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垃圾桶边上,把刚吐完的胃酸咽了回去。
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照在我脸上。
是媳妇发来的微信:“子轩又发烧了,医生说今晚不缴费,明天手术排不上号。”我摸了摸裤兜,里面空荡荡的。
那张存着15万的银行卡,下午还在。
可现在,没了。
输光了。
只剩下一个凉飕飕的月饼盒,是临走时领导宋浩塞给我的。
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转:“小陈,明天下午两点,带采购合同来我办公室。”
01
我叫陈志强,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民营公司当采购主管。
说得好听是主管,其实就是个跑腿的。
干了七八年,工资没涨多少,倒是把自个儿的腰给坐弯了。
人太老实,不会来事,这么多年也没升上去。
公司里的人都说,陈志强这人吧,好欺负。
媳妇吴玉宁总说我:“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了,心眼不会多长一个。”
我觉得实在也没啥不好。咱也不是那种想大富大贵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你安稳。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陪儿子写作业。
儿子叫陈子轩,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小家伙挺聪明,成绩在班里排前三。
就是身体不太好,从小就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能做手术,但要等时机,也得等钱。
我们攒了好几年,总算是把这笔钱给攒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子轩正在写数学题,突然抬头说:“爸,我头晕。”
我一摸他额头,烫得厉害。
媳妇吴玉宁从厨房跑出来,一看儿子脸色发白,吓得手都抖了:“快,快去医院!”
我抱起子轩就往外冲。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脸色很严肃:“孩子的心脏病发作了,必须马上做手术。费用大概是15万,你们准备一下。”
15万。
我存折上只有12万,还差3万。这些年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能攒下12万已经不容易了。
媳妇说:“明天我回娘家借点。”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怎么把剩下的钱凑齐。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领导宋浩打来的。
宋浩是公司副总,平时对我还算照顾。
但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表面上温温和和的,实际上心计很深。
公司里的人都说,宋总能不得罪就别得罪,他整人的手段,让你吃了亏还不知道怎么吃的。
我接了电话:“宋总,您好。”
“小陈啊,今晚有个饭局,你一起来。”宋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宋总,我儿子住院了,今晚恐怕……”
“我知道,子轩的事我听说了。”宋浩打断了我,“但是今晚这个饭局很重要,王总那边来了个大客户,点名要见你。你也知道,年底了,采购合同的事得定下来。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给你机会。你要是能在这次饭局上把事情谈好,明年我给你提一级,工资也涨。到时候,子轩后续的治疗费,也不用愁了。”
我沉默了。
宋浩这话说得漂亮,可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他平时可没这么热心帮我。但他说得也有道理,要是能升职加薪,子轩的医药费确实不用愁了。
“小陈?”宋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考虑一下。这可是关系到你前途的事。”
我咬了咬牙:“好,我去。”
挂了电话,媳妇问我:“谁啊?”
“领导,叫我去参加饭局。”
“这个时候?”媳妇的眉头皱了起来,“子轩还在急诊室呢。”
“我知道。”我低着头,“但是宋总说了,这关系到我升职,也关系到子轩后续的治疗费用。”
媳妇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我没看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医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子轩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小脸苍白。媳妇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
我心里一阵难受,但还是咬着牙走了。
02
饭局设在一家高档酒店里。
我到的时候,宋浩已经到了。他旁边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这人就是王总。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看样子都是公司的客户。
宋浩见我来了,笑着招呼我:“小陈,来来来,坐我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宋浩给我倒了杯酒:“小陈,这位是王总,做建材生意的,以后咱们公司的采购,主要就靠他了。”
王总冲我笑了笑,伸手:“小陈是吧,久仰久仰。”
我赶紧站起来,跟王总握了握手:“王总好。”
“别客气,坐坐坐。”王总摆摆手,“今天咱们就是随便聊聊,别拘束。”
饭局开始了。
桌上摆满了菜,什么海鲜、鲍鱼、龙虾,光是看就知道这顿饭不便宜。
我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子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媳妇一个人在医院,肯定很着急。
我正想着,宋浩又给我倒了杯酒:“小陈,来,敬王总一杯。”
我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王总,我敬您。”
王总也端起了杯:“小陈啊,听说你在采购部干了好几年了,对材料这一块很熟悉吧?”
