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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青春是什么?有人说是横冲直撞的勇气,有人说是无处安放的孤独,也有人说是一场漫长且无声的告别。少年总是在束缚里期盼自由,在遗憾中学会释怀,也在伤痛中继续成长,那些当时难言的复杂心绪,都是青春独有的印记——正是那些青涩的过往,让你成为今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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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马(小说)

陈锦华(19岁) 湖北商贸学院学生

少年或许已倦于守望,或许已知道分离是命运安排的最好结局。

少年曾对一匹马一见钟情,可无论如何那匹马都不属于他,他的世界里不能只有马。河里的水还在流淌,地里的稻子又结满了果实,曾经的少年又躺在那片熟悉的草地上,草帽盖在他的脸上,早年间呜咽的风变幻了声音,回荡在水波之上,唤起他的回忆……

一把粗大的“刷子”将少年脸上的草帽拂去,草地上露出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庞。少年从梦中醒来,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马,你回来啦。”少年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双臂抱住它粗壮的脖子。马脖子热乎乎的温度令少年感到心安。

“走吧,我们回家。”少年拍了拍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马背。马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少年将马牵到不远处的树旁,蹲下身子收拾东西,并向树后的身影喊道:“你都在那儿站了这么久了,是想看马吗?想看就看呗。”

听到少年的话后,一个小脑袋从树后小心地探出,两条长长的麻花辫随之垂下。女孩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少年,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少年见她畏畏缩缩的模样,把马牵到她的面前,笑着说:“它很乖的,可以摸。”

女孩这才小心地把手搭在马的头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见马没有动作后,她的动作大胆起来,马似乎感受到女孩的好意,笨拙地晃动它大刷子似的尾巴。女孩被马的动作逗笑:“这是你的马吗?它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呀?”

“对,它是我的马,它就叫马。我之前还没想过要给它取名字,现在你问了,就随便取一个吧。”

“就叫马?这可真是个特别的名字,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对,我就住在这附近,每天来这和它玩。”

“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我也想每天来和你们玩,我叫希,你叫什么?”

“我叫……”少年的话被远处的呼喊打断。

“我的家人叫我回家吃饭了,明天见!”希说完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小小的红色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草地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马依旧眺望远方,阳光依旧穿过树叶间隙密集地铺在地面,像铺满了珍珠,野花被风吹得摇曳生姿。少年扑通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通红的耳朵率先拆穿了他强装的镇定。他说谎了,这匹马不是他的,是他偷来的。

一个月前,一辆马戏团的大货车冲进风平浪静几十年如一日的村子,车上的喇叭从村头响彻至村尾,引得家家户户打开门窗。车上的人和动物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摆出各种五花八门的动作,住在村尾的少年对车上的那匹黑马一见钟情。

少年属马,也喜欢马。曾几何时,他都梦见有一匹马带着他在世界各地遨游,它们一起喝过贝加尔湖的水,见过喜马拉雅山,闻过漫山遍野的花香……那天晚上,少年拿出积蓄买了演出的门票。他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挤到第一排,随着一簇火焰出现,少年看见那匹马穿过火圈,人群中掌声和欢呼声接踵而至,少年被吵得捂住耳朵,眼睛依旧盯着台上的马。工作人员又拿出两个火圈,火光映得马的毛发仿佛缀满星光。表演人员骑上马,似想指挥它向火圈跳去,可马久久不为所动。台下的观众按捺不住躁动,台上的表演人员也有些着急,用鞭子抽打马催促,少年心中暗觉不妙。果不其然,马在短暂犹豫后发出悲壮的嘶鸣,视死如归地跳起,脚却触碰到了火圈。火圈倒下后,火势迅速席卷舞台,工作人员紧急放下幕布,通知演出结束。台下观众在一片唏嘘声中渐渐散去,少年趁乱溜进后台,抽打声和骂声进入少年的耳朵,少年跑上前去想推开打马的人,却反手被他推倒,随后工作人员将他赶走。

待夜色笼罩整个村庄后,少年又回到了这里,马戏团的人都在车上沉睡,马则被拴在一棵树旁。少年悄悄靠近,马看到眼前的少年,似乎也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朝他转过来。少年轻轻抚摸马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面布满伤痕,他双臂抱住马的脖子,泪珠顺着它光滑的皮毛滚落。马也耸耸耳朵,眼中晶莹剔透。少年更加坚定,面前的这匹马就是他在梦中经常见到的那匹马,二人好似分别许久的朋友,紧紧依偎在一起。

