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我蹲在地上,拿抹布擦老萧头吐的那滩黄水。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嫌恶地捂了捂鼻子,侧着身子绕过去。

隔壁床家属探出头看了一眼,“哐”一声把门摔上了。

老萧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我鼻子一酸,使劲搓着他裤子上那几块结痂的尿渍,手指头都搓红了。

这是第十天了。

单位没一个人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想着待会儿给儿子打个电话,让他开车来接人。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皮鞋声,齐刷刷的,像部队操练。

我抬头,看见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护士站前,正弯腰跟护士说着什么。

然后,我看见窗外台阶下,停着一辆车。

黑色红旗。

那车牌——00001。

我手一抖,抹布掉进了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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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宏俊,今年五十四岁,在省机械局干了三十年,还是普通科员。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老实。

领导让干啥就干啥,不争不抢,也不懂溜须拍马。

赵振华跟我是同一年进单位的,人家现在已经是局办主任了,我还在坐冷板凳。

我媳妇陈雪梅老骂我:“你看看人家赵振华,再看看你,窝囊一辈子。”

我嘴上不吭声,心里也明白,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我有个毛病,念旧。

谁对我好过,我能记一辈子。

老领导萧武贵,就记了快二十年。

那年我刚进局里三年,我妈生了场大病,住进了省人民医院。

我一月工资才四百多块,连押金都交不起。

我妈躺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罗,算了,咱回家吧。”

我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傻逼。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第二天财务就通知我去领钱,说局里给我预支了三千块。

我去找局长签字,局长萧武贵翻了翻我的档案,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好好干。”

就那一眼,六个字,我记了二十年。

我妈出院后,一直念叨着要去当面谢谢萧局长。我说人家忙,别去打扰。我妈说:“那你替妈记着,这人情,咱得还。”

我妈走了十三年了。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小罗,你要是哪天见到武贵同志,替妈说声谢谢。”

我说“好”。

但我没想到,再见到老领导,是在这种地方。

那天是周二,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给陈雪梅拿降压药。路过住院部走廊时,看见一张加床上蜷着个瘦老头,头发全白了,脸小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本来没在意,走过去好几步了,忽然听见他咳嗽了两声。

那声音,有点耳熟。

我退回去,凑近了看。

那老头闭着眼,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被子上洇着一大片黄澄澄的水渍,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骚臭味。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心跳漏了一拍。

萧武贵。

当年在局里开会,他坐主席台上,腰板笔直,声音洪亮,整个礼堂几百号人,没一个敢吱声。

现在他缩在这张窄床上,连翻身都翻不动,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枯叶子。

我蹲下来,轻轻喊了声:“老领导?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小……小罗?”

他认出我了。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皮包骨,手指头微微颤着。

我握上去,冰凉冰凉的。

“老领导,你怎么在这?”我声音都在抖。

他没回答,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光了所有力气。

我转头去找护士,护士说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急性肺炎,加床排不上号,先住着等床位。

我问家属呢,护士翻了个白眼:“我们打电话了,就一个远房亲戚打过来说忙,再没下文。”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出局办的电话,拨了过去。

02

“喂,局办吗?我是老罗,罗宏俊。”

“哟,老罗啊,什么事?”接电话的是小刘,刚毕业的小姑娘,说话甜甜的。

“我想跟赵主任说个事,老领导萧武贵住院了,你看能不能安排人来看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小刘小声说了句“赵主任,老罗的电话”,然后电话就换人了。

老罗啊,你说谁?”赵振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萧武贵,老局长,咱们局以前的一把手。”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赵振华吸了口气:“老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萧老退了之后,跟局里也没什么联系。再说了,现在局里搞改革,你知道的,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知道,但是……”

“行了行了,我待会儿开会,回头我问问,你看着安排吧。”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几个以前跟老领导走得近的老同事。

打第一个,关机。

打第二个,响了好几声才接,对方说“在外地出差”。

打第三个,人家问“萧武贵?谁啊”,我说了老半天,对方才“”了一声,说了句“那啥,我这边还有个会,回头再说啊”。

打完一圈电话,我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是陈雪梅。

“你拿个药拿哪去了?是不是又跑哪去了?”

“雪梅,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前那个老领导,萧武贵,住院了,没人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以前帮过我。”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是不是傻?别人都躲着走,你倒好,往上贴!”

