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梳子

第一章 打包的鱼

林秀兰从来没想到,自己活了四十六年,最离奇的一天,是从一条吃剩下的鱼开始的。

那天是村里王老太太的八十大寿,在村口的喜宴楼摆了二十桌。秀兰随了二百块钱的礼,按理说不该打包,可看着桌上那条红烧鲤鱼几乎没怎么动——大家筷子都奔着肘子和虾去了,整条鱼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鱼眼睛瞪着天花板,怪可怜的。

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招手叫了服务员。她从包里掏出备好的塑料袋,把鱼连汤带水倒了进去。同桌的刘嫂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丢人不丢人,随二百块钱还打包?秀兰假装没看见,把袋口扎紧,塞进了手提袋。

她不是贪小便宜。她是见不得糟蹋东西。

秀兰的丈夫老周在镇上修自行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要好几万。秀兰在村里的养鸡场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手上全是鸡粪的味道,洗都洗不掉。她一条秋裤穿三年,膝盖磨出了洞也舍不得扔,缝一缝继续穿。可她从不跟人诉苦,村里人只知道林家媳妇过日子紧巴,却不知道紧到什么程度。

她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去年秋天。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秀兰的手说:“秀兰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什么。”秀兰哭着说不要攒什么,只要妈好好的。妈没好好的,一个月后走了。

母亲走后,秀兰在老房子里收拾遗物,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找到了母亲攒下的三千二百块钱。那是母亲在村头摆摊卖茶叶蛋攒的,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秀兰把钱收好,蹲在母亲睡过的床边哭了很久。那三千二百块钱,她存在一张单独的卡上,一分没动。她总觉得,花了这钱,母亲就真的走了。

所以秀兰打包,不是因为馋,是因为穷,是因为她的穷里还裹着一层对母亲的愧疚——她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让母亲享过一天福。母亲活着的时候,她连一条像样的鱼都没给母亲买过。如今桌上这条鱼好好的,不吃就倒掉了,她心疼的不是鱼,是日子。

回到家,秀兰把塑料袋从手提袋里掏出来,准备把鱼倒进碗里热一热当晚饭。袋子里的鱼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乎乎的油脂。她一手捏着袋底,一手端着碗,正准备倒——

袋子底部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手指。

硬硬的,不大,形状像……

秀兰把袋子放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拨开鱼汤和葱姜蒜。袋底沉着一样东西,金灿灿的,在油汤里闪着低调的光。

她把那东西捞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是一把梳子。

一把金色的梳子。

秀兰把梳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梳子不大,比普通的梳子小一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齿很密,梳背上刻着缠枝莲花的图案,每一朵花瓣的纹路都细细的,像是手工雕的。梳子的颜色不是那种扎眼的金黄,而是温润的、暗沉的金色,像老银铺子里传了好几代的那种东西。

秀兰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虽然不懂金器,但她认得这个颜色。去年养鸡场的老板李总过生日,他老婆戴了一条金项链,就是这个颜色——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像暴发户一样的黄,而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让人一看就知道值钱的金。

秀兰把梳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一个“周”字,旁边还有一个“福”字。

周福。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把梳子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不对劲大了。

一条农村酒席上的红烧鲤鱼,肚子里怎么会有金梳子

秀兰把梳子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了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压在母亲留下的那几张旧存折下面。然后她回到厨房,把那条鱼倒了进锅里,热了热,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

鱼已经不那么新鲜了,肉有点散,味道也不如刚出锅的时候。秀兰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全是那把梳子。她的筷子好几次夹空了,伸到盘子里才意识到根本就没有菜。

她想起打包的时候,鱼是从桌上的盘子里倒进塑料袋的。她打包的时候,同桌的刘嫂看着她,赵家婶子也看着她,大家都看见她打包了那条鱼。如果梳子是鱼肚子里本来就有的,那做鱼的时候厨师应该会发现。这么大的东西塞在鱼肚子里,杀鱼的时候不可能看不见。

除非梳子是做好了之后、上桌之前放进去的。

可是谁会把一把金梳子放进红烧鱼里?