“你受苦了,我给你带了吃的。”少年边说边从袋中拿出胡萝卜。他仔细环顾四周,在确定无人后小心走到大货车旁,把一个用几层塑料袋包裹的东西系在从车窗伸出的晾衣杆上。少年不知道这匹马值多少钱,塑料袋里是他存了许久的全部积蓄。做完这些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然后小跑回拴马处,用刀割断系马的绳子。

待远离马戏团后,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喜悦,牵马向村外跑去。路旁的树飞速向后倒退,前路向远方延展,远望去,离天地越近,路也变得越窄。马发出长长的嘶吼声,惊醒了村民,这是一个少年凯旋的号角。翌日,少年搬到了山上的老屋。

少年性格孤僻,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希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这多亏了马。少年喜欢和希一起玩,他们常常追着马在草地上奔跑。许多年以后,少年常常还会回想起那段时光,那是他漫长人生中最自在、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命运或许是嫉妒少年的那段时光,也或许是要对他偷马的行为作出惩罚,总之,在那个山花开得过分灿烂的上午,希走了。

“暑假结束了,妈妈又要带我去外地读书了,我要走了。你呢,不读书了吗?”

“我……我不知道。”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

希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红裙子,上面点缀着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少年又一次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

希走了,少年瞬间变得不知所措。将来怎么办,是少年这么多天来一直不敢思考的问题。他成绩不好,常年倒数,老师批评他读书不如回家放牛,所以他独自一人跑到山上,想逃避这个问题。现在的生活固然美好,可真的要一辈子逃避下去吗?少年不知道,他安静地坐在原地,用指尖掐断周围一个个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最后用它们编成一个花环。少年把它放在马的头上,用手揉了揉它的耳朵,额头抵着马的额头。

“你也会离开我吗?”

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傍晚,少年下山了。

收衣服的邻居先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少年,冲他喊道:“娃子,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家勇和他几个朋友打工去了,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少年快速跑掉了,没有回应她。几个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旁边经过,少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生气。少年在山上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的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山下的一切都在朝着原本的轨迹发展,只有他一直停留在原地。

太阳下山了,村庄笼罩在茫茫夜色中。少年就着月光走在上山的路上,到家时他才发现忘了拴马,可马没有乱跑。少年抚摸马黑色的毛发,从耳朵一直到嘴巴,再从脊背到尾巴。

少年纵身一跃,翻身上马,扬手挥鞭,马发出一声长嘶。“我们走吧,带你回你本该属于的地方,送走你后我也要回去啦。”

少年靠窗听雨时(散文)

唐海峰(25岁)西南大学硕士生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年四季的雨水中,我最爱春雨。相比之下,夏日洪水期的雨,过于猛烈激荡了:它来势汹汹,铺天盖地,洪水猛兽一般席卷而来。在孤寂的秋风中,秋季的雨试图打落路边梧桐树上本来就不多的秋叶,最终也只为这世间平添了几分萧瑟。冬季的雨,配合上更加凶猛的北风,在秋天之后继续徒增严寒,人们出门时为了御寒,不得不将自己包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粽子。而只有春雨,是温柔的、细腻的,她轻轻地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悦耳的滴答声,像是大自然的摇篮曲。

冬日像是一位走出皑皑白雪的旅客,当他轻轻拍去肩头的落雪,走出那片雪白之时,在某个清晨,或是在某个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刻,春雨便悄无声息地来了。

我爱听春雨,可她来得很慢,像一出久别重逢的舞台剧。因为太久没有相见,本来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情感,变得沉郁顿挫,缓慢悠长。春雨来时,淅淅沥沥之中夹带着风声,像一群行吟的诗人,不期而遇地一点一滴落到木窗、屋顶、水池中,也落在漫山遍野之上。

人生中的每一场春雨都让我不禁想到童年的光影,春雨所汇成的细腻呢喃,像一卷旧录像带,将我儿时的光影一一拼凑。

那时,我最爱在某个日子靠窗听雨,听到雨水一停,就光着脚丫子,和小伙伴们飞奔在田埂之上。雨过之后的泥土,柔软得像棉花,轻轻地托住我的脚丫。空气中弥漫着青菜和泥土特有的清新香气,再伴随着一阵阵从山谷而来的春风,我的心灵也开始透明澄澈起来。多年后读到“何处惹尘埃”这一句诗词,脑海中便是少年雨后时的场景。