“雪梅……”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年假就那么几天,你还想请假去伺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头子?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当年帮过我妈。”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雪梅的声音小了些,但话还是硬:“你爱咋咋地,反正咱家这个月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走进病房,看见老萧头醒了,正费力地想坐起来喝水。床头柜上的水杯离他手还有半尺远,他伸着胳膊,够了好几下都没够到。

我赶紧过去,扶着他坐起来,把水杯端到他嘴边。

他喝了几口,喘着气,看了我一眼:“小罗,你……你回去吧,别管我。

我说:“没事,老领导,我请假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睛却红了。

那天下午,我去护士站借了盆热水,拿着新买的毛巾,给老萧头擦身子。

他身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后背因为躺太久,已经长了褥疮,紫黑紫黑的。

我手有点抖。

我想起我妈走之前,也是这样的。

瘦,脏,疼。

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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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单位请假。

赵振华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堆得跟什么似的:“哟,老罗,请年假?

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啊,这么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老领导那边没人管,我去照顾几天。”

赵振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摇摇头:“老罗啊,不是我说你,你啊,就是太重感情了。这世界上有些人,该放下的就该放下。老萧退了这么多年,早就跟局里没关系了,你费那个劲干啥?”

我没吭声。

赵振华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年假可没几天,你掂量着办。”

我接过假条,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赵振华在后面跟别人说:“这个老罗,一辈子就是这么个窝囊相,伺候个没用的老头,也不嫌丢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迈了出去。

第一天照顾老萧头,他精神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萧武贵还是局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那间。

局里的人都说他脾气大,不好说话,但我从来没觉得。

他批评过我几次,都是因为工作细节没做好,话虽然重,但该给的机会一样没少给。

那年他提了我的名字,说要提拔我当科长。

局里几个领导都觉得不合适,说我没背景,没学历,就是老实巴交干了几年活。

萧武贵拍着桌子说:“老实怎么了?老实就不能提拔了?咱们局里就缺这种踏实干事的人!”

最后,提拔的事还是没成。

但萧武贵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那天傍晚,老萧头醒了,精神好了些,跟我说话。

“小罗,你家还有啥人?”

“媳妇,一个儿子,在城里上班。”

“多大了?”

二十八了。

“结婚没?”

“还没呢,谈了个对象,处着呢。”

老萧头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罗,你还记得那年你妈住院那事不?”

我说记得。

“你知道那三千块钱是谁出的不?”

“不是局里预支的吗?”

老萧头摇摇头:“局里哪有这规矩。是我从自己工资里拿的,让财务那边帮你办的手续。”

我愣住了。

“你妈后来来局里找我,非要当面谢谢我。我说不用,她说欠人情心里不踏实。”老萧头说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你妈是个好人。”

我坐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件事,老萧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而那三千块钱,后来每个月我从工资里扣了一点,慢慢还上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局里的规定,没想到是他自掏腰包垫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看老萧头睡着了,给他掖了掖被子。

我心里想,这人情,我得还。

不是谁都愿意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好。

04

第四天,陈雪梅来医院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走廊里,脸色不怎么好看。

“给你送饭。”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你儿子打电话问我,说你爸这些天去哪了,我都没敢跟他说实话。”

“说了也没什么。”

“还没什么?你让人家姑娘家里知道,咱家老爷子不好好在单位待着,跑去伺候个没人管的老头子,人家怎么想?”

我没说话,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红烧肉和米饭,还热着。

陈雪梅看着我吃,忽然说了句:“你到底图什么?”

我嚼着饭,没抬头:“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天天在这伺候?你年假统共就那几天,你伺候完了,以后呢?赵振华那边怎么交代?”

“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你扛得起吗?”陈雪梅声音忽然大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我退休金够咱俩吃饭的,儿子结婚还要钱,你不好好上班,在这耽误工夫,你是想把日子过成啥样?”

“雪梅,他当年帮过我妈。”

“我知道!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报恩,报个差不多就行了,你这么搞,图啥?”

我没法跟她解释。

有些事,说不清楚的。

就像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小罗,你要记着,人这辈子欠的账,早晚都得还。欠钱的还好说,欠了人情的,你躲一辈子都躲不掉。”

我知道陈雪梅是为我好,她怕我吃亏,怕我被人当傻子耍。

可这个世上,总有些傻子是心甘情愿当的。

那天下午,儿子罗志强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妈跟我说了。”他的语气有点冲,“你到底咋想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你跑去伺候他,你让我以后在人家姑娘面前怎么做人?”

志强,这是爸自己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你是我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女朋友家里听说了,她妈直接问‘你爸平时是不是不太正常’?”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听爸说……”

“我不听!你赶紧回来上班,别丢人了行不行?”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亮着,映出我那张被晒黑的脸。

我看着屏幕上的短信,赵振华发来的,就一行字:“老罗啊,人事那边说你的岗位可能要调整,你看要不要回来谈谈?”