秀兰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地扫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到最后,她得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结论:这把梳子,大概是有人故意放进鱼里的。故意让她打包带走的。

可是谁会干这种事?

又是为了什么?

第二章 金梳子的来历

秀兰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把梳子。老周在旁边的床上打着呼噜,他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压根不知道他老婆带了一把金梳子回家。秀兰也没打算告诉他。不是不信任老周,是她自己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说出来怕吓着他。

第二天一早,秀兰去了镇上。镇上有一家老字号的当铺,是她以前路过时注意到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裕丰当”。秀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当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很高,秀兰踮着脚才够得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古书。他抬头看了秀兰一眼,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当什么?”

秀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金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梳子,先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他把梳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过去看了看梳齿的工艺,忽然眯起了眼睛。他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梳子上,端详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东西哪儿来的?”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生意人腔调,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

秀兰心里一紧:“家里传下来的,您就给看看值多少钱就行。”

老头看了秀兰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种秀兰读不懂的东西。他又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柜台上的一个丝绒托盘里,摘下老花镜,看着秀兰。

“大姐,我跟你说实话。”老头的声音放低了,“这把梳子,不是一般的东西。这是老金,不是现在市面上的千足金。你看这个颜色,温润得很,里面含了银和其他东西,是老工艺才能做出来的。背面这个‘周福’二字,我要是没看错的话,是清末民初京城金器名家周福记的款。周福记的东西,存世极少,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了,也只见过两回。”

秀兰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把梳子很值钱。

“能值多少钱?”她的声音有点抖。

老头沉吟了一下:“单从金价来说,这把梳子大概二两重,老金折合现在的克重,毛估估七八十克。但这不是金价的问题,这是古董,是文物。如果真是周福记的真品,保存品相又这么好……”

老头竖起一根手指。

秀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万?”

老头摇了摇头:“十万?大姐,你再猜猜。”

秀兰的脑子嗡了一下。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十万块钱现金长什么样。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善意,也有一点感慨:“一百万起步。要是上拍卖会,碰到识货的,一百五十万、两百万都有可能。”

秀兰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腿真的软了。她想起昨天中午,在喜宴楼吃席的时候,这条鱼就放在她面前。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觉得有点咸,就没再吃。如果那把梳子当时就在鱼肚子里,她那一筷子要是夹重一点、夹深一点——

她不敢往下想。

一百万。甚至两百万。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养鸡场,手泡在鸡粪里,一个月挣两千八。一年三万多,十年三十多万,一百万她要挣三十年。三十年。她从四十六岁干到七十六岁,不吃不喝,才能攒够这把梳子的钱。

而现在这把梳子,就在她口袋里。

秀兰从当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她站在路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布包,硬硬的,温热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没有回家,而是在镇上的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浑浑的,漂着几片落叶。秀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蓬蓬的,脸被养鸡场的风吹得又红又糙,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三天,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那天母亲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坐起来喝了一碗粥,跟秀兰聊了很久。她说秀兰你这辈子太苦了,妈对不起你。秀兰说妈你别说这种话。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秀兰啊,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但有些东西,老天爷给你,你就接着,别往外推。”

当时秀兰以为母亲说的是胡话,人快不行的时候脑子不清楚。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别有深意。

老天爷给你,你就接着。

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这把梳子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放进鱼里的,那这个人一定有事要告诉她。她不能稀里糊涂地拿了这把梳子,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百多万的东西,落在她一个养鸡场女工手里,这不合常理。

老天爷给东西,不是白给的。

第三章 鱼肚子里的秘密

秀兰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刘嫂。

刘嫂跟她同桌吃了酒席,就坐在她左手边。如果梳子是被人故意放进鱼里的,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坐在鱼附近的人。秀兰的记性不差,她记得那天酒席的座位——王老太太的直系亲属坐主桌,其他亲戚按辈分和亲疏分坐。秀兰是王老太太侄媳妇的远房表妹,关系拐了好几道弯,被安排在最靠门的桌子上,同桌的除了刘嫂,还有赵家婶子、王老太太的外甥女小娟,以及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秀兰把刘嫂叫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一条缝,给她看了一眼。

刘嫂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天爷,这是啥?金的?”

