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豫东农村,相亲这事儿讲究的是个“看”。
小伙子去姑娘家,姑娘躲里屋不出来,隔着门帘瞄一眼,瞄完了跟爹妈咬耳朵,行就行,不行就拉倒。男人家更简单,看的是姑娘她爹的酒量——老丈人能喝,说明家底殷实,日子过得滋润,姑娘错不了。老丈人不能喝,或者推三阻四不端杯子,那这家多半是穷得叮当响,连瓶像样的酒都买不起。
赵家屯的赵大勇,去邻村相亲那天,揣了两瓶宋河粮液,骑着他那辆浑身是伤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兜子苹果,心想着头回见面,礼数不能少。他今年二十四,在农村算是大龄青年了,之前相了七八个都没成,不是人家嫌他家穷,就是他嫌人家丑,高不成低不就的,把他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这回介绍的是周楼村的周家姑娘,叫周小燕,听说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长条身段,白净脸,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赵大勇动了心,特意去镇上理了发,借了堂哥的皮鞋,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的,骑着车就往周楼赶。
周家是三间青砖瓦房,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一丛月季花开得正艳,堂屋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两边贴着对联,八仙桌上摆着四个凉碟:拍黄瓜、拌粉丝、花生米、皮蛋豆腐。菜不算硬,可摆盘齐整,看着就有排面。
周小燕的爹周德茂是个精瘦的庄稼汉,五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笑起来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他一见赵大勇就热情得不像话,两只手攥着赵大勇的手使劲摇:“来了来了,路上冷不冷?渴了吧?他娘,倒茶!”
赵大勇受宠若惊,连忙把带来的酒和苹果递上去。周德茂接过酒瓶端详了半天,啧啧赞道:“宋河粮液,好酒!大勇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这么贵的东西。”
赵大勇搓着手说:“应该的应该的,头回上门,不好空手。”
周德茂把酒往桌上一顿,拍着赵大勇的肩膀说:“那今儿咱爷俩好好喝两盅。”
赵大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怎么喝酒,酒量差得离谱,二两白的下去舌头就打结。可相亲的规矩他懂,老丈人敬酒不能不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这亲事就黄了。他咬了咬牙,心想大不了醉一回,只要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值了。
周小燕端着一盘热菜从里屋出来,冲赵大勇笑了笑,那笑容像三月里的春风,把赵大勇的骨头都吹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辫,露出白净的脖颈,腰身纤细得像柳条。赵大勇心里那个美啊,觉得今天就算喝死也值了。
“来来来,大勇,先走一个。”周德茂端起酒杯,一仰脖,二两酒下去了。
赵大勇不好磨蹭,跟着干了。那酒辣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使劲忍着才没咳出来。
“好!”周德茂竖起大拇指,“大勇好酒量!再来一个!”
赵大勇还没来得及夹口菜压一压,第二杯又递到了面前。他看了看周德茂那张笑得热情洋溢的脸,又看了看周小燕在里屋门口若隐若现的身影,牙一咬,眼一闭,又干了。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赵大勇觉得天旋地转,八仙桌上的菜碟子都在晃,周德茂的笑脸变成了三四个,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再喝下去真要趴桌上了。可周德茂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酒杯倒得比倒水还勤,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大勇好酒量”“再来一杯”“咱爷俩投缘”之类的话。
就在赵大勇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咯噔一下,搭上了。
不对,这酒劝得不对劲。
他来之前打听过,周德茂这人平时不怎么喝酒,村里红白喜事都是端个杯子沾沾嘴唇就放下。可今天这架势,分明是把他往死里灌。一个平时不喝酒的人,突然变得这么能劝酒,这里头肯定有事。
赵大勇心里有了计较,就在第五杯见底的时候,他身子一歪,脑袋往桌上一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行了……喝多了……”,然后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大勇?大勇?”周德茂推了推他的肩膀,没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周德茂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某种信号。
赵大勇趴在桌上,把耳朵侧了侧,贴紧桌面。老式的八仙桌是实木的,桌面厚实,可声音通过木头传导反而更清晰。他听见凳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里屋门帘掀开的声音。
周小燕出来了。
“咋样了爹?”周小燕的声音不大,可赵大勇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趴下了。”周德茂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没有了那股子热情劲儿,冷冷的,像换了一个人,“这酒量也不行啊,才半斤就倒了。”
“那现在咋整?”周小燕问。
“按计划来。”周德茂说,“你去把西屋收拾收拾,我把人弄过去。等他醒了就说他喝多了,在咱家睡了一觉,该干啥干啥。”
赵大勇听得心里发毛,什么叫“按计划来”?什么计划?