我他妈真想把这手机摔了。

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病房。

老萧头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个孩子。

我坐在床边,看他那张干瘪的脸,想着这老头以前是个多威风的人,现在却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值不值。

但我想起我妈那三千块钱,想起老萧头那封没批下来的推荐信,想着想着,就那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05

第五天清晨,我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老萧头在哭。

他蜷在被窝里,瘦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老领导?老领导?您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赶紧去叫护士,护士过来看了看,说没事,可能是做梦了。

但我知道,不是做梦。

那天上午,老萧头精神好了一些。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都应了。我给他擦完脸,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去打水,他忽然叫住了我。

“小罗,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拍了拍床边,让我坐下。

他从枕头底下慢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淡黄色的,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老萧头的笔迹。

信的抬头写着“关于推荐罗宏俊同志担任科长的报告”,正文写得很详细,从我的工作表现到为人品德,写了好几页。

最下面,是一行朱红色的批注。

字迹我不认识,但内容我记得很清楚:“此人忠厚,堪当大任。虽无背景,但可用。”

我拿着那页纸,手开始抖。

“小罗,当年我只是个小局长,力不从心。这封信写了,交上去了,人家批了,最后却不了了之。”老萧头看着我,眼里有光,“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张纸吗?”

我摇头。

“因为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你小罗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老实,你心眼好,你不趋炎附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年你妈来找我,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白了。她跟我说,萧局长,我们家小罗要是能有出息,那是你给的。要是没有,那也是他的命,他不怪谁。”老萧头擦了一把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记你妈记了这么多年吗?”

“因为她是来给我磕了个头走的。”

老萧头指着那页纸:“小罗,你把这封信收着。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好都白费了的。”

我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那页发黄的纸上。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为什么要来伺候他。

不是为了图什么。

是因为有人曾经真心对你好过。

不关乎利益,不关乎算计。

就只是因为,你值。

那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陈雪梅。

“雪梅,我还要继续照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电话挂了。

我没生气,我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我。

06

第六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单位。

人事调动的事不能拖,再不回去,岗位真要被人顶了。

赵振华在办公室等我,他在我面前摆了一份通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说是因为“工作需要”,要把我调到后勤科。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管仓库。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老罗,你别怪我,上面领导的意思。”赵振华递给我一支烟,“你也别想太多,后勤科也清闲,适合你这个年纪。”

我没接他的烟,签了字。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底下自己那个被拉长的影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一辈子,我好像从来都是被人挑剩下的那个。

年轻的时候,人选干部,没人选我。

后来评职称,名额都给了别人的亲戚。

现在人到中年了,连个普通科员的位置都保不住。

我想起老萧头那封信,想起那句“此人忠厚,堪当大任”,心里堵得慌。

但我很快就不想了。

因为老萧头还在医院等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医院,在走廊里看见了一个人。

是周振国。

他也退休好几年了,当年在局里跟我是老相识。我看见他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眼睛红红的。

“老周?”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要走。

你等等。”我追上去,“你是来看老领导的?

他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进去?”

周振国站在走廊里,搓着手指头,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没……我没脸进去。”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然后说:“小罗,当年老领导对我也好过。他提过我,让我当副科长。后来他退下来了,我就……我就再也没来看过他。”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听说他住院了,我想来。走到门口了,又不敢进去。”他看着我,“小罗,你是个好人。我……我不配。”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来似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周振国。

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也像他一样走了,我这辈子都会觉得亏欠。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老萧头擦了身子,喂他吃了饭。

他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能靠在床头坐一会儿了。

“小罗,你今天去哪了?”

“回单位办了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小事。”

他没再问,只是看着我,忽然说了句:“小罗,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可我告诉你,实在人,老天爷总会给条路的。”

我给他倒水,笑了笑:“老天爷给不给路的,我不在乎。我觉得做对得起良心的事,就值了。”

老萧头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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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九天晚上,老萧头的精气神忽然好了不少。

他坐起来,拿手理了理头发,跟我说:“小罗,明天我就能出院了。”

“出院?医生说了?”

“说了。你明天也不用来了,我让我那远房亲戚来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天,我一直没问老萧头家里的情况。现在他忽然说要出院了,我反而有点发懵。

“老领导,您那远房亲戚……靠谱吗?”

“靠谱。”老萧头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小罗,我跟你说个事。”

你有没有听过沈德康这个名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我当局长的时候从基层把他提拔上来的。”老萧头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这个人,是个讲良心的。后来我退了,他一直跟我有联系。前些年去了北京工作。”

“北京?”我愣了一下,“他在北京做什么?”

老萧头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他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最近要回来看看。我说不用,工作要紧,他说,老师的事,就是他的事。”

我没太明白他说的“工作要紧”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问。

那晚上,老萧头跟我聊了很多。他聊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聊他当小科长的时候,怎么跟领导拍桌子。聊他当局长的时候,怎么顶着压力搞改革。

我一直听着,时不时应几声。

他说的很多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个老头儿是个有本事的人。他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底线。

像他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不舍。

十天了。

这十天,我给他擦身子,给他倒尿壶,给他洗衣服。邻居看见了,说我傻,同事知道了,说我窝囊。连我儿子都觉得丢人。

可我觉得,我这十天,比在局里混十年都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件事,良心过得去。

08

第十天。

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医院。

老萧头已经换了衣服,是前一天我回家拿的一套干净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衣服有点大,他穿着晃晃荡荡的,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老领导,您那远房亲戚什么时候来接?”

