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公说我做梦了,梦到老屋院子那棵石榴树,树下面埋着一个铁盒子。我问他铁盒子里有什么,他说不知道,没打开。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女儿从牛奶杯上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说爸爸妈妈我也做梦了。梦见老屋院子那棵石榴树,树下面有个铁盒子,锈得打不开。我跟你爸站在旁边,叫你过去,你不过去,站在门口,说那不是咱家的树,咱家的树早砍了。

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老公女儿同一天晚上做了同一个梦。老屋院子,石榴树,铁盒子。他们梦里都有我,我站在门口不肯过去。那个门是我老家的院门,我出嫁前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我出嫁那年砍了,因为要盖新房,地基往东扩了一米,树碍事,砍了。砍树那天我不在,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石榴树砍了,结了一树的果子还没熟,怪可惜的。我说明年再种一棵,她说好。她没种,第二年她病了,第三年走了。

女儿今年五岁,她没见过那棵石榴树,没去过那个老屋院子。她出生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她知道外婆,是从照片里,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她说外婆在天上,我说嗯,在天上。她问外婆看得见我吗,我说看得见,外婆天天看着你。她信了。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她点头了。

老公说梦见石榴树底下有铁盒子,女儿也说有。他们都说打不开,锈住了。老公说他趴在地上用手扒土,指甲里全是泥,盒子露出来了,他使劲抠,抠不开。女儿说她用小铲子挖,挖了好久,挖到手都疼了,盒子出来了,她抱不动,喊爸爸帮忙,爸爸没听见,她喊妈妈,妈妈站在门口不肯过来。

我问她,妈妈为什么不肯过来?女儿想了想,说妈妈害怕。她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怕那棵不该被砍掉的石榴树,它在我的梦里活了那么多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别人梦里的样子。在我女儿的梦里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彤彤的,亮得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照着那个她从没去过却忽然出现在她睡梦中的老屋院子。

我妈生前爱种树。老屋院子不大,她种了一棵石榴,一棵柿子,一棵枣。石榴树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手指粗的一根苗,插在墙角,浇浇水,活了。那几年它长得快,蹭蹭地往上蹿,没几年就高过了墙头。我妈在树下洗衣、择菜、乘凉。夏天石榴花开,红艳艳的,她抬头看着那些花,说今年能结不少果。秋天果子熟了,裂了口,露出里面晶亮的籽,她摘下来,一家一家地送。邻居说这石榴真甜,她笑得比石榴还甜。

后来她病了,石榴树没人管了,叶子黄了,果子小了,虫子多了。砍树那天我哥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我说不回了。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他说那棵树你妈种的,你不想留个念想?我没接。他把树砍了,新房子盖了,院子里铺了水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位置放了一台洗衣机。我妈走后再也没人提起那棵树,好像它从来没有在那里长过,好像我妈从来没有在树下洗过衣服、择过菜、乘过凉。它的根还在地下,在水泥下面,在洗衣机的轰鸣声下面,在被我哥和我刻意遗忘的那片角落里,继续长着。长到了我女儿的梦里,长到了我老公的梦里,长到了他们从未见过它却准确无误地认出它是一棵石榴树的那个夜晚。

女儿问我老屋在哪里,我说在乡下,很远。她问我能去看看吗,我说房子早没了。她问那树呢,我说树也没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老公后来请了半天假,带我们回了趟老家。老屋已经拆了,宅基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齐腰深,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的,像一个人的呼吸。我们在那片野草里站了很久,女儿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草,喊了一声——“妈妈你看,石榴!”我走过去,蹲下来。野草丛中有一根细弱的枝条,从水泥碎块下面钻出来,长着几片小小的叶子。那不是石榴,是构树,叶子跟石榴长得像,我小时候也认错过。我蹲在那里,把它旁边那几块碎石头捡开,把它头顶那片遮住阳光的草叶拨开,手在抖。

那棵构树苗在我的视线里晃了晃,像在跟一个分别多年的老熟人打招呼。它不认识我,它是在我妈砍掉那棵石榴树的很多年后从她埋在那片土里的树根上生出来的别的树。它不知道石榴树的事,不知道我妈的事。它只知道这里有土有水有阳光,它要长出来,要长高,要在这个已经没有老屋、没有院墙、没有人在树下洗衣择菜乘凉的地方替一棵死了多年的树活着。

女儿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抬头看着我们。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睫毛长长地翘着。她说爸爸梦见铁盒子,妈妈你把它挖出来了吗?我愣了一下。铁盒子,梦里那个锈得打不开的铁盒子。我老公说他没挖出来,女儿说她没挖出来,他们都没挖出来。可女儿问我“你挖出来了吗”,她问的是我。在梦里,她挖不动,喊妈妈,妈妈站在门口不肯过来。她以为妈妈后来去挖了,挖到了,打开了,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我蹲下来,把那棵小树苗旁边的土用手拨了拨。土很硬,混着碎砖块、碎瓦片、碎水泥。我的指甲里嵌进了泥,手指被碎砖块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土。女儿说妈妈你手破了,我说没事。她没有再说话,蹲在旁边看着我用流血的手指在那片坚硬的土地上刨一个不存在于现实、只存在于梦里的铁盒子。

我挖了很久。挖到手指疼得快要伸不直了,挖到女儿问我妈妈你到底在找什么。我说妈妈在找一个盒子,她说盒子里有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怎么知道它在下面,我说妈妈不知道,妈妈只是觉得它应该在这里。

它应该在那棵石榴树底下,在我妈生前洗衣择菜乘凉的那片树荫里,在她花了小半辈子时间、从一根手指粗的树苗一直守护到高过墙头、直到被砍掉的那棵石榴树的根须最密集的地方。那棵树的根伸到哪里,那个盒子就该埋到哪里。我挖不到它,我根本不知道它是否存在,甚至它从来只存在于我丈夫和女儿的梦中。它不在土里,它在那棵被砍掉的石榴树的年轮里,在那些一圈圈从中心向外扩散、记录着它与我妈共度的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每一个被果实压弯了枝条的日子的木质部里。木头烂了,烂成泥了。

盒子还在,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在我女儿用手指扒开野草、喊出“妈妈你看石榴”的那一刻,从她被风和阳光和那棵构树苗的小叶片同时照亮的眼睛里,像一束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光,直直地射进了我的心里。盒子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那束光把我的心照得好亮。亮到我在那片没有老屋、没有院墙、没有任何人洗衣择菜乘凉,只有齐腰深的野草和一棵从水泥碎块下面钻出来的构树苗的废墟上,忽然看见了那个在石榴树下弯腰择菜的女人。她在笑,笑得比石榴还甜。

她指着墙角那棵手指粗的树苗跟我说,等你长大了,这棵树就长大了。她没说等我长大,她会老。没说等她老了,树会砍。没说树砍了,她会走。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着,把那棵石榴苗往土里按了按,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很快看不见了。她说,明年就能吃上石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