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赵。”

半夜里,一只手忽然从被窝那头伸过来,摸在我胸口上。我一激灵,困意全没了。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老婆子这是咋了?我没敢动,也没吭声。

她的手从胸口慢慢往上移,摸过我的锁骨,摸过我的脖子,最后停在我脸上。那只手又干又凉,指节硬邦邦的,却在我脸颊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又睡过去了。

我叫赵德厚,今年七十三。她叫周秀兰,跟了我五十一年。这天晚上她摸了这一次,让我心里翻了一宿。

第一章 我和她

我跟周秀兰是七二年结的婚。媒人介绍的,那时候我在县化肥厂当搬运工,她在供销社卖布。

头一回见面是在县人民公园。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我。我远远看见她,腿就软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姑娘长得太好看了——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又看了看脚上那双沾着化肥渣子的解放鞋,忽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媒人推了我一把,说你倒是过去啊。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是铁的,坐上去咯吱一声响。我说我叫赵德厚。她说我叫周秀兰。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就那么坐着看着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划水,划过去又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两根冰棍,一根递给我。我说你吃吧,她说买了两根。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绿豆的,甜得很。她忽然笑了,说你的牙让冰棍粘住了。我赶紧闭嘴,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一颤一颤的。那一刻我心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个女人,让我干啥都行。

后来她真的嫁给了我。结婚那天我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去接她,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确良衬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腰。我说你坐稳了,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的。她说没事,你骑你的。到了我家,三间土坯房,墙上的报纸糊了好多层,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枣树底下的石磨擦得锃亮。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

晚上客人散了,我们俩坐在新房里。红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桌上,像一小摊凝固的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赵德厚,我嫁给你,不图别的,就图你老实。以后日子再苦,你不许打我骂我。”

我说你放心,我这人嘴笨,不会骂人。她噗嗤一声笑了,说那就好。从那以后,她跟了我五十一年。苦日子过了一茬又一茬,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倒是我,有时候脾气上来,冲她吼过几句。她也不吵,只是转身去灶房,等我把气消了,再端一碗热汤出来搁在我面前,啥也不说。

七四年,大儿子出生。那年化肥厂的活特别重,我每天扛完化肥回来腰都直不起来,她还在月子里,却自己下床给孩子洗尿布。我说你放着我来洗,她说你扛了一天化肥了,歇着吧。她把尿布泡在盆里,蹲在水池边上洗,腊月天,水冰得刺骨。后来二儿子出生,接着是闺女。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闹,我一个人挣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就在家糊火柴盒,一百个五分钱,糊到半夜手指头都僵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灯下糊盒子,煤油灯的火苗一颤一颤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

我说别糊了,明天再说。她说这批要交,你睡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孩子们大了以后,花钱的地方更多了。老大上高中那年,学费差了八十块。我把家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只凑了三十多。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把她娘留给她的那对银镯子拿去卖了。我知道以后跟她急了,说你卖了镯子你娘在天之灵怎么想。她正蹲在地上择菜,抬起头看着我说,娘要是知道是给外孙交学费,她会高兴的。她说完继续择菜,手指头还是那么稳。

九八年,我从化肥厂退了休。退休金不多,刚退那会儿每个月才四百多块钱。她说没事,够吃就行。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地,又养了几只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浇水,忙得脚不沾地。我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别折腾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动一动身体好。

孩子们后来都成了家,老大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老二在镇上当老师,闺女嫁到了市里。逢年过节他们回来,屋里热热闹闹的,她做一大桌子菜,看着儿孙们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等人走了,她把剩菜热一热自己慢慢吃,说倒了可惜。

五十年,就这么过来了。从土坯房住到了砖瓦房,从煤油灯点到了电灯,从自行车换成了小汽车——当然,那车是儿子的。我们俩从黑发走到了白发,从两个人走成了两个人——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了,最后守在老屋里的,还是我们俩。