“还行吧。”我谦虚地说,“干了好几年,多少懂一些。”
“那正好。”王总笑着说,“以后咱们要多合作。”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我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想找借口走,都被宋浩拉住了。
“小陈,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总可是大客户,你在饭局上可不能掉链子。”
“宋总,我儿子……”
“我知道。”宋浩拍拍我的肩膀,“但你也要为以后想想。你想啊,你要是跟王总把关系搞好了,以后采购合同签下来,你提成也不少。子轩的医药费,不就有着落了吗?”
我听着这话,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这时候,王总突然说:“光吃饭多没意思,要不咱们打几圈牌?”
宋浩立刻附和:“好好好,王总喜欢玩,咱们就玩几圈。”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小陈,你会打牌吧?”
我愣了一下:“我……不太会。”
“没事没事。”宋浩笑着说,“就是应酬需要,陪王总开心开心。输赢都是小钱,公司报销。”
我犹豫了。
宋浩看我不说话,脸色有点变了:“小陈,你这是不给王总面子?”
“没有没有。”我赶紧摇头,“那就打几圈吧。”
服务员把牌桌摆好,我们四个人坐下来。王总、宋浩、我,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据说是王总的助理。
开始打牌了。
我的手有点抖,牌都拿不稳。旁边的人都在说话,笑声不断,可我听不进去。
我只想着快点打完,快点走人。
03
第一圈,我居然赢了。
王总输了不少钱,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还冲我竖大拇指:“小陈,行啊,藏得够深。”
“没有没有,运气好而已。”我赶紧说。
我想停手了。毕竟赢了钱,牌桌上有个习惯,赢了就走,没人会说什么。
可宋浩不让我走:“再打一圈,这才刚开始呢。”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宋总,我儿子还在医院……”
“再打一圈。”宋浩的语气不容商量,“王总难得来一次,你多陪陪。”
我没办法,只好继续。
第二圈,我输了。
输了八千块。
我心里一阵发紧。这八千块,可是给子轩治病的钱啊。我手心里全是汗,牌都捏不住了。
我赶紧站起来:“宋总,我不打了,我真的不打了。”
宋浩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看王总,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陈,你知道王总这个人。你好不容易让他高兴了,现在说不打就不打,这不是打他脸吗?”
“可是我输了八千。”
“八千算什么?”宋浩拍着我肩膀,“公司报销。这样,你再打一圈,输的钱公司报销。要是赢了,全归你。怎么样?”
我看着宋浩,心里盘算着。公司报销,我自己一分钱都不用出。要是赢了,还能赚一笔。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好吧。”我咬了咬牙,“那就再打一圈。”
第三圈开始了。
我本来以为有公司报销,输了也不怕。可没想到,这一圈打下来,我居然连输三把。
第一把,输了五千。
我的手开始抖,额头全是汗。
第二把,输了一万。
我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第三把,输了十三万五。
王总把最后一张牌翻开,笑着说:“小陈,不好意思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15万,一分不剩。
我坐在椅子上,手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公司报销,什么输了没关系,全他妈是骗人的。
宋浩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陈,今晚辛苦你了。王总高兴,你的工作也保住了。明天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完,塞给我一个月饼盒:“这是客户送的月饼,你带回去尝尝。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
我木然地接过月饼盒,走出了酒店。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我才回过神来。
15万,没了。
子轩的手术费,没了。
我蹲在路边,使劲儿抓自己的头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根本控制不住。我使劲儿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掏出手机,想给媳妇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把儿子的救命钱输在牌桌上了?
她肯定会恨我的。
我坐在路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站起来往回走。
04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兜里还装着那个月饼盒,沉甸甸的,仿佛装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好久。
突然,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月饼盒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我伸手去拿,手指触到盒子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盒子比普通的月饼盒重,而且晃起来没有声音。
包装纸也跟别的月饼不一样,很精致,像是专门定制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月饼。
只有一把车钥匙。
奔驰车标,很新,闪闪发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
我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明天下午两点,带采购合同到我办公室。车是谢礼,救人要紧。”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宋浩送我一辆奔驰车?因为我在牌桌上输了15万?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纸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可是心里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真的,不是玩具。钥匙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味,说明是新车。钥匙扣上有个奔驰标志,摸起来很光滑。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媳妇发来的微信:“子轩又发烧了,医生说今晚不缴费,明天手术排不上号。”
我看着这条微信,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子轩生病前的那天晚上,还在跟我商量:“爸,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游乐园吧?”