成年步入社会之后,听到的声音更多了,悲壮热烈的呐喊声,消极颓废的靡靡之音,恋人在耳畔的柔情细语声等,可我还是最喜春雨时分的恬静。工业时代的喧嚣太纷杂,也太凌乱。现在,我喜欢在春季细雨后,一边听着微风一边在午后散步,细细地品味生活的点点滴滴,或者就这样在雨后的风中,聆听自然万物倾诉,悠游其中,了却心烦。

人总是喜欢温柔的语气和纯粹的东西,为什么那么怀念少年靠窗听雨的时代?我想,大约是在最纯粹的年代听到了最温柔的声音,汇合成了倾吐不尽的缠绵。春雨和少年时代的光阴一样,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美好。时过境迁,岁月航船也许早就离开了年少的码头,可它依旧陪伴着我们,越过一座又一座山丘。

岛屿故人(小说)

高星雨(27岁)

嘉禾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村庄的小路上,风吹过时,路边的泡桐花刚好落在她的怀里。当她到达小岛西岸,火红的太阳已被太湖的水面吞噬一半,另一半正肆意地散发着光芒。水面波光浮动,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走了嘉禾满身的困倦。

这是春天的西山岛。

嘉禾斜倚在自行车上,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发丝莹亮,有丝绸般的光泽。此刻她的脑海里闪现的是一家三口站在相似位置的画面,那天的夕阳和今天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20年前的太湖,带走了爱笑的父亲,也让嘉禾困在童年里。嘉禾曾经痛恨过太湖,它的风浪曾无情地扑向父亲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再看见辽阔的太湖水,心中反而升起“近乡情更怯”的微妙感受。

她往东骑行,和西山岛遥遥相望的半岛上是渔港村。父亲去世后,她和母亲搬离渔港村,回到外婆家居住。这么多年,无边的空荡寂寥在她和母亲之间徘徊,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嘉禾总是拼命地想抓住湖水之上的父亲。她问母亲,当年的渔船究竟是怎么了?母亲说是渔船侧翻,对其他记忆的描绘越来越模糊。后来,母亲不愿再提及往事,两鬓的白发如茅草般疯长。高考那年,嘉禾执意填报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立志造出最安全的渔船。工作一年之后,她手里最新的项目卡壳许久。她向单位请了年假,从无数的图纸和复杂的数据中抽离出来,独自来到了西山岛。

环岛路上没什么人,嘉禾缓慢骑行,往出租屋的方向去。路过村口的时候,她盯着摆摊的阿婆出神,凋零的泡桐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把车停在路边,走向阿婆的摊位。摊位上零星摆放着几株花苗,在柔和的晚风里轻摇身体。阿婆说这是菊花的幼苗,嘉禾不信,心想自己又不是不认识菊花。她拿起一抹嫩绿试图分辨,叶片在浅薄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浓郁。她扫码买下了仅剩的几株花苗,对阿婆说,您早点回家吧。

此后的几天,嘉禾频繁地在岛上骑行,与一些陌生人相遇,回想着当年一家三口在这里游玩时的种种场景。某一日她回到出租屋,偶然发现有一株花苗结出了一个花苞。嘉禾打开手机,识别到这种植物叫玛格丽特菊。“还真是菊花。”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些许懊恼。人工智能给出的建议是及时打顶,可以同时开出更多花。此时打顶,意味着要掐掉唯一的花苞,她看着眼前已经隐隐透色的花苞,手伸过去后又缩了回来。嘉禾给每一株花苗都浇了水,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照顾它们了。

窗台上的玛格丽特菊舒展了叶片,喝足水之后比前几日精神得多。桌面上的碧螺春新茶飘着热气,嘉禾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斜顶民房。春光明媚,村口照旧摆着几个摊位。摊位上多是太湖的银鱼和莼菜,只有那位阿婆在固执地卖花。

她再次见到嘉禾的时候,问:“你种的花开了吗?”

