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是我大伯,五十八岁那年,一口气放了五个心脏支架

手术那天,全家都来了。大伯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腕上还挂着引流管。医生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再晚来一天,人就没了。大伯母当场哭了,说往后一定管着他,烟不许抽,酒不许喝,肥肉不许碰。

出院的时候,医生反复叮嘱,术后一年最关键,支架不是一劳永逸,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大伯满口答应,出了医院大门就跟来接他的朋友说:“走,喝两杯去。”

大伯母气得直跺脚,拦不住。

这一年里,大伯母天天盯着他吃药,可盯得住药盯不住嘴。楼下棋牌室烟雾缭绕,大伯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人递烟,他犹豫两秒,还是接了。酒更是没断过,从白酒换成啤酒,说啤酒“不算酒,就是水”。

大伯母跟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他不当回事啊,五个支架在血管里放着,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我们这些小辈也劝,大伯听两句就不耐烦,说支架都放进去了,还能跑了不成?再说,哪有那么巧就堵了?

谁也没想到,一年后,大伯突然变了个人。

那天是周日,大伯一大早就给在医院工作的表姐打电话:“小芳,你给我挂个心内科的号,我今天要去复查。”

表姐愣了。这一年里,她和表姐夫轮流上门劝大伯复查,嘴皮子都磨破了,大伯就是不去。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叔,你怎么突然想通了?”表姐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别问那么多,给我挂号就行。”

表姐后来才知道原因。大伯有个老战友,叫王德胜,比他大两岁,也放了支架。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互相安慰说支架放进去就没事了。上周王德胜觉得胸闷,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心梗,支架内再狭窄。

大伯去参加追悼会,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下午。大伯母说,他出来后眼睛是红的,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去复查。”

复查那天,我去医院陪他。大伯躺在检查床上,CT机嗡嗡地转。他在里面待了半小时,我在外面等得手心冒汗。

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支架情况还可以,但左前降支又出现新的狭窄,百分之六十。如果三个月内再不控制饮食和烟酒,明年这时候可能又要来放支架了。”

大伯坐在医生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他张了张嘴,说:“大夫,我戒。烟酒都戒。”

医生说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

大伯站起来,弯腰给医生鞠了个躬,说:“我说到做到。”

走出医院大门,大伯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他把兜里剩下的大半包烟和打火机也一起扔了。

“你王叔用命给我上了一课,”他说,“我不能白听这一课。”

回家的路上,大伯靠在车窗边,忽然说了一句:“你王叔走的时候,家里就他一个人。送到殡仪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是我帮着穿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从那以后,大伯真的戒了。烟不抽了,酒不喝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散步,晚上七点准时看养生节目。大伯母说他像换了一个人,苦笑着说:“非得死个人才能吓住他。”

大伯听见了,没反驳,只说了一句:“活着的人,得好好活。”

后来我去看他,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烟灰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高血压防治手册》。他正戴着老花镜看书,抬起头冲我一笑:“来,吃苹果,你大伯现在只吃这个。”

我咬了一口,很甜。比我记忆中他递给我的任何一支烟,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