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李明指尖夹着的那张红桃K,“啪”一声脆响,重重拍在桌上。
“王炸!”他眉飞色舞,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止是牌,而是整个清溪乡的未来。副乡长张建和助理刘静交换了个眼神,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
秘书王小娟推门进来送材料时,这宁静被打破了。
“乡长,市委办刘主任来电话了,新上任的林县长今天要来我们乡检查工作。”
李明正把一张牌理齐,闻言手一抖,牌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王小娟,仿佛没听懂这句人话。
“刘主任说,林县长一大早就从县城出发了。”王小娟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五十公里。李明脑中飞速盘算着路况和时间。他猛地跳起来,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赶紧通知张建和刘静到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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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娟刚转身,他又吼了一声:“回来!”他压低声音,像在问国家机密:“没说啥目的?”
“说是看扶贫。”
“快!把扶贫材料全找出来!我要汇报!”李明感到一阵窒息,仿佛那顶乌纱帽此刻正悬在一根细丝上,随时会掉下来摔个粉碎。
三人凑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李明强调:“实事求是,但也要……突出重点。”这话像一句咒语,大家都懂,却又都不说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乡政府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偶尔进来的农民。一辆桑塔纳开进来,下来两个穿白衬衫的,径直进了发改委办公室;又一辆吉普车开来,两人进了学校。唯独不见县长的影子。
李明的烟一根接一根。焦虑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心。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小娟,去拿两副扑克牌来,我们边等边玩。”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中午时分,一辆满是尘土的小轿车终于驶入大院。车上下来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人。他径直走进李明的办公室,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热浪和汗味。
四个人正杀得眼红,谁也没起身。那人把肩上磨得发亮的帆布袋往茶几下一放,像个走累了的老乡,哑着嗓子问:“有水吗?”
李明头也没抬,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茶几底下:“自个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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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不客气,拿起暖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李明盯着窗外那条死寂的公路,忍不住骂了一句:“搞什么名堂,这时候还没到!”
那人抹了把汗,好奇地问:“你们等哪个贵人啊?”
“林县长。”李明没好气地说,“早上就出门了,按理说早该到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巧了。我就是林炯。”
四个打牌的手,同时僵在了半空。空气瞬间凝固,连蝉鸣都似乎戛然而止。
林炯没看他们煞白的脸,只指着茶几上那份包装精美、烫金大字《清溪乡精准扶贫工作光辉成就》的报告,轻声问:“这就是你们准备的‘实情’?”
没人敢吭声。
林炯解开帆布袋,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照片和笔记,摊在桌上。那是他早上在另一个贫困村拍的:漏雨的土房、干裂的田地、老人浑浊的眼睛。
“我在半路就打发车子回去了。”林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我走了三个村子,搭了老乡的摩托车过来的。你们坐在这里,守着空调和扑克,等的是一个‘官’,而我去看的,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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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喝干了最后一口水。
“扶贫,不是扶给上面看的。如果你们的眼睛只盯着上级,那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你们永远看不见。”
说完,他拎起那个旧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李明看着桌上那两份材料,一份光鲜亮丽,一份血泪斑斑。他颤抖着手,点燃了那份精美的报告。火苗窜起,映着他羞愧难当的脸。
窗外,烈日如火。而真正的公仆,早已消失在民间滚烫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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