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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前婆婆到底是没进我家的门。

不是她不想进,是不敢进——巷子里的街坊越围越多,几个平时跟我娘交好的婶子已经开始撸袖子了。城南这一片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贩夫走卒、码头苦力,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撒起泼来那是全南京城出了名的。

我前婆婆这种端了一辈子架子的人,在这种地方根本占不到便宜。

她那辆黑轿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但我娘没笑。

她坐在堂屋里,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良久才开口:“她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你婆……宋太太那个人,”我娘顿了顿,“没那么好说话。”

“我也没那么好说话了,娘。”

我娘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这孩子,嫁人的时候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现在又一夜间变回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粗糙的掌心里。

“娘,我从来没变过。我只是把以前的自己弄丢了三年,现在找回来了。”

(17)

吴管家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穿长衫马褂,换了一身普通的短打,混在菜场的人群里,在我买菜回家的路上堵住了我。

“少奶奶,”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诚恳了许多,“我是替少爷来的。”

“他叫你来的?”

“不是,”吴管家苦笑道,“少爷要是知道我来找您,得打断我的腿。他现在……他现在跟谁也不说话,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前天夜里勤务兵去送饭,听见他在里面哭。”

我拎着菜篮子,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少奶奶,”吴管家跟上来,“少爷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他跟林小姐……不是您想的那样。林小姐是少爷的救命恩人,当年少爷在战场上受过重伤,是林小姐把他背回来的,所以少爷才……”

“我知道,”我打断他,“这些事我都知道。”

吴管家愣住。

“您知道?”

“林玉浓救过他的命,所以他一直觉得亏欠她。她家里没落了,无依无靠,他就要照顾她一辈子。她喜欢他,他也知道,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辜负我,所以一直忍着没越界。”

吴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伯,”我在巷口站住,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他很伟大是吧?为了不辜负我,忍着不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吴管家的脸色变了。

“可他有没有想过,我在这段婚姻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和他之间永远夹着一个林玉浓,吃饭的时候有她,过节的时候有她,就连除夕守岁都有她。我是他的妻子,可我在那个家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吴管家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清清白白,可这世上最难堪的,就是不清不楚。”

我跟吴管家说了半天话,菜篮子里的青菜都蔫了。

回到家里,我娘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我回来,说了句:“宋家来人了?”

“嗯。”

“又是来劝你回去的?”

“嗯。”

“你怎么说?”

我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蹲在我娘面前,仰头看着她。

“娘,我心里有个人。”

我娘手里的针扎歪了,刺破了指尖,她低下头看着指尖上渗出的血珠,没说话。

“不是宋砚清,”我赶紧说,“是我自己。”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鞋底子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死丫头,吓我一跳!”

我也笑了。

“娘,我想明白了。这三年我满脑子都是他,他高兴我就高兴,他不高兴我就想着法儿地哄他高兴。他喜欢什么我就去学什么,他不喜欢的我就改。到后来我都快忘了,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娘放下鞋底,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我以前在金陵女中的时候,考过全校第三名,英文演讲拿了全市第一,老师说我可以去考沪江大学,说不定还能拿奖学金。”

我娘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嫁给了宋砚清,他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会持家就行。我就把录取通知书收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娘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闺女,受委屈了。”

初七那天,我出了趟门。

去找了我在金陵女中时候的英文老师,蒋韫如。

蒋先生是个老姑娘,四十多岁没嫁人,一辈子扑在教书事业上。她当年最喜欢我,听说我嫁人的时候还叹了气,说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英文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好半天,才把报纸放下,说:“沈知意?”

“蒋先生,”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学生来讨碗饭吃。”

她在金陵女中旁边开了一间私塾,专门教女孩子英文和算术,这两年学生多了,正缺一个助教。我去的正是时候。

“一个月八块钱,包一顿午饭,”她看着我,“你嫁的不是大户人家吗?怎么想起来我这里教书?”