秀兰把梳子收起来,压低声音:“刘嫂,你记不记得前天吃席,那条鱼从上来开始,都有谁动过?”

刘嫂歪着头想了半天:“鱼是服务员端上来的,放在你面前。一开始没人动,大家都抢虾吃。后来你夹了一筷子,说有点咸,我也夹了一筷子,确实咸。再后来好像没人吃了。散席的时候你打包了,我没记错的话,鱼基本上还是整的。”

“服务员端上来的?”秀兰抓住了这个细节。

“对啊,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上菜的时候盘子还烫着呢,他把鱼放在桌上就走了,我连他长啥样都没看清。”

秀兰又问了几个人,答案差不多。鱼从后厨出来到上桌,中间只有服务员经手。鱼肚子里的金梳子,要么是后厨的人放的,要么是服务员放的。

秀兰决定去喜宴楼问个清楚。

喜宴楼的老板姓孙,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秀兰跟他说了来意,当然没提金梳子的事,只说自己在鱼里面吃出了一个异物,想问问那天后厨是谁做的鱼。

孙老板一听有异物,脸色变了。开饭店的最怕这个,传出去生意就没法做了。他把后厨的厨师和服务员都叫过来,一个一个问。

做鱼的是个姓陈的老师傅,在喜宴楼干了八年了。陈师傅一听鱼里有异物,脸涨得通红:“不可能!我杀鱼都是破开肚子掏干净内脏,反复冲洗三遍,再大的鱼肚子里也不可能剩下东西。何况你说的还是个硬家伙,我杀鱼的时候怎么可能看不见?”

秀兰想想也是。陈师傅没必要骗她,一个干了八年的厨师,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问题就出在服务员身上。

孙老板把那天传菜的服务员都叫了出来,一共四个人,三个小姑娘,一个年轻小伙子。三个小姑娘都说自己没动过鱼,端上桌就是原样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叫王浩,二十出头,是临时工,只在周末和节假日来帮忙。前天王老太太过寿,客人多,王浩来上了一天班。

“王浩呢?”孙老板问。

一个服务员小声说:“王浩前天干完就走了,说他老家有事,这几天都来不了。”

孙老板当场给王浩打电话,关机。

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孙老板也觉得不对了。他跟秀兰说,他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让秀兰等消息。秀兰从喜宴楼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金梳子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她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的人,但这次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把梳子的出现,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而是一盘棋。她被人放进了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棋局里。

第四章 消失的王浩

秀兰决定去找王浩。

她问了孙老板王浩的地址,孙老板从员工登记表上翻出来给她看——王浩,二十二岁,身份证上的地址是隔壁镇子的一个村子,离秀兰的村子大概二十里路。

秀兰跟养鸡场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座小山包建的。秀兰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顺便打听王浩家在哪。小卖部的老板娘指了指村子最里头的一栋两层小楼,说就是那家,但王浩好像好几天没回来了,他爸妈也在找他,电话打不通。

秀兰的心又沉了一截。

她骑车到了王浩家门口,院门是关着的,但没锁。秀兰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几盆快干死的绿萝,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她喊了几声“有人吗”,没人应。

她正准备走,屋子的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色蜡黄,眼泡浮肿,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秀兰一眼,声音沙哑:“你找谁?”

“王浩在家吗?”

女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你是王浩的什么人?”