周德茂又说话了,这回声音压得很低,可赵大勇耳朵贴着桌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跟你说,这个赵大勇要是成了,彩礼最少得要两万。他家就一个老娘,没爹,条件一般,但两万应该拿得出来。拿不出来就让他借,借不到就拉倒,反正后面还有人等着相。”
“爹,”周小燕的声音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人家好歹是诚心诚意来的。”
“你懂什么?”周德茂的语气严厉起来,“你姐当年就是太实在,嫁了个穷鬼,现在过得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肉,孩子上学学费都交不起。我可不能让你走你姐的老路。现在这世道,嫁人就是嫁钱,没钱啥都别谈。”
周小燕不说话了。
赵大勇趴在桌上,心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揪着疼。他还以为周德茂是真的看上了他,真的跟他投缘,原来从头到尾就是在掂量他的家底。两万块彩礼,在一九九几年是什么概念?他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两千块,两万块等于他十年不吃不喝。就算借,跟谁借?他家就一个寡母,亲戚都是穷亲戚,借遍全村也凑不够这个数。
他想掀桌子走人,可又忍住了。他想听听,还有没有更让人寒心的话。
果然还有。
“而且你想想,”周德茂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这赵大勇要是成了,你就是他媳妇,他家的房子、地、将来他娘留下的东西,还不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想接济你姐就接济你姐,想干啥就干啥,谁管得着你?”
“爹!”周小燕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说什么呢?我跟人家过日子,不是去抢人家的。”
“我这不是抢,我这是替你要个公道。”周德茂振振有词,“现在哪家娶媳妇不得扒层皮?男方出钱,女方出人,公平合理。他要是不愿意出这个钱,说明他不诚心,那咱们也不耽误他,各走各的路。”
赵大勇趴在桌上,手心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想起了出门前他妈说的话。他妈把攒了好几年的五百块钱塞进他兜里,说“大勇啊,这回好好相,妈盼着抱孙子呢”。那五百块钱皱皱巴巴的,有的票子都发霉了,是他妈在灶台底下藏了好几年的,一毛两毛攒起来的。
五百块。他要的是两万。
四十倍。
他赵大勇就是卖血、卖肾、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这两万块。
里屋的门帘又响了,脚步声远了些。周德茂大概去了西屋,周小燕还留在堂屋里。赵大勇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可在他耳朵里重得像块石头。他不知道周小燕在想什么,也许她也觉得她爹做得过分,可她阻止不了。也许她心里是认同的,只是嘴上不好意思说。也许——
“爹,”周小燕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要不你别管了,我自己跟他说。”
“说什么说?”周德茂的声音从西屋传过来,“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说两万就两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不是说钱的事。”周小燕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说……我觉得这个赵大勇跟前面那几个不一样。前面那几个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这个赵大勇话不多,可人实在,来了就帮我搬桌子摆碗筷,走的时候还把凳子归位了。爹,这人能处。”
赵大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能处不能处,得看钱到不到位。”周德茂从西屋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跟你说,你爹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好话谁不会说?实在谁不会装?可一说到钱,那才见真章。他要是真能拿出来两万,说明他家家底厚,你嫁过去不亏。他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是个穷光蛋,他说得再好听都是放屁。”
周小燕又沉默了。
赵大勇趴在桌上,脑子里翻江倒海。一半是酒精烧的,一半是这些话烧的。他想就这么趴着装死算了,等周德茂把他弄到西屋去,明天一早骑上车走人,这门亲事就当没相过。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算计了,不甘心被人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称斤论两。
可他又能怎样呢?掀桌子骂娘?指着周德茂的鼻子说他是个见钱眼开的老王八?然后呢?这门亲事黄了,他继续打光棍,他妈继续替他操心,继续在灶台底下藏那一毛两毛的票子,继续盼着抱孙子。
他趴不下去了。他得走。
就在赵大勇准备“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很急。有人推门进来了,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喘着粗气,像是跑来的。
“叔!叔!不好了!出事了!”
周德茂的声音变了调:“咋了?慌啥?”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刚才从镇上回来,路过卫生院,看见你家小燕她姐了,她姐抱着孩子在门口哭呢,孩子烧得厉害,卫生院说看不了,让赶紧送县医院。她姐夫不在家,她身上没钱,急得在那哭……”
赵大勇听见凳子哐当一声响,像是周德茂猛地站了起来。然后是周小燕的声音,急得都带哭腔了:“我姐咋了?孩子咋了?爹,咱们赶紧去啊!”