第二章 这些日子

这几年,老婆子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她是个挺能说的人,虽然不像村里有些老太太那样东家长西家短的到处嚼舌根,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嘴没停过。今天菜地里的豆角该搭架子了,明天该给鸡换水了,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拌嘴了。我坐在门槛上听着,有时候嫌她烦,就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她就笑,说我不说你听啥,这屋里就咱俩,我不说话跟个坟堆有啥区别。

可现在,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她一句话都没有。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枣树发呆。那把藤椅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年我给她买的,坐了二十多年,扶手上的藤条都断了,她用碎布条缠了又缠。枣树上的枣子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她的头发也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我有时候故意找话说,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嗯一声。说晚上想吃啥,她说随便。我说你怎么光嗯啊,她看了我一眼,说听着呢。然后又沉默了。

她的记性也不如从前了。前几天她把钥匙搁在米缸里,找了一上午,急得满头大汗,差点把灶房的抽屉全拉出来。后来我帮她在米缸里翻到了,她拿着钥匙愣了好一会儿,说怎么就搁这儿了。还有一回她在灶上烧水,水开了,噗噗地往外冒白汽,把锅盖都顶起来了,她坐在旁边发呆,好像完全没听见。我赶紧过去把火关了,说你咋了,她回过神来,说没咋,忘了。

有一回更吓人。她站在院子里,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说老赵,你是谁。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又笑了,说逗你玩的,看你吓的。可是她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从心底漫出来的笑,是那种硬挤出来的、只挂在嘴角的笑。

我心里开始不踏实。儿子打电话回来问妈身体咋样,我说还行。他说爸你多看着点,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机旁边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不知道她身体到底怎么样。她从来不跟我说。头疼了自己揉揉,腰疼了自己贴块膏药。去年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下班回来才发现她裤腿上全是血,已经干了一大片。她坐在灶房里,自己拿碘酒在擦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我进来赶紧把裤腿放下去,说没事,蹭了一下。我说你这叫蹭了一下?你多大年纪了摔倒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在外面忙,我这不是自己能处理吗。那天我发了好大的火,她倒是一声没吭,等我骂完了,站起来说锅里还有粥,你喝不喝。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她的照顾,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了她把什么都自己扛着。可我好像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说,我也不问。五十年了,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除了年轻时候那几年,后来我们连手都很少牵。

第三章 那晚

就是昨晚的事。

入了秋,夜里有点凉。枣树叶子在窗外沙沙地响,偶尔有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的一声。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被窝那头伸过来,摸在我胸口上。

我一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老婆子的手。她的手我认得,指节硬邦邦的,掌心全是老茧,跟砂纸一样。这只手给我洗了五十年衣裳,做了五十年饭,把我三个孩子拉扯成人。可这只手,也很久很久没摸过我了。年轻时候她还会在被窝里悄悄拉一下我的手,后来有了孩子,孩子越来越大,我们也越来越老,那些年轻时候的事,就跟旧挂历一样,翻过去就翻过去了,谁也没再提起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摸过来,也不敢动。我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老房子年头久了留下的。

她的手从我胸口慢慢往上移。摸过我的锁骨——那里有一道疤,是七六年修水渠的时候被铁锹铲的;摸过我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皱得跟老树皮一样,一层一层地耷拉着。最后她的手停在我脸上。那只手又干又凉,却在我脸颊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一使劲就碎了。我感觉到她手指上的老茧划过我的颧骨,粗糙的触感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侧过脸看着她。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均匀,不像醒了的样子。可是她的手,还在我脸上摸着,摸得很慢,很认真。好像在做梦。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把耳朵凑过去,也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她翻过身去,背对着我,又睡过去了。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被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躺在那里,彻底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梦见啥了?她把我当成了谁?还是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装睡?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从棉毛衫底下凸出来,像两片刀片。五十年前那个梳着麻花辫、坐在公园长椅上递给我冰棍的姑娘,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老了,我也老了。可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天亮以后,我决定做一件事。