“我是……”秀兰想了想,编了个说法,“我是他以前打工那家饭店的客人,他帮我送过一个东西,我想当面谢谢他。”

女人盯着秀兰看了几秒钟,忽然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说:“王浩失踪了。三天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我们已经报了警。”

秀兰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天。王老太太过寿到现在,正好三天。

秀兰在王家坐了半个小时,从王浩母亲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王浩去年刚大学毕业,学的是历史专业,找不到对口的工作,一直在各处打零工。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很孝顺,每个月打工挣的钱,自己留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寄回家。

“前几天他回来过一次,”王浩母亲说,眼泪又掉了下来,“脸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了?”秀兰的声音紧了起来。

王浩母亲擦了擦眼泪:“他说,妈,要是哪一天有人来找我,你就跟她说,东西是她该得的,让她别找我了。”

秀兰的手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布包。

东西是她该得的。

这句话,跟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像两条线一样,在她脑子里啪地接上了。这两个人,一个已经入了土,一个不知去向,隔着生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把一把金梳子送进了她打包的塑料袋里。

秀兰从王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短,不到六点就暗了下来。她骑着电动车,没开灯,摸黑走在乡间的公路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一点不觉得冷。她的脑子里全是王浩母亲说的那些话——历史专业毕业,内向,孝顺,失踪前脸色不好,好像有心事。

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在一家乡镇饭店打工,然后他把一把清末民初的金梳子放进了一条红烧鱼里,指定让秀兰打包带走。而秀兰,一个养鸡场的女工,跟这个大学生素不相识,非亲非故。

这中间一定有一根线。

一根她还没有找到的线。

第五章 真相的线头

秀兰没有报警。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警察,而是她隐约觉得,王浩的失踪跟这把梳子有关,而这把梳子背后藏着的事情,不是报警就能解决的。她需要找到王浩。只有找到王浩,才能知道这把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塑料袋里。

她又去找了刘嫂。

这次她没藏着掖着,把金梳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刘嫂。刘嫂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好半天才合拢。

“秀兰,你这不是做梦吧?”

“我也希望是做夢。”秀兰苦笑了一下,“可这梳子就在我抽屉里锁着,真真切切的。”

刘嫂是个热心肠,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帮秀兰梳理了一下信息,提出了几个可能性:第一,王浩认识秀兰,或者认识秀兰的某个亲人,这梳子是他替别人转交给秀兰的。第二,王浩可能从某个地方知道了这把梳子的来历,而梳子的主人跟秀兰有关系。第三,也是最让秀兰头皮发麻的一种可能——这把梳子,本来就是秀兰家的东西。

秀兰从来不知道自己家有金梳子。别说金梳子,她家连个银镯子都没有。母亲一辈子清贫,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台用了二十年的缝纫机。

但刘嫂说了一句让秀兰心里咯噔的话:“秀兰,你妈生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你好好想想。”

秀兰想了一整夜。

她把母亲最后那几天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放。母亲说“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说“老天爷给你你就接着”,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什么”。

不对。

如果母亲真的什么都没给秀兰攒下,她为什么要反复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有一件东西,本来就该是秀兰的。

秀兰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的姨奶奶。

母亲的亲姨,秀兰叫姨奶奶,住在省城,很多年没来往了。秀兰小时候见过姨奶奶几次,印象里是个很利落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悠悠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母亲在世的时候,偶尔会跟姨奶奶通电话,每次打完电话,母亲都会沉默很久,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

秀兰最后一次见姨奶奶,是她十五岁那年。姨奶奶来村里住了几天,走的时候拉着秀兰的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孩子的眉眼,像她姥爷。”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脸色白了一下,岔开了话题。

这些陈年旧事,平时不会想起来,但此刻像被一根针挑开了结痂的伤口,所有的细节都涌了出来——母亲的欲言又止,姨奶奶的意味深长,还有村里那些老人偶尔提起的、关于“秀兰她姥爷家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只言片语。

秀兰一夜没合眼。

第六章 省城之行

第二天一早,秀兰跟养鸡场请了三天假,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老周送她去车站的时候,问她去省城干啥。秀兰说去看个老亲戚,老周没多问。老周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多话,不多问,秀兰说什么就是什么。结婚二十多年,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但这次秀兰没把金梳子的事告诉他。不是不信任,是她自己还没搞清楚,说出去怕吓着他。

省城很大,大到秀兰出了火车站就找不到北。她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高楼大厦,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了大海的沙子。姨奶奶住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姨奶奶姓什么,大概的年纪,以及——她住在省城。

她给母亲生前的老邻居打了电话,辗转问到了姨奶奶家的地址。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秀兰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不知道是因为爬楼累的,还是因为紧张。

开门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男人,是姨奶奶的儿子,秀兰应该叫表舅。表舅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说:“你是秀兰?我姨家的秀兰?”