我说:“好,等你病好了,爸一定带你去。”
那时候我哪知道,他这一病,差点要了他的命。
现在,我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车钥匙,还有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兜里却没有一分钱。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对劲。宋浩这个人,平时对我虽说不算太差,但也没好到能送我奔驰的程度。他那个人,跟谁交往都是冲着利益去的。
我突然想起今天饭局上的事。
宋浩和王总,他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这个局,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05
那一夜,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坐在床边发呆。子轩还在医院,等着15万救命。可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把那个车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宋浩到底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给我车?他说的“救人要紧”是什么意思?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出门了。
走在路上,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阳光特别刺眼,照得我眼睛疼。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可我的心里全是灰色。
两点整,我来到宋浩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宋浩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笔。看到我进来,他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小陈,坐。”
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宋浩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昨天晚上那件事,你想清楚了吧?”
我点点头。
“很好。”宋浩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你儿子需要钱,我也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但这个社会,老实人吃不饱。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能多赚点钱,你儿子就可以接受最好的治疗,你老婆也不用那么辛苦?”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宋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浩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到我面前。
“签了这份合同,那15万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车钥匙是真的,车就在楼下。以后每个月,你还有这个数的提成。”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
我愣住了。每个月两万,那一年就是二十四万。加上工资,我一年能赚三十多万。子轩的医药费,家里的房贷,全都能解决。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宋浩说,“帮我签几份采购合同。供应商我来定,价格我来谈。你只管签个字,其他的不用管。”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越是这样轻松,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宋总,这些合同……”
“小陈。”宋浩打断了我,“你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威胁。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捏得发白。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被我一个个按下去。
子轩的脸,媳妇的脸,医生的脸,还有那张病危通知书,全都浮现在我眼前。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手伸出去,握住笔。
签了。
06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像被人抽掉了魂一样。
宋浩拿起合同看了看,满意地笑了:“很好。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以后每个月,你的提成我会按时打到卡上。至于那把车钥匙,是真的。你就放心开着,该用的时候用。”
我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宋浩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有什么事,我会罩着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可我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我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到了大厅,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奔驰车。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特别扎眼。
我拿出钥匙,按了一下,车门开了。
里面是全新的,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方向盘上还挂着一个价签,写着“S300L”。我查过这车的价格,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够子轩看好几次病了。
我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手都在抖。
我想起以前,子轩问过我:“爸,咱们家什么时候也能买辆车啊?同学家都有车。”
我说:“等爸有钱了,咱们也买。”
那时候我哪知道,我真的能开上奔驰,却是用这种方式。用良心换的。
我把车开到公司门口,停在那儿,不知道该去哪儿。掏出手机想给媳妇打个电话,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该怎么解释?
说这车是领导送的?领导为什么要送我车?就因为我在牌桌上输了15万?
这个消息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这车是怎么来的,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坐在车里,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开着车,去了医院。
子轩还躺在病床上,媳妇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来又哭过。看到我来了,她站起来:“钱凑到了吗?”
我点点头:“凑到了。”
“哪儿来的?”
“借的。”我低着头,不敢看她,“领导帮我借的。”
媳妇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她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辛苦你了。”
我心里的愧疚像水一样涌出来,差点没忍住要哭。
07
三天后,子轩的手术做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孩子恢复得不错,再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并没有放下。
宋浩开始频繁地找我。
“小陈,这个月的采购又该做了。下个星期,你去跟王总对接一下。价格我跟他说好了,你只管签字就行。”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我看着上面的数字,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倍。供应商是王总的公司,账目一查就知道有问题。
“宋总,这个价格……”
“怎么了?”宋浩看着我,“你不是已经签过好几次了吗?再签一次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儿子也手术了,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在开玩笑。可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宋浩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已经上了船,就别想着下船了。你要是不做,那15万的事,还有这些合同的事,我随时都能拿出去说。”
他的手掌很重,压在我肩膀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想想,你老婆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儿子知道了会怎么想?你签了这些合同,再回去当个干干净净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我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还是拿起了笔。
签字。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那些合同。
媳妇问我:“你最近怎么了?半夜老是翻身。”
我说:“没事,工作压力大。”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心:“你要是遇到什么事,跟我说。”
我不敢看她,只能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子轩出院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他问我:“爸,你怎么老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啊,爸挺高兴的。”
他歪着头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我,跑过去玩儿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08
有一天,会计李姐把我叫到一边。
李姐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是个热心人。她偷偷递给我一个小本子:“小陈,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账册。
上面记录着宋浩这些年吃回扣的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跟谁,多少钱,一清二楚。
我震惊地看着李姐:“你……”
“别误会。”李姐压低声音说,“我老公在纪委,宋总的事,上面已经盯了很久了。他让你签的那些合同,也都在上面。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要跟着他走到什么地步。”
原来,宋浩的所作所为,早就被盯上了。我以为他是天,没想到他也只是个人。
“李姐,那我……”
“小陈,你要是聪明的话,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李姐说,“你要是继续跟他绑在一起,到时候警察来了,你也跑不掉。你儿子还小,你不想让他有个坐牢的爸爸吧?”
