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有追。
我走出很远之后才允许自己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原地,黑色的大衣在白茫茫的冰原上十分显眼。
旁边,苏念柔被两个助理扶着从保姆车上下来。
她裹着羊绒毯,脚踝缠着雪白的绷带,靠在他肩膀上。
十架直升机。
三个医生。
一条羊绒毯。
她崴了一下脚。
我的儿子躺在山下太平间的冰柜里,已经三天了。
因为我买不起一个骨灰盒,他连火化都做不了。
这一万块不是工钱。
是我儿子最后的体面。
从大本营回镇上,先坐两个小时的颠簸班车到山腰转运点,再走四个小时的山路。
天快黑了,路上没有灯。
我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左手的坏死指头又开始疼,断骨处不断渗出锥心的痛楚。
到镇上的时候,殡仪馆已经关门了。
我绕到后面的太平间,管理员老周正在锁门。
林姑娘,又来了?
嗯。
我把钱从兜里掏出来,老周,再续三天。明天我去买骨灰盒,后天火化,行吗?
老周叹了口气,接过钱数了数:行。里边去吧,我晚锁一会儿。
走廊很长。
白色的荧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着暗光。
冰柜在尽头那排。
我拉开柜门。
念时就躺在里面。
穿着我用旧毛衣改的棉袄,太大了,袖子挽了三道。
他的小脸青白青白的,嘴唇发紫,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念时,妈妈赚到钱了。
我蹲下来,用僵硬的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
冰的。
这三年,我每次上山卖命,只能把他托付给营地的胖婶照看。
为了赚他第三次手术的钱,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可他还是没能熬过去。
明天就给你买个漂亮的小房子,带你走,好不好?
他不说话。
他已经永远不会说话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妈妈,我等爸爸回来。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小手紧紧攥着那个绣了裴字的布偶。
为了这原本要做的第三次手术,我刚把东拼西凑拿命换来的最后五万块交进医院。
可手术被人硬生生搅黄,加上他连日恶化住进ICU的开销,钱全被抽干了。
我身无分文,交不起住院费,只能带他回漏风的镇上出租屋。
我拼命给他降温,急救电话那头说急救车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四十分钟。
他只撑了二十分钟。
后来我抱着他,从出租屋走到镇卫生院。
值班医生按了按他的颈动脉,然后摇了摇头。
整个过程很安静。
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电视剧里的嚎啕大哭。
我只是抱着他,站在卫生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过来说:家属,人没了,要送太平间吗?存放费一天五十。
五十块一天。
我的儿子,三岁零两个月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价格,是五十块一天。
我在冰柜前蹲了半个小时,把他的棉袄领子整了整,把布偶往他怀里塞了塞。
明天见,念时。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三天了,我已经学会了关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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