“离了,”我说,“以后靠自己。”

蒋先生端着茶盏看了我半天,然后点了点头,说:“行,明天就来。你以前的底子好,捡起来应该快。”

回家的路上,我在书局里买了一本英文词典和一本英文小说——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我抱着这两本书走在秦淮河边上,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本英文小说我之前看过一遍,但没看完。

看到一半的时候,宋砚清说我看书看太晚了不理他,把书给我没收了,后来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现在好了。

没有人管我看什么书了。

正月十五那天,宋砚清亲自来了。

我没在家。

那天蒋先生安排我试讲一堂课,给十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讲英文入门。我紧张得要命,备了一晚上的课,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可等到开口说了第一句英文,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底下那些小姑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好奇和崇拜。

那堂课讲得特别好,蒋先生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都在点头。

下课之后她跟我说:“下个月给你涨到十块钱。”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就慢了。

拐进巷子,我果然看见了他。

宋砚清坐在我家门槛上。

他没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烟头。

看见我回来,他猛地站起来,烟头从指缝里掉在地上,被他踩灭了。

“知意。”

我没应声,径直推开院门往里走。

他跟了进来,我娘正在厨房里煮汤圆,看见他,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姑爷……”我娘下意识喊了一声,然后改了口,“宋副营长。”

宋砚清的眼神暗了暗。

(21)

“娘,”我站在他和我娘中间,挡住了他的视线,“你煮你的汤圆,我跟他说几句话。”

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转回身去捞锅里的汤圆。

我走到天井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他没坐。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你去哪儿了?”他说。

“教书。”

“教书?”他皱起眉头,“你教什么书?”

“英文。”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能教什么英文?”

我把怀里的备课笔记掏出来,放在了石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翻开,只是盯着封面上的字——那是我自己写的,工工整整的“英文讲义”四个字。

“沈知意,”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们结婚三年,我都不知道你会英文。”

我抬头看他,“你也没问过。”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在了脸上。

(22)

“是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涩得要命,“我没问过。”

他坐在了我对面的石凳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他说,“我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你每天早上给我打洗脸水,水温调得不冷不热刚刚好。我想起来你给我织的第一件毛衣,你说针脚歪了拆了重新织,织了三个月才织好。我想起来你晚上等我回家,不管多晚,客厅的灯都是亮着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习惯了,知意。我把你做的这些事都当成理所应当的了。”

我没说话。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那边传来汤圆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声音。

“我娘去闹你,是我没拦住。我跟你道歉。”

“不用了,”我说,“你娘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他噎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你变了很多。”

“我没变,”我把石桌上的讲义收起来,“我只是不想装了。”

“那你不爱我了?”他突然问,语气里有了一种少年般的急切和恐慌,“你不爱我了吗?”

(23)

我看着他。

这句话,换作以前的我大概会扑上去抱住他,哭着说爱的爱的一直爱的。

可现在我没有。

“宋砚清,”我慢慢地说,“爱不爱有那么重要吗?我嫁进你们家三年,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伺候你爹你娘,照顾你起居,我做的哪一样是因为你能给我荣华富贵?你还不明白吗,我能做这些,是因为那时候我爱你。”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我爱你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你半夜三更跑出去陪别的女人,我给你找好理由,想着你是重情重义。你娘在亲戚面前给我难堪,我给你找好台阶,想着你是孝子不能忤逆。你忘了我生日、忘了结婚纪念日、忘了答应过我的每一句话,我全都能原谅你,因为那时候我傻子一样地爱着你。”

我顿了顿,看着他发红的眼睛。

“可现在不了。我不爱你了,宋砚清。不爱了。所以你做的一切,我都不会再替你找借口了。”

他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指节抠着石缝,青筋暴起。

“我不信,”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三年的夫妻,你说不爱就不爱了?”

(24)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

也不是痛快。

就是有点累。

“宋砚清,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只不过是陪一个孤苦伶仃的青梅竹马过了一个除夕夜,你妻子就跑了,你就不明白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来告诉你。你陪过她三个除夕夜,我们结婚三个除夕夜,第一年你说你娘叫她来的,第二年她说一个人过年太孤单,第三年你说卫生队值班她害怕。第三年了,我忍了三年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能忍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还有,你脖子上那道疤。你说是军务受的伤,其实是去年夏天你跟林玉浓去玄武湖划船,为了给她捞掉进水里的帕子,让船桨划伤的。你知不知道,那天是我生日。你说军务忙回不来,让我自己过。”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平静的。

从苍白到铁青,从铁青到灰败,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似于绝望的东西。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他不说话了。

天井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哗啦啦地响。

(25)

“你走吧,”我站起来,“汤圆我就不留你吃了,正月十五是团圆节,你应该回去陪你爹娘。”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婚书,我不签。”

我的动作顿住了。

“我不签字,不按手印,你就还是我宋砚清明媒正娶的太太。”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眶通红,可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劲儿。

“你随便。”我说。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你不怕?”他追问,“婚书在我手里,只要你一天还是宋太太,你就一天不能再嫁人。”

我笑了。

“宋砚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除了跟着你,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今年才二十一岁。我可以去教书,可以去做翻译,可以攒够了钱去考沪江大学。我把未来押在你身上的时候,是因为我愿意。现在我不愿意了,你拿一张纸就想困住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这张纸困不住任何一个不想被困住的人,”我把院门拉开,“宋砚清,再见。”

(26)

他走的时候没再说一句话,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军靴踩在天井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沉得像是踩在泥里。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正月十五的鞭炮声里。

我娘端着汤圆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叹了口气。

“真走了?”