第四章 寻找

早上起来,老婆子跟往常一样在灶房里熬粥。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一根柴火要对准好几次才能塞进去。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今天我去镇上。她头也没回,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先去了县医院。县医院在城东,这些年扩建了好几次,新楼新设备,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往老门诊楼走,走到门口才被护士拦下来,说大爷您要去哪科。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找大夫问问。导诊台的护士帮我挂了老年病科的号。

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大夫,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我老婆子的情况说了一遍——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认不出人,半夜会伸手摸我的脸。我说了一通,越说越觉得说不清楚。

女大夫听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说:“大爷,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症状。就是咱们常说的老年痴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具体还要带本人来做检查才能确诊。”

阿尔茨海默。这几个字我以前在电视上听过,从来没觉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坐在诊室里,手放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床单上亮得晃眼。有个实习医生在走廊里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能治吗?”

“目前没有办法治愈,但可以延缓病情发展。越早干预越好。”

“那她能记得我多久?”

女大夫沉默了一下。她大概每天都在回答这样的问题,但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这个因人而异,有的患者能保持很长时间,有的会慢慢把身边的人忘掉。最后她又嘱咐我,说家人的陪伴比药更重要,多跟她说说话,多带她出去走走,别让她一个人闷着。她最需要的是安全感。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有人骑着电动车飞快地过去,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有人在路边摊上买煎饼果子,热气腾腾的。有个老太太被儿媳妇扶着从医院里出来,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我忽然想,我老婆子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我又去了镇上的养老服务中心。那里的工作人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态度很好,给我倒了杯水,拿出几本宣传册摊在我面前。她说他们有专门的失能失智照护区,也有日间照料服务。宣传册上印着一群老人坐在轮椅上的照片,脸上都带着笑,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不是真的笑。我问她你们的护工照顾一个痴呆老人,一个月多少钱。她说了一个数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后我回了家。离老屋还有几十米我就放慢了脚步,远远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树梢上还挂着几颗没掉完的红枣,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飘散在晚霞里。她在做饭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缕炊烟,忽然迈不动步子。五十年了,这个院子里永远有一缕炊烟在等我。可我不知道,这缕炊烟还能飘多久。

第五章 翻开

晚上吃完饭,老婆子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我忽然说了一句:“秀兰。”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个名字我有好些年没叫过了,平时都是“哎”或者“老婆子”,孩子们在的时候叫“你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称呼都省了。她愣了一下,说你叫我啥。

我说秀兰,你记不记得咱俩年轻时候的事。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说你今天咋了,怎么想起说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头一回去你家,你爹把我叫到院子里问话,说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三十多块。他问我能养活你不,我说能。你爹又问我能保证不让你吃苦不,我说能。你爹说你要是让我闺女吃苦,我把你腿打断。我说行。”

老婆子嘴角往上翘了翘,说我爹那是吓唬你的,他连鸡都不敢杀。我说我知道,可他那天脸上的表情可认真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笤帚疙瘩。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就编吧,我爹那天根本没拿笤帚疙瘩,他拿的是烟袋。我说你咋知道他拿的是烟袋,你没在屋里躲着吗。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择豆角,嘴角还是翘的。原来她那天躲在屋里偷听。

择完豆角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我走进卧室,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生了锈,上面印的“上海饼干”几个字都模糊不清了。盒子里面装着我们家的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卷了边的、发黄发脆的。我把盒子拿到客厅,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茶几上。

她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全是照片,愣住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柜子里。”

她擦了擦手,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俩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大儿子的满月照,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胖乎乎的,光着屁股趴在一块红布上,咧着嘴笑;二儿子上小学的报名照,他那天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但还是坚持要去照相馆,照完了说膝盖不疼了;闺女扎着羊角辫站在枣树底下,她手里拿着一朵指甲花,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还有我们俩年轻时候的合影,那是在县城照相馆照的,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两个人站得直溜溜的,中间还隔了一拳的距离。

她拿起那张合影看了很久。忽然指着我那张脸说,你那时候真瘦。我说你也瘦。她说我哪有你瘦,你看这胳膊,跟麻秆一样。我说你不也一样,你看你这辫子,编得这么紧,头皮都快扯起来了。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眼睛亮晶晶的年轻女人。那个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好像在笑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老赵,”她忽然说,“这是咱俩啥时候照的?”

