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身份阶层的男女之情,总是会引来相当的关注。1928年,上海富家女黄慧如与仆人陆根荣私奔,引起轩然大波。之后陆根荣身陷囹圄、黄慧如产后猝亡,半个民国都陷入关于黄陆的热议中。
作为上海人,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教授何其亮近日出版新作《情奔何处:一起未完成的民国私奔案》,也是第一本关于黄陆案的专著。刚刚荣休的澳门大学历史系讲席教授王笛表示,“本书不仅讲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更深刻反映了性别、阶级、城乡与现代化进程的复杂互动,是一部以小见大的精彩之作。”
黄陆案虽然过去已近百年,但如今仍能听见隔空的回响。现世人生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为爱出走的黄慧如的预料。
壹
如果一切如常,黄慧如本应嫁入苏州豪门贝氏家族,而不是委身于苏州吴塔的乡下人陆根荣。
黄慧如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父亲黄静之生前在北京当过电话局局长,长兄黄澄沧和二哥黄澄济在父亲亡故后来到上海发展,祖母和母亲黄朱氏也就全家搬迁来沪,住在赫德路(今常德路)春平坊76号。黄慧如就读知名的启明女校,1920年~1923年在启明就读的杨绛是她的学姐。
启明女校 图据:上海徐汇微博
1927年夏,21岁的黄慧如退学返家,准备婚嫁。媒人介绍的对象是上海“颜料大王”贝润生堂弟贝露生之子,11月下旬就将正式订婚。
贝家是苏州名门,建筑师贝聿铭即是贝润生的侄孙。但好事将近,贝家却突然要求退婚。后来黄慧如才知道,祖母和长兄担心贝家门第和家产都高过自家、成亲后会矮人一头,就暗中托人跟贝家说黄慧如先天有不育症,贝家当即放弃。
好姻缘打了水漂,黄慧如羞怒交加,卧床数日茶饭不进。黄澄沧无计可施,遂让家中的男仆陆根荣帮着“劝劝小姐”。
感情脆弱的时候,尤其不设防。黄澄沧绝未料到,这一劝反而把两人劝到了一起。只是当黄慧如发觉怀孕时,才知道麻烦大了。
此时黄澄沧已觉察到两人的暧昧,于是把陆根荣从家里支走在外当差。黄慧如发现吃药打胎不成功之后,明白在家里坐月子会毁掉黄家名声,只有跟陆根荣出走这唯一一条路。但她找到陆根荣和盘托出之后,陆根荣才吞吞吐吐坦白:他在乡下早就有了老婆。
虽然无异于晴天霹雳,但黄慧如只能先顾眼下。她将家里的金银首饰变卖折现,决意跟陆根荣私奔,此时没出息的陆根荣竟然直接消失、避而不见。黄慧如好容易又打听到陆根荣的落脚点,两人于1928年6月15日乘火车去了苏州,租了间小屋住下。
1928年小说《黄慧如与陆根荣》中的两人照片
黄家发现小姐不知所踪,当即报案。6月24日,苏州侦探找到两人、查获金银饰物。陆根荣被收押,黄慧如则交由黄家带回上海。
但黄慧如执意留在苏州,陪着陆根荣打官司。她不知道的是,一场舆论风暴已然成型,身处其中的她将迎来万众的指指点点。
贰
8月10日,苏州第一大报《苏州明报》发布了关于黄陆案的第一篇报道《名门闺女——被恶仆奸拐来苏》,两千字长文洋洋洒洒提供了诸多细节。在报纸看来,黄是受过良好教育但不谙世事的“意志薄弱”女性,而“人面兽心”陆根荣的骗财骗色,是黄委身于他且最终私奔的原因。
但黄慧如释放出的信息,却与《苏州明报》大相径庭。她先是赴警署作证,声言珠宝与陆根荣无涉;继而留书声明不愿屈从于家庭压力,决意与黄家断绝关系;同时选在七夕这一天首次探监,表示非陆不嫁。于是跟进报道的上海《时报》,开始盛赞黄“爱情真挚”。
8月28日,在苏州吴县地方法院的首次庭审中,陆根荣被判两年监禁,黄陆二人决定上诉至江苏省高等法院。同时,以上海《民国日报》为代表的媒体赞扬黄慧如乃“旧家庭中之革命者”。在写给《民国日报》刊发的公开信中,黄慧如为自己树立的是反封建、争自主的觉醒女性形象:“……所以我毅然脱离家庭,愿为匍匐在家庭压迫下的女同胞作先驱!”之后数日,报章多是黄慧如真情不移、探监送上棉袄的报道。
电影《血泪黄花》中胡蝶饰演的黄慧如探监送棉袄
10月27日,上诉法庭裁决陆根荣的刑期从两年改为四年。二次上诉尚在进行,黄慧如选择听从陆根荣的要求,去其故乡吴塔等候分娩。吴塔距苏州水路两小时,而陆根荣家更为僻远,离吴塔还有五里。