“说好了上午。”

我帮他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一双拖鞋,还有那封信,一直贴身揣着。

我看着他把信装进口袋里,心里有点发酸。

“老领导,以后您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放心吧,小罗,我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

我扶着他走到走廊里,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了一句:“小罗,你儿子要结婚了是吧?”

“嗯,谈了对象,还没定日子。”

“结婚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我说好,把他扶到台阶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正要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我回家。一抬头,忽然就愣住了。

省人民医院门诊大楼前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红旗,车身锃亮。

车牌号——京A00001。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膀上有好几颗星,我不认识。他径直走向我们,在老萧头面前站定,然后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首长,我们来接您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萧头冲那人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我:“小罗,跟我们一起走。”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中年军人看向我,态度很恭敬:“您是罗宏俊同志?沈部长专门交代了,一定要把您接上。”

沈部长?

我忽然想起老萧头昨晚提的那个名字。

沈德康。

09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上的车,怎么坐进去的,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车里很安静,座椅很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司机开得很稳,像在平地上滑。

中年军人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跟老萧头说几句什么,都是客客气气的。

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放,就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小罗,紧张?”老萧头笑着看我。

“有……有点。”

“别紧张,好事。”

车没往老萧头那个破旧的职工宿舍开,而是往城西方向去了。

我认得那条路,那是省委大院的方向。

我心跳得更厉害了。

车进了省委大院的大门,哨兵看见车牌,啪地敬了个礼,栏杆立刻升了起来。车一直开到主楼前面才停。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台阶上站着十几个人,黑压压的。

那些人,我都在电视里见过。

省里的主要领导,一个不落。

中年军人先下车,绕过来给老萧头开门。老萧头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我赶紧扶着他,他拍了拍我的手,低声说:“小罗,别怕,跟着我。”

台阶上那些人全都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步子很大。

他径直走到老萧头面前,双手握住老萧头的手,弯下腰:“老师,我来晚了。”

老萧头摆摆手:“不晚,不晚。

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就是罗宏俊同志?”

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萧头替我回答了:“就是他,照顾了我十天。

那人转过身,忽然给我鞠了一躬。

我整个人都傻了。

“罗宏俊同志,谢谢你。老师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如果不是你……”

“别别别,我……我应该的。”我赶紧去扶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人直起身,看着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罗宏俊同志,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我感觉手被握得生疼,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10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陈雪梅坐在客厅里等我,儿子罗志强也在。

他们看见我进门,表情都挺复杂。

我坐在沙发上,把白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老萧头坐着红旗车进了省委大院,说到那个叫沈德康的人给我鞠躬,说到那些领导一个个跟我握手,陈雪梅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再变成难以置信。

罗志强嘴张了半天,闷出一句:“爸,你说的真的假的?”

“真的。”

“那……那你以后不是发达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他觉得我伺候了老领导十天,现在老领导发达了,肯定能提携我。

可是,我今天在省委大院,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笑脸相迎,我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我想起老萧头那封信。

我想起我妈当年去局里给老萧头磕的那个头。

我想起这十天里,老萧头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跟我说:“小罗,你对得起良心,老天爷就亏待不了你。”

我一直觉得这是他安慰我的话。

但今天,我忽然觉得,也许老萧头说的是真的。

电话响了。

我一看号码,是赵振华。

“老罗啊,那个……调动的事,我跟局领导商量了一下,可以重新考虑。”

“你看你明天有没有空,来局里一趟呗?领导也想找你谈谈。”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十天前,他还当着我的面说我窝囊,说伺候个没用的老头丢人。

现在,他打电话来,态度变了,说话的语气都软了。

“老赵,调动的事,按程序走吧。”

“别别别,老罗,你看……”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陈雪梅在旁边看着我说:“你真不去?”

我摇摇头。

罗志强急了:“爸,你是不是傻?赵振华那是给你台阶下呢!你回去上班,那不是好好的?”

我没回答。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天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风有点凉。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那页泛黄的纸已经被我摸得边角都起了毛。

我把信举起来,借着月光看那行字。

“此人忠厚,堪当大任。虽无背景,但可用。”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当年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嘱咐我的话:“小罗,你要记着,人这辈子欠的账,早晚都得还。欠钱的还好说,欠了人情的,你躲一辈子都躲不掉。”

妈,儿子没给你丢人。

我没躲。

那个人情,我还上了。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