“七二年。刚结婚那年。”

“我咋记得是七三年。”

“七二年。照完这张相咱俩去了人民公园,在湖边上坐了一下午。你还给我买了根冰棍。”

“你买的。”

“你买的。我说我不吃你说买了两根。”我看着她,“那天你说我的牙让冰棍粘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这一次是真的。眼睛也弯了,虽然不如当年那么弯,但月牙的形状还在。

“那是绿豆的。”她说。

“对,绿豆的。三毛钱一根。”

“两毛五。绿豆的两毛五,红豆的三毛。”

“你还记得?”

“记得。”她把照片放下,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枣树正被风吹得沙沙响。“绿豆的比红豆的好吃。”

我们又翻到了后面——大儿子上小学的报名照,二儿子的初中毕业照,闺女出嫁那天在院子里的全家福。她指着闺女结婚时拍的一张照片,说那天你把鞭炮挂枣树上了,放完了一地的红纸屑,她扫了好几遍才扫干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说那是因为你非要马上就扫,等第二天再扫不行吗。她说第二天还有第二天的活。我说你这人一辈子就不知道歇一歇。

她笑了笑。铁盒子见了底,最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红格线的,折了好几道,边角都磨破了。我抽出来一看,是结婚证。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五日。上面盖着县民政局的公章,红戳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清清楚楚。证书上贴着我们俩的照片,一寸的黑白照,她从照片上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玩意儿你还留着。”她说。

“是你留着的。放在你那个陪嫁的箱子里。”

“哪个箱子?”

“你娘给你的那个红木箱。箱子腿都让虫子蛀了,里面的东西你一样也没扔。”

她不说话了。她大概想不起来那个箱子了。我把结婚证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盒子最底下。然后盖上盖子,推到茶几角上。

晚上躺在床上,她又把手伸过来。这一次不是摸我的脸,而是慢慢地、试探地把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指节还是那么硬,但放在我手背上的时候,很轻很轻。我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一抖,然后安静下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终于落了窝。

“老赵。”

“嗯。”

“我今天一直在想——绿豆的和红豆的,到底哪个是两毛五。”

我笑了。“绿豆的。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的手,扣得紧紧的。窗外的枣树叶子还在沙沙地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的搪瓷缸子上。搪瓷缸子是我退休那年发的纪念品,搪瓷掉了一大半。她说过好多次要我换一个新的,我一直没换。今晚用它泡了一杯茶,茶叶末子沉在杯底。茶凉了,她也睡了。她的呼吸又轻又匀,手还握着我的手。

第六章 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妈可能得了老年痴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儿子说爸,我明天就回去。

第二天下午,三个孩子全回来了。老大从县城开车过来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保健品、水果、几盒药。老二从镇上坐班车回来的,他最近在帮学校搞暑期培训,忙得很,但还是请了假。闺女从市里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眼圈红红的。我说你们这是干啥,你妈还好好的。闺女说爸你就别瞒我们了,大哥都说了。

儿子们在客厅里商量对策。老大说市里有个养老院条件特别好,有专业的医疗团队,一个月虽然贵点但花得起。闺女说把妈接到她那儿去,她婆婆以前也得过这病,她有经验,知道怎么照顾。老二说还是他去请个长假,反正他媳妇也能帮忙。三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老大说养老院最专业,闺女说养老院再好也没有家人贴心,老二拍了一下茶几说你俩别吵了,听爸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争论。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养老院、接走、请长假——每种方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底下掉了一层落叶,早上还没来得及扫。我拿起扫帚慢慢扫着,扫着扫着想起有一年秋天,老婆子也是站在这棵枣树底下,拿着扫帚扫了一地的红纸屑。那是闺女出嫁那天放鞭炮留下的。她扫完了说老赵你看,这枣树又结了一树的枣,今年是个好年成。