到吴塔之后,黄慧如的心态改变了。陆根荣的外甥汤文海回忆,黄与当地小学的王校长及其夫人结成好友,“在王师母面前,流露了后悔之意,自认走错了路”。上海小报《福尔摩斯》记者吴爱花亲赴吴塔专访黄慧如,撰文指出黄曾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其与陆的关系纯属“冲动”,“实质上无爱情可言”,更发誓分娩后“抱独身主义”。而在另一部黄慧如亲自题写书名的《黄慧如自述》中,黄更坦承与陆交往一是因为与贝家婚约失败,二是年轻人社交机会缺乏。
在11月24日致陆根荣的信中,黄慧如表示留在乡间生育,绝不会擅离吴塔——但1929年1月6日,黄慧如就回到苏州,入住志华医院待产。从此每日访者多达一百二三十人,其中有记者、有电影公司老板,也有求婚者。医院所在的小巷人满为患,需要警察出面驱逐。
3月7日,黄慧如顺利产下一子,跟随母姓,取名“永年”。陆根荣则从狱中致信黄慧如,以婴儿终是陆家后代为由,暗示当从陆姓。
当时关于黄慧如的书籍
然后就是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的连环变故:首先是3月中旬黄朱氏来院,与女彻夜长谈;跟着母女忽然秘密出院离开,将未作安置的新生儿就此留院;紧跟着黄家声称在乘小火轮返沪经阳澄湖时突遇狂风,产后衰弱的黄慧如不堪折腾撒手人寰。3月21日,黄慧如去世的新闻与当时的中原大战战况被放在《苏州明报》的同一版面。
然而黄慧如之死实在太离奇,《时报》就以半版篇幅发文,列举诸多疑点推测黄府去世者实为黄慧如之堂姐妹。另外虽然黄家振振有词,却既无遗容也无遗照。许多人都猜测:黄慧如根本就没死,只是换了地方比如北京隐居而已。
不管真死还是假亡,总之黄慧如就此人间蒸发、永无消息。即便如此,关于她的热议仍未消停。
叁
1929年6月,陆根荣自看守所赴法庭途中,被目睹抽着“黄慧如”牌香烟。这一品牌是上海中商烟草公司于5月创制,甚至抢先注册了商标,目的当然是借此案的热度赚钱。
在法制尚待健全的民国,无论肖像权还是姓名权都难有效保护。所以私奔案一旦成为热门话题,各种直接以“黄慧如”“陆根荣”为噱头蹭热点牟利的方式就甚嚣尘上、数不胜数。一对男女的私事,演变成了一场大众消费的盛宴。
出版方面,《黄慧如与陆根荣案》等小说、《绘图主仆恋爱史》等连环画销量惊人,有的甚至来不及排版印刷,就以手抄油印本的面貌上市。传统戏曲方面,黄陆案被改编为京剧、扬剧、锡剧和苏州评弹,比如《包公阴审黄慧如》就讲黄慧如死后来到阴间向包拯诉苦,包拯却责她自作自受。现代戏剧方面,《申报》几乎每天都有关于黄陆新剧如《可怜黄慧如》《黄慧如死后》的广告,有些剧目为了招揽顾客,随戏票赠送黄陆合影小照。
电影公司也不落人后。1929年1月,明星电影公司拍摄《黄陆之爱》,由影星胡蝶饰演黄慧如。3月黄慧如死讯传出,又跟着拍摄续集《血泪黄花》。更耸人听闻的是还有纪录片。1930年5月,上海中央大戏院称每场电影将加映新闻片《看黄慧如女士的大肚皮》,广告称此片为实地真人拍摄,“……她在(苏州)医院中的生活状况,便便的大腹,含着苦味的微笑,步履蹒跚的行走,被摄入片中。黄慧如女士已死了好久,她的印象仍留在人们的脑中。”
消费逝者到这个程度,当然会引来痛斥,比如世界语学者黄尊生就表示:“……又有黄慧如女士者,所遇之事亦甚惨,而社会不闻有丝毫之举动,为之表同情,一般人只有拿其事作茶余饭后之谈话资料,其无聊者更利用此种事迹,编写肉麻之戏剧,藉他人之惨事,做机会以发财,可见中国社会是如何冷酷的。”
但少数人的真知灼见影响有限,黄陆案已经被改造成了庸俗无聊的市井八卦,即便是知识精英,除了邹韬奋等少数人之外,也多将黄陆案定义为性丑闻:瞿秋白称“陆根荣黄慧如轧姘头”是反动的低俗的下层文艺;周作人谈古希腊文化时话锋一转,称“与中国人之注意陆根荣事件绝不相同”;其兄鲁迅在1929年3月22日的信中写“……新戏有《黄慧如产后血崩》(你看怪不怪?)”,只以此事为上海市民品位低劣的证据,而并不觉得黄慧如也是他名演讲《娜拉走后怎样》中的“娜拉”,是需要关怀救助和鼓励勇气的中国女性。
住院待产时的黄慧如
一片嘈杂喧嚣中,陆根荣于1930年6月获释,坐了差不多两年的牢。后来他一直待在上海,解放后卖了二三十年馄饨维生,1982年77岁时病故。儿子黄永年则下落不明,主流说法是由陆家亲戚从医院抱走后往无锡方向送养,终身全无音讯。
世道就是如此艰难。黄慧如当初少女情动、以身相许时的温柔和真心,一现世就被眉飞色舞的意淫、居高临下的轻蔑和穷凶极恶的贪欲碾得粉碎,化为蒙尘百年的死灰。
文/启凌 编辑 袁诗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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