周德茂没说话。赵大勇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大概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上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刚才还在算计人家的两万块彩礼,转眼自己的亲外孙发高烧住不上院,这叫什么?这叫现世报。
赵大勇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德茂和周小燕:“我……我这是喝了多少?怎么趴桌上了?叔,你家酒真厉害。”
周德茂的表情确实精彩,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川剧里的变脸。他看着赵大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脚下像是在钉钉子,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走。
“叔,我听见了。”赵大勇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堂屋里安静了。
周小燕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周德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什么,被赵大勇抬手拦住了。
“我兜里有三百多块钱,本来是想回去的路上给小燕买件衣裳的。”赵大勇掏出裤兜里的钱,皱巴巴的,卷成一卷,他把钱捋平了,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桌上,“叔,你先拿着,带孩子去县医院看看,别耽误了。钱不多,应个急。”
周德茂愣住了。
周小燕也愣住了。
赵大勇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刚好够堂屋里的人听见:“叔,你说的那两万块彩礼,我没有。我家就一个老母亲,种了几亩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两千块。你要两万,得等我攒十年。十年后我都三十四了,你闺女也三十多了,咱都等不起。”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要是愿意让你闺女跟我这个穷光蛋过日子,我赵大勇对天发誓,这辈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她姐的孩子发高烧住不上院这种事,在我们家永远不会发生。因为我不让我媳妇的娘家人受这种罪,一个都不让。”
说完,他迈步出了院子。
周小燕追到了门口,月光底下,赵大勇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根稻草。他的鞋上沾着泥,裤腿上也有,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哪还有半分来时的体面。
可他走路的姿势是正的。腰杆是直的。
“赵大勇!”周小燕喊了他一声。
赵大勇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小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你回来。”
赵大勇没动。
“我爹说的话,不能代表我。”周小燕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那两万块,我嫁给你。”
赵大勇回过头。
月光底下,周小燕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三间青砖瓦房和那丛月季花。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水,那水不是哭出来的,是被月光照亮的。她手里攥着那条拧成了麻花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却站得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退缩。
周德茂在堂屋里喊了一声“小燕!”,声音又急又恼,可周小燕没有理他。她就那么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大勇,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庄稼。
赵大勇笑了。他笑得眼睛里进了沙子,酸酸的,可他不肯揉。他把自行车撑好,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院门口。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要把这条路走一辈子那么久。
他到周小燕跟前,什么都没说,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那兜苹果,搁在台阶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周小燕攥着帕子的那只手。
周小燕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凉的和热的碰到一起,谁也没缩回去。
“苹果是给你买的。”赵大勇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年年给你买。”
周小燕没说话,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那不是委屈的眼泪,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的手很大,很糙,像个正经庄稼人的手,可握着她的时候,又是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握着一朵怕被风吹散的花。
堂屋里,周德茂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那张脸比喝了一斤白酒还难看。他想发火,可火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他的外孙还在卫生院门口发着高烧,他闺女还在那儿哭,而他兜里确实没揣够去县医院的钱。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三百多块钱,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握着手的那两个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抓起桌上的钱,大踏步出了院子,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月光底下,院子里就剩下了赵大勇和周小燕,还有那丛开得正艳的月季花。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花枝乱颤,也吹得两个人手心里的汗慢慢干了。
第二天天没亮,赵大勇回了赵家屯。
他妈问他相得咋样,他说成了。他妈又问姑娘咋样,他说是个好人。他妈再问什么时候定亲,他说快了,等几天。
他妈不信,追着问东问西。赵大勇被她问急了,丢下一句“妈你别问了,反正你儿媳妇跑不了了”,就一头扎进了被窝里。他蒙着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里想着周小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着她说“你不要那两万块,我嫁给你”时的表情,想着她站在月光底下那个站得稳稳当当的身影。
他笑了,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三天后,周德茂托人捎了话来,说彩礼的事好商量,请赵大勇再去家里坐坐。赵大勇没去。又过了两天,周小燕自己来了,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网兜鸡蛋,进了赵大勇家的院子,脆生生地喊了声“婶子”,喊得赵大勇他妈心花怒放,赶紧把人让进了屋里。
那天中午,赵大勇他妈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周小燕喝了三碗,每喝一碗就说一句“婶子你炖的汤真好喝”,说得他妈嘴都合不拢了。
赵大勇坐在门槛上,看着周小燕喝鸡汤,看着她把鸡腿夹到他妈碗里,看着她跟他妈有说有笑地拉家常,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趴桌底偷听到的那些话,想起周德茂说的两万块彩礼,想起那些算计和掂量,心里那点疙瘩还在,可他看着周小燕那张白净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娶的是她,又不是她爹。
那些话,就当是他趴桌底做的一个梦。梦醒了,人就该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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