢了」
到了美术馆门口,三个人拎着布袋子、穿着布鞋,和周围穿西装的游客比起来,就跟跑错地方似的,保安递来参观指南, 老周翻得哗哗响,「你看人家这规矩,看字还得戴手套,比我们给玉米剥皮还讲究」摸了摸玻璃展柜,马叔小声说,「这木头框子,够我们买半年降压药了」
展厅里,第一幅是狂草,黑墨在白纸上扭来扭去,就像老周家菜地里爬满的黄瓜藤,我看了好长时间,才认出一个水字, 那捺画拉得特别长,好像村头那口井的绳子一样,老周蹲下来看说明,说,「写的是《黄河赋》,怪不得这么豪放,就跟我们那年修河堤时看到的浪头一样」
旁边穿汉服的小姑娘给我们讲解飞白, 说到笔锋枯了还硬写,才有这种干裂的纹路,马叔突然指着一处说,「这特别像我刨木头的时候,刨子卡进结疤里的模样,又涩又难受,还非要使劲往前推」小姑娘眼睛亮起来了,说,「大爷您这比喻,比课本上讲的清楚多」
转个弯,看到一幅隶书,横画末尾都带着个小尾巴,好像老母鸡翘着屁股,老周乐了,说道,「这字怎会跟我村老会计记账像似的,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马叔掏出缸子,喝了口茶,讲道, 「我爹以前记工分,就爱这么写‘工’字,横画末尾特意顿一下,说这样显得我工人有分量」
有一幅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小得如同蚂蚁排队,老周凑近去看,眼镜滑到了鼻尖,言道,「这要费多少眼力,跟我年轻时候在模具上刻尺寸好像似的,差一毫米都不行」马叔突然叹气, 说,「我儿子练过这种字,说要沉住气,可他哪能沉得住,刚写了三个月就扔了笔去开网约车了」
看见一幅字里有稻字,它的笔画弯弯扭扭的,就好像沉甸甸的稻穗把腰都压弯了似的,当年在生产队晒谷场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队长用树枝在地上写工分,稻字总把底下的臼写成圆圈,还说这样就如同打谷的石碾子,老周拍我肩膀说, 「我们认识的字不多,可这些字里的庄稼味儿,一眼就能看见」
展厅尽头挂着一幅字,落款处有个老人像,头发白得跟霜一样,下面写着人书俱老,马叔嘟囔着, 「这词挺好的,跟我们三个一样,人老了,可骨子里的劲头还在」老周指着字里的老字说,「你看这竖弯钩,像不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弯是弯了,可扎根深」
天快黑的时候出来, 三个人蹲在路边吃煎饼,老周啃着饼说道,「以前觉得写字是读书人的事情,今天才知道,我们种地的、打铁的,手里也有股‘笔劲儿’」马叔抹了抹嘴说,「比实现煎饼摊的鏊子,火候到了,面糊弄上去自然就有花纹,字也是这样,日子过到了,笔画里就有东西了」
坐公交回家,老周靠着窗户打盹,马叔用手指在膝盖上划动,我摸着兜里的门票,上面印着那幅狂草,突然觉得,认不认识全字真的没什么关系,那些笔画里的硬气和软劲儿,不就是我们这辈子刨过土,扛过货,守过家,弯过腰,却从来没有趴下过吗,车窗外路灯闪闪, 特别像字里那些明灭的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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