我转过身,对着屋里说了一句。三个孩子全静了,闺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爸。

“都别争了。你妈哪儿也不去。就在老屋,我照顾她。”

那天晚上,等孩子们都走了,老婆子忽然问我他们回来干啥。我说没啥,就是想你了。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但也没有追问。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别人瞒着她一些事,或者说她正在慢慢忘记那些让她烦恼的事。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说你咋了,她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

“老赵,我要是哪天把你忘了,咋办。”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她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问什么大事,倒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那就再认识一回呗。反正咱俩又不是没从头认识过。你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你坐在公园椅子上,我走到半路腿就软了。旁边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冲我乐,说小伙子你倒是过去啊。我就想——以后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找这个姑娘。”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那时候她看见我在远处站了好一会儿不敢过来,心里就想这人真有意思。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怂的人,大老远跑过来,到了跟前又不走了。她说她那时候就想,这人肯定不坏,因为坏人不会怂。我说我那不是怂,我那是审时度势。她笑着说你可拉倒吧。

笑完了,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静听着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像一首唱了五十年的老歌。

第七章 陪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生活有了新规矩。

早上起来,先帮她穿好衣裳。她现在穿衣服比以前慢了,有时候扣子会系错,把第二个扣子塞进第三个扣眼里,整排都歪了。我就一个一个帮她解开,再一个一个重新系好。系扣子的时候她就站着不动,低头看着我那双粗手笨脚地对付她衣襟上的塑料扣子。系完了我说好了,她低头看了看,也没说啥,自己去洗漱了。

吃完早饭,我带她去院子里散步。其实就是在枣树底下转几圈。她拄着拐杖,我走在她旁边,怕她摔着。有时候她走到枣树底下就不走了,仰头看着树梢,说今年枣子长得不错。我说嗯,等秋天打下来晒干了给你蒸枣馍。她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好像要把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记下来。我说你天天看还看不够,她说天天看也不一样。

中午我做饭。我做的饭不好吃,咸了淡了火候不对,炒的菜不是生了就是糊了。我这辈子没怎么进过厨房,以前都是她做,我连盐罐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我手忙脚乱,也不帮忙。炒菜的时候我把盐放多了,夹了一筷子咸得我直皱眉,自己都咽不下去。她尝了一口却啥也没说,吃了大半碗。我说这么咸你别吃了,她说你做的,咸也吃。我说你这人,嘴上从来不饶人,现在倒学会将就了。她没理我,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我拿出那个铁盒子,把老照片一张一张给她看。有些她还认识——指着大儿子的满月照说这是志远,他小时候胖得跟个肉球似的,一岁以前大腿上全是褶子;有些她已经记不太清了,拿着二儿子的报名照看了半天,说这孩子眼熟,怎么想不起来叫啥。我说这是咱家老二,她说哦,长这么大了。我告诉她老二早就当爹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们每天就做这些事。散步、吃饭、看照片。日子很慢,慢得像村口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淌,没什么浪,也没停过。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她忽然说要去看看她娘留下来的那个红木箱。我去里屋搬了出来,箱子的腿被虫子蛀了好几道,漆皮也掉了大半,但箱面上的牡丹花还依稀能看出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这么多年她一直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换过地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她的老物件:一对破了的瓷碗,碗沿上有个豁口,是她出嫁那天她爹给她的陪嫁,说富贵有余;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件是碎花衬衫,布料已经薄得透光,领口的扣子也掉了,袖口磨得发白;还有她娘给她缝的一件小棉袄,她小时候穿的,棉絮都结成块了,硬邦邦的。最底下是一面小镜子,镜面模糊得快照不清人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又放下了。然后她拿起那件碎花衬衫,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