“还没有。”嘉禾答道。

阿婆说自己爱种花,这些小苗就是自己扦插得来的,只要嘉禾好好养,明年就会得到更多花。嘉禾笑了笑,心想,自己不过是这里的过客,从来没有想过明年。

第一朵玛格丽特菊凋谢的那一天,嘉禾掐掉了这朵花。几天后,许多侧枝从叶片和花茎的夹缝里冒出来。那些侧枝承载着开花的希望,正舒展着嫩绿的身体,向着阳光生长。这种柔弱的植物,天生就有分身之术,这里无法继续开花,它便另辟蹊径。嘉禾细细端详它的新叶、它的花苞,心中的那根枯弦忽然震动起来。

后来的几天,嘉禾留意村口,却没有见到那个卖花的阿婆。她很想告诉阿婆,自己养的花也开了。直到休假结束的前一天,她正准备离开西山岛,阿婆又出现在了村口。摊位上的花苗已经换了品种,阿婆说,之前的菊花在家中已经开满,不适合再扦插。许多花错过了季节,就不能再种了。

回程的车开到半路,嘉禾忽然调转车头前往渔港村。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并在西山岛遥遥相望月余的地方,早已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遍地的网红咖啡馆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只有码头还遗留着当年的影子。从太湖禁渔开始,这些渔船停滞在这里,如同沙滩上搁浅的鲸。它们随着湖水荡漾,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嘉禾弯下腰抚摸着这些无法离港的船,共情着它们的命运。阳光落在湖面上,有些刺眼,她站在船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船身轻晃,她又回到小时候,仿佛父亲的大手仍牵着她。

她默念着母亲教她背的那首《青玉案》:“小篷又泛曾行路,这身世、如何去……”

夕阳斜照,湖面的风拂过,她似乎看见自己设计的渔船在水面稳稳航行。

那天之后,嘉禾不断修剪照料着玛格丽特菊,每一年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回到西山岛再看一次日落。

渗水的鞋(散文)

陈雯颖(20岁) 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学生

其实我和母亲并不算熟,因为从我有记忆起她几乎都在外务工。我高中的时候才回家,所以即使她生了我,我住过她的身体,我也只记得她炒的菜很好吃。

初春,湖南的阴雨天气让鞋袜反复被浸湿,我的脚被渗水的鞋冻得失去知觉,湿透的袜子黏腻地粘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从鞋尖灌进的脏水。我刚想开口,母亲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说着我排名的进退。我动了动筷子,却觉得眼前最爱的、已经软烂的土豆炖排骨怎么嚼也嚼不动。

渗水的鞋大抵是这样的,它完全包裹着你的脚,但积水也从破开的小孔、烂开的鞋底涌进,而之后鞋袜久久不干,直到你闻到一股潮腥的味道。

没多久,母亲还是送来了一双新鞋到门卫室。那双鞋干净白亮,但不是名牌,甚至是盗版。我多希望那是一双没有商标的鞋,哪怕那双鞋确实温暖防水,内层摸起来也很舒适,但我怕遇上同学向下细究的目光,只能将裤脚放下,遮掩那形似却不是的仿冒标志。

母亲的坏脾气总不会按我以为的方式出现。一次我在邻居家玩,没听到母亲在楼下不停地呼叫,她急到甚至报了警。下楼后,发现母亲已然红了眼,我还没来得及感动母亲对我的在乎,她已经拿起了衣架说要教训我。

其实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温暖的时刻。比如我发烧时,她会突然变得很温柔,不但给我熬了粥,还一小口一小口喂我,但我首先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对母亲突然“转性”的惊恐。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渴望得到一双不渗水的鞋。

在上大学之后,我基本断了和母亲的联系,一边兼职,一边想着一定要靠自己去见识我想了解的广阔天地,18岁就一个人悄悄坐硬卧去了外省旅游。

我也早已给自己换了一双透气的网面运动鞋,这双鞋不会在下雨天进水,不会走一步留下一个湿脚印,我把鞋带系得更紧了。

在饭桌上,我带着炫耀的口吻向母亲假装询问:“你去过外省旅游吗?”

我得到的并不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有,只打工过。那个时候一个人,没有座,靠在车厢的走廊上,站了20个小时去浙江打工。”

她答得干脆,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我抬头,拧开盖嘬了一口饮料。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暗了下来,透过防盗网看去,是一片淡淡的粉红。

我坐硬卧时,连床铺爬梯都难以驾驭,还不得不忍受对床大叔的呼噜声,以及狭窄得无法翻身的床铺。

母亲接着说:“那个时候哪想得了那么多,身边人都往外跑,我也得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机会嘛。”母亲说完,只是继续擦拭桌面。我想仔细从她的表情中寻出什么,却只注意到她眼下的淤青和眼尾的细纹,她脚上是一双洗过太多次后晒黄的白鞋,鞋边微微泛着潮。不知为何,我开始在脑海里描绘起她站了20个小时去浙江时的样子,但我不敢问她,那一路的脚底是不是湿的。