“走了。”

“你那话说得可真狠。”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过汤圆舀了一勺,黑芝麻馅儿的,又甜又烫。

“娘,不是我狠,是他太把这天底下的女人都当成没骨头的了。”

我娘不说话了,也坐下吃汤圆。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肯定高兴。”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赶紧多吃了两口汤圆把眼泪压了回去。

(27)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我在蒋先生的私塾里教书,从助教做到主讲,学生从十几个涨到三十几个。蒋先生逢人就说我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但英文好,还特别会跟小孩子打交道。

我攒了半年的工钱,给自己买了一台打字机——二手的安德伍德牌,键盘上的字母都快磨没了,可我抱着它回家的那天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娘说我魔怔了。

我说娘你不懂,等我练好了打字,以后可以去洋行做文员,一个月能挣二十块大洋。

我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是是是我闺女最有本事了。

那是我离婚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但我心里知道,宋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果然。

(28)

七月初,弟弟沈知行放暑假从军校回来。他长高了一大截,军装穿在身上笔挺笔挺的,晒黑了不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回来的第三天,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姐,”他把我拉到一边,“我在街上碰见个人。”

“谁?”

“林玉浓。”

我皱了皱眉,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她来南京了?”

“不是来南京,”沈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南京住院。卫戍医院,肺结核。她家里人都不在了,是宋家出的医药费,每个月三十块大洋。”

卫戍医院是南京最好的军医院,肺结核在那个年代是富贵病,要养,要补,要打进口的盘尼西林,穷人得了基本就是等死。

宋家每个月给她出三十块大洋的药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要知道,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十块钱。

“宋砚清呢?”我问。

“也在南京,”沈知行咬了咬牙,“他请了长假,说是照顾林护士,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旅馆里。他家里人急坏了,他爹说他再不回去就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他也不理。”

我慢慢地摇着蒲扇,没吭声。

“姐,”沈知行小心翼翼地看我,“你……你难受不?”

我“啪”地把蒲扇拍在他脑袋上。

“难受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29)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倒不是难受,就是觉得有点讽刺。

我想起宋砚清那天在我家天井里红着眼睛问我:你不爱我了吗?

他现在在南京,守着一个病得快死的青梅竹马,不离不弃,他大概觉得自己情深义重、感天动地。

可他有没有想过,当年我也是他这么守回来的。

追我的时候天天骑摩托在我家门口等,风雨无阻,我娘都说这小伙子有毅力。

可追到手了呢?

追到手就放那儿不管了,反正你已经是我老婆了,跑不掉了。

人到什么时候才不会珍惜?不是得不到的时候,是已经得到的时候。

对林玉浓,他永远得不到,所以他永远在追逐。

对我,他早就得到了,所以他早就腻了。

想通了这些,我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不值得。

为这样的人浪费哪怕一个晚上的睡眠,都不值得。

(30)

八月中旬,宋家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宋砚清他爹,宋老爷子亲自登门。

他没带管家,没带随从,一个人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绸衫,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跟三年前来提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来求亲的,这回是来求和的。

我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来,泡了茶,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老爷子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份离婚协议书。

我签了字的那份。

“砚清签了,”老爷子说,声音苍老了许多,“昨天签的。他让我转告你,说……”

老爷子顿了顿,好像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说什么?”

“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还。”

我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就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还有这个,”老爷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砚清说这是他存了这几年的军饷和津贴,没多少,但够你用到再嫁人。你收着。”

我把支票推了回去。

“婚我离了,钱我不要。麻烦您转告他,就说我祝他和林小姐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老爷子沉默了许久,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孩子,这三年在我们宋家,委屈你了。”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拄着拐杖,一个人走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人跟我说了这句话。

我转身回到院子里,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走到水井边打了一盆凉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水盆里映着我的脸——瘦了一点,黑了一点,可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我想起蒋先生前几天跟我说的话。

“知意,沪江大学今年开了女子旁听班,不要求中学文凭,只要能通过入学考试就行。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沪江大学。

三年前我把录取通知书收进箱子底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跟它再也没有缘分了。

可现在,它又出现在了我面前,清清楚楚的,像是命运在对我招手。

我擦干脸上的水,朝着水盆里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沈知意,好日子在后面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