李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拿着那个本子,手都在抖。
我该怎么办?
举报宋浩?可我自己也签了那些合同。举报他了,我也跑不掉。
不举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事的。李姐老公在纪委,这事迟早会爆出来。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媳妇走过来,看到我脸色不对:“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从那天晚上的饭局开始,到牌桌上输掉15万,再到签那些合同,拿那些回扣。一五一十,全说了。
媳妇听完,愣了好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想让子轩死。”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是不签,宋浩就会把那些事捅出去。到时候我进监狱,咱家就完了。”
媳妇看着我,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你是我男人,你做什么我都认。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把这些事解决掉,就算付出代价,也得解决。
09
第二天,我去了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警察,姓刘。他让我坐下,然后把我的身份证和身份证复印件看了好几遍。
“你说你要自首?”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对。”我低着头,“我签了一些合同,都是假的。我拿了回扣,收了别人的车。”
我把所有事都跟他说了。牌桌上输掉15万,签的那些合同,收的那些回扣,还有宋浩送我的那辆奔驰车。一五一十,全说了。
刘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你说的事,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上面的情况我都了解。”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主动自首,检举主犯,提供证据,这些情节会对你有帮助。”
当天下午,我带着警察去了公司。宋浩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警察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
我也被带走了。
在派出所待了三天,做了好多次笔录。每次都是那几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你为什么要签合同?”
“你拿回扣拿了多少?”
“车是宋浩给的?”
我全都回答了。没有任何隐瞒。
第四天,媳妇来了。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憔悴。
“你出来了?”她问。
我点点头:“出来了。但因为主动自首,检举了宋浩的主要犯罪事实,加上那些钱和车都还回去了,最后被从轻处理,免于起诉。”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我说,“让你担心了。”
“没事。”她哽咽着说,“你回来了就好。”
我回到家,看到子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你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爸,你去哪儿了?”
“爸去办了点事。”我说,“以后都会在家陪你了。”
“真的吗?”他仰着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我点点头,“爸发誓。”
10
公司回不去了。
我被开除了,没有任何补偿。不过我也没想要,那些事本来就是我的错。
我找了份新工作,在郊区开了间小超市。
店面不大,大概三十平米。
卖的都是些杂货,香烟、方便面、矿泉水,再加点日用品。
利润很低,但日子过得踏实。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才关门。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子轩放学回来,会来店里帮忙。
他帮我摆货架上的东西,踮着脚尖去够最高的那层。
他一边摆一边问:“爸,我们以前是不是开过奔驰车?”
我愣了一下:“没有。咱们从来没开过奔驰。”
他点点头:“那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你记错了。”我说,“咱们坐的都是公交车。”
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
过了几天,他又问:“爸,那咱们以后能买奔驰吗?”
我笑了:“等你长大了,自己买。”
他撇撇嘴:“我才不要呢。我以后要开坦克。”
我被他逗乐了。
晚上收摊回家,我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媳妇。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宋浩。
我听说他判了三年,现在应该在监狱里。
我没恨他,也没感谢他。
他这个人吧,说不上好人,也说不上坏人。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有利用的成分,也有一点真心的成分。
但不管怎么说,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我按下电动车喇叭,嘟嘟响了两声,把媳妇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
“没疯。”我笑着说,“就是想喊两声。”
媳妇拍了我一下:“神经病。”
我骑着车,继续往前走。街边的路灯闪着橘黄色的光,很暖和。
子轩在后面喊:“爸,我作业写完了!”
我冲后面喊了一声:“作业写完了?那回去我检查。”
“行!”
声音里带着笑。
我加快速度,往家的方向骑。
前面是什么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条路,我必须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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