母亲起身去开了灯,然后笑了下,目光飘向右上方,食物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不过啊,当时第一次看到雄伟的高楼,我觉得特别震撼和开心。”

我想起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皱巴的老照片,上面是母亲和一个外省建筑物的合影,是那个时候吗?照片上的母亲面庞稚嫩,肤色偏黑,脚上的鞋子有些破旧,嘴角却是往上的。

我靠上椅背,脚趾蜷缩在新买的运动鞋里。环视四周,无论什么时候带着审视的目光来看,家里都整洁干净得找不出一丝毛病——房间里我的东西都按分类整理好,阳台的绿萝叶子更是被擦得发亮,我那双已经湿透了、不打算再穿的鞋也被母亲洗干净摆在门口。因为学业重,我从未做过家务,就连洗碗也总找借口要复习而推脱。

我盯着自己的碗里,土豆煮散了一些,排骨因为已经提前炖煮了很久,轻轻咬一口就能骨肉分离。肉香混着土豆泥的咸甜,是我吃惯的味道。

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嘴里哼着我从没听过的轻快的歌,把我已经吃完的碗碟收进了厨房。

亲爱的,你好啊(随笔)

王懿昕(19岁) 首都师范大学学生

说起青春,我会想起中学的日子——青涩的暗恋、人际交往中的烦恼、学业上的郁郁不得志、与父母的争吵、见证长辈的离世……但也恰恰是这些日子的存在,让我一次次自省和反思,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并最终在痛苦中得到成长,从原生家庭和世俗惯性中野蛮地生长出来。

高中时的某次班会上,有个同学讲到了莫言写给年轻人的一封信,核心主题是“不被大风吹倒”。当时,我被这句话所表达的那种顽强的、粗犷的、不受驯服的生命力和韧性所打动。在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原谅我,也不再指望任何人爱我。直到某天,当我不再活在他人的叙事框架里,才终于发现,向外走去,天高云淡,风朗气清,生活没有我想的那么好,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走到今天,我终于与自己和解。我不再去苛责曾经的自己,不再去揣测任何人对我的看法,也不再执着于任何人对我的审视。我学会了像宽容我的朋友那样包容自己,也学会了像接受朋友的不完美那样拥抱自己。青春里,大部分回忆还是很美好的,我很高兴收获了那么多好朋友,7年的时间让我足够相信友谊地久天长。他们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在我最艰难黑暗的时刻仍然对我不离不弃,让我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人生道路,学会成为我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和想象,无非是在温暖的午后,透过窗户幻想着与心仪的男生在校园里散步——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或者仅仅是共享着沉默,看橘红色的凌霄花一路蜿蜒爬上粗壮的树干,赏风吟,听鸟鸣,看云涌,感受大自然中一切生命的律动。遗憾的是,青春期时的我身上尚有许多难以克服的缺点,抱着破碎的骄傲,守着若有似无的底气。那些难以言说的心绪,就那样一滴一滴地、沉默地沉入平静的湖底,渗入石头和泥土的缝隙。

我的中学时代,是一段关于竞争、关于失败、关于暗恋、关于错过的时光,带着美好的憧憬与无限的遗憾。当时觉得天大的事情回头再看,原来都是青春里一段段五彩缤纷的回忆。有句话说,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身处青春期的我,怀揣着过于宏伟而无法落地的梦想,维系着小心翼翼却无疾而终的暗恋,一边对于学习成绩和高考的结果有着近乎偏激的执着,一边又在反反复复的失败中遗忘了对于学习过程的专注。其实现在想想,生命在于感受,也许拿得起放得下,可以活得更洒脱。

如果有一台时光机能让我回到中学时代,我会对自己说:飞吧,跑吧,勇敢地做自己吧,你不必纠结于他人的评价与期待,也不应该过分关注选择带来的后果,你只是个背着行囊的小小少年。在人生还算纯真的岁月里,何苦给自己套上那么多枷锁,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不要做起伏皆由人牵动的纸鸢,我要做飞鸟!而当下,就是比任何时候都合适的最好时机。

回到那个寻常的高三午后,站在校园附近的马路边上,顶着凌乱的头发,看见喜欢的男生骑着黄色的共享单车从身边经过时,我一定会记住他轻柔的话语和温暖的微笑。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他知道,这是我人生中非常美好的一段回忆,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分钟。

我想,这次我会开口说出那句:“你好啊!”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