秀兰说是。

表舅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秀兰让进屋里,倒了杯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来晚了,姨去年走了。”

秀兰的心猛地一沉。走了。

她又是来晚了。

母亲走了,姨奶奶也走了。她想问的那些问题,想问的人都不在了。

可表舅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秀兰浑身一震。

“姨走之前,留了东西给你。”表舅起身去了卧室,拿出一个旧式的铁皮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了秀兰面前。“姨交代了,等你来找的时候,把这个给你。如果你一直不来,就让这东西陪着她入土。”

秀兰的手抖得厉害,她用两只手一起捧起盒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

铁皮盒子里,叠着几张发黄的信纸,一支褪了色的红色钢笔,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眉眼跟秀兰有几分相似。信纸下面,压着一个巴掌大的丝绒袋子,秀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把金锁。锁不大,小小的一个,背面刻着两个字。

秀兰把锁翻过来,手指触到那两个字的笔画,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

“周福”。

跟梳子背面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秀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表舅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姨说,这把锁是你妈小时候戴过的。周福记的东西,传了好几代了。你姥爷当年是周福记的学徒,后来成了掌柜的。你姥姥嫁给你姥爷的时候,嫁妆里就有好几件周福记的金器。后来……后来那些东西散的散、丢的丢,只剩下这把锁了。姨一直替你妈收着,等你来拿。”

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忽然明白了一切——那把金梳子,是姨奶奶托人转交给她的。王浩是姨奶奶托付的人,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他知道周福记的分量,他知道这把梳子值多少钱。可他更知道,这件东西,本来就该归秀兰。

姨奶奶没有把梳子和锁一起交给秀兰,而是用了这样一种曲折的方式——放在鱼肚子里,让秀兰自己发现。她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秀兰:有些东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你的。就像这条鱼,被人吃了,被人剩下了,被人打包了,最后鱼不在了,里面的东西留下来了。

尾声

秀兰从省城回来后,把那把金梳子和金锁一起锁进了柜子里。她没有卖掉,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它们的价值。

她还去养鸡场上班,每天天不亮起来,手泡在鸡粪里,一个月挣两千八。但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支褪色的红色钢笔。她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姨奶奶留着的、姥爷传下来的、一支普普通通的钢笔。

她想用它写一封信。

写给王浩。

她不知道王浩在哪里,但她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找不到但一定能收到信的角落。她在信上写了几个字——“东西收到了,谢谢你。回来吧,没人找你的事。你妈在等你。”

她把信装进信封,地址写的是王浩老家的村子。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王浩手里,但她觉得应该写。就像姨奶奶觉得应该把那把梳子还给她一样,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去做。

过了一个星期,秀兰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姨,我是王浩。信收到了。”

秀兰握着手机,站在养鸡场的院子里,头顶的天空蓝得发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回来吧,孩子。你妈包了饺子等你。”

电话那头,王浩哭了。哭得很厉害,像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在那一刻倒了出来。秀兰没有挂电话,她就这样听着,听着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孩的哭声。

她想,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她这把梳子的真正原因。

不是让她发财,不是让她改变命运,而是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比如一个失踪的孩子愿意回家了。

比如一把迟到了几十年的梳子,终于在正确的时间,落进了正确的人手里。

比如一支褪色的钢笔,还可以写信。

秀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王浩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又变成了轻轻的呼吸。

“王浩,”她说,“姨家今天炖了鱼,你来吃吧。”

这一次,鱼肚子里没有金梳子。

只有热腾腾的、冒着香气的、干干净净的白嫩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