我从背后抱住她。我说秀兰,下辈子还嫁给我不。她没睁眼,说你做的饭太咸。我说那我学。她说你学了几十年了,连个鸡蛋都炒不好。我说那你还嫁不嫁。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忽然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摸。那只手还是那么凉,指节还是那么硬,但摩挲的动作,跟那晚一模一样。

“嫁。”她说。

第八章 认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我聊几句家常,说今天豆角长得好,说鸡又下了几个蛋,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坏的时候坐在那里发呆,我问她什么她都不应,眼睛望着窗外,好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我帮她穿好衣裳,她忽然看着我的脸,眼神很清醒。不是那种混混沌沌、半梦半醒的清醒,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亮晶晶的清醒。

“老赵。”

“嗯。”

“你最近咋对我这么好。”

“我以前对你不好?”

“不是。”她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我是说——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

“秀兰,你听我说。那年你嫁给我,我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这话我说了五十年。可我说话跟放屁一样,让你苦了五十年。你生志远那年,我在厂里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疼了一天一夜,是隔壁张婶听见动静翻墙进来帮你接的生,我回来的时候孩子都包好了。你糊火柴盒攒钱给老二交学费,糊到半夜手指头都僵了,第二天早上去河边砸冰窟窿洗衣服。你那年膝盖摔破了血流了一腿,自己坐在灶房里擦碘酒,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对不起。我总觉得老夫老妻了,说那些干啥。现在我想说了——秀兰,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漫上了一层水雾。她伸出手,放在我头上,轻轻地摸了摸。那只手还是那么凉,指节还是那么硬。我跟她过了大半辈子,从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可那天早上我蹲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的手一直放在我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第九章 暖手

秋天深了,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老婆子的手越来越凉了,我每天都给她暖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我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她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让我握着她的手。有时候她会睁开眼睛看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像村口那条冬天的河,表面结了冰,底下还在慢慢地流。

有一天暖和的中午,她精神格外好。我说秀兰,咱俩去公园走走吧,人民公园。她说人民公园还在吗,我说还在,前两年翻修了,湖边的长椅换了新的,铁铸的换成木头的,鸭子还在。她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家卖冰棍的老太太还在不在。

“早不在了。她那时候头发就全白了,现在都多少年了。可那地方还在。咱俩坐的那张椅子,大概也换了好几茬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又迷糊了。可她抬起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赵,要是哪天我不在了——”

“说什么呢。”我打断她。

“你让我说完。”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放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按了按。“我要是走了,你把这枣树留着。秋天打了枣,记得晒干了蒸枣馍。你这人不会做饭,以后自己学着点。盐罐子放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格里,别每次都找不着。”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跟我说过话。不是糊涂人说糊涂话,是一个清醒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交代后事。她的眼睛很亮,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还是凉得很,但我握紧了就不打算松开。“你说的我都记着。可你也记着——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欠你啥?”

“你那天半夜摸我的脸。摸完了自己翻身睡了,我翻了一宿没睡着。你得还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五十年前坐在公园长椅上给我递冰棍时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唇翘得高高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起来几根。那天在枣树底下,阳光洒在她脸上,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每一道我都认得。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虽然不如当年那么清亮,但那种光——是那种风里雨里过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愿意笑的光。

尾声

昨晚上,她又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胸口上。这一次我没僵,也没躲。我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脸上,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还是凉,指节还是硬,但在我脸颊上划过的时候,是暖的。

她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这回我听清了。

“绿豆冰棍,两毛五。”

我笑了。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她还睡着,呼吸又轻又匀。窗外的枣树沙沙响着,我的眼睛慢慢模糊了。这只手,我握住了,就不打算再松开。下辈子,我还给她捂手。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