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追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麦克风里传来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下面,有请市场部的沈知秋上台,为大家做一个特别的分享。"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的,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捏紧手里的检讨稿,感觉纸张边缘割破了手心。台下266张脸孔,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假装同情,更多的是举着手机对准我。
"沈知秋,快上来啊!"台下有人起哄。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上舞台。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着公司今年的业绩——增长率32%,全员年终奖平均8.9万。
而我,站在这里,是要为"损害公司利益"做公开检讨。
"各位同事,各位领导,"我打开检讨稿,声音在音响里放大,"我是市场部项目经理沈知秋。今天站在这里,是要为我在河西项目中的失误向大家道歉。"
台下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我余光扫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沈星海,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总裁。
也是我的父亲。
"由于我的决策失误,导致公司在河西项目上损失了280万。这是我个人能力不足造成的,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吞刀片。三个月前,我负责的那个项目确实出了问题,但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竞标时有人泄露了我们的底价。
可调查到最后,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我这个项目负责人。
"在此,我向公司保证,今后一定..."
"沈经理,"台下突然有人打断我,是销售部的王铭,"听说你这次年终奖要被扣光了?"
笑声四起。
我握紧话筒的手微微发抖,继续往下念:"我向公司保证,今后一定严格遵守规章制度,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检讨稿念完了,我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我准备下台的时候,总裁沈星海突然站起身,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等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父亲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叫住我,我们已经快三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沈知秋,"他走上台,表情依然冷漠,"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的心沉到谷底。还要怎样?还要我当众跪下吗?
但下一秒,他说的话让整个会场都炸了:
"先上来把89万的年终奖领了。"
01
两个小时前,我还坐在化妆间里,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发呆。
"知秋,别紧张,就是个形式。"助理小夏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念完检讨就下去了,过年了,谁还会记得这些。"
我接过咖啡,苦笑:"你不懂。"
怎么可能是形式?这是沈星海精心设计的一场羞辱。
我叫沈知秋,今年28岁,在父亲的公司——星海集团工作了四年。外人都以为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总裁千金,实际上,从进公司第一天起,我就比任何人都卑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总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女儿。
"小夏,帮我查一下,今年公司年终奖的预算是多少?"我突然问。
"啊?"小夏愣了愣,"我问问财务部的朋友。"
她发了几条微信,很快得到回复:"总额是2300万,平均每人8.9万,不过管理层会多一些。"
2300万。我在心里计算着,市场部有32个人,如果我的年终奖被扣光,那笔钱会怎么分配?
"知秋姐,你的妆花了。"小夏递过来纸巾。
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没事,"我擦掉泪水,重新补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夏走后,化妆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我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爸爸"两个字已经三年没拨出去过了。
上一次和他说话,是25岁那年的春节。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宅的书房里大吵了一架。他说我不务正业,拿着他的钱在外面挥霍;我说他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关心,连妈妈去世的时候都在开会。
"你永远只有你的公司!"我当时摔门而出,"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他站在书房门口,背光的轮廓像一尊石像:"你是我女儿。"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爱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沈知秋,你太让我失望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在一个公司,开会时他叫我"沈经理",下班后各回各家,连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吃外卖。
直到三个月前,河西项目出事。
那个项目我跟了大半年,从方案设计到成本核算,每个环节都亲自把关。投标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办公室里改到凌晨三点。
可第二天开标,我们居然以0.5%的微弱劣势输给了竞争对手华晟集团。
更诡异的是,对方的报价几乎是踩着我们的底线报的,误差不超过2万块。
"有内鬼。"当时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可调查组成立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我——我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附着完整的报价方案;我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投标前我接到过华晟集团一位副总的电话。
"沈经理,这些你怎么解释?"人力总监把调查报告摔在我面前。
我说不清。那封邮件我从没见过,那通电话是对方打错了立刻就挂断了。可谁信呢?
董事会上,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只有父亲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最后,是他拍板定下了处理方案:"记大过一次,年终奖全扣,年会上公开检讨。"
我当时站起身,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是我做的?"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证据确凿。"
"我是你女儿。"我的声音在发抖。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他说,"所以我不能包庇你。"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沈经理,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是会务组的工作人员。
我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黑色连衣裙,淡妆,头发挽成职业的发髻。
很好,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失败者。
走出化妆间,酒店走廊里已经人声鼎沸。266名员工,加上家属和客户,今晚这场年会有将近400人参加。
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无能的、贪污的、给公司带来损失的罪人。
"知秋!"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我。
回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公司法务部工作的许晴川。
"我刚才看到节目单了,"他压低声音,"你真的要上台检讨?"
"嗯。"
"这不对,"许晴川皱眉,"河西项目的事情明显有蹊跷,我看过那些证据,都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栽赃。"
"可我说不清楚。"
"那就不要认!"许晴川急了,"知秋,你这样做,以后在公司还怎么抬头?"
我苦笑:"晴川,你不懂。有些账,不是对错能算清的。"
"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父亲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把我从公司里清除出去吧。
毕竟,我这个女儿,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各位来宾,欢迎参加星海集团2024年年会!"宴会厅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该上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宴会厅走去。身后,许晴川还在喊:"知秋,你不要这样!至少,至少等搞清楚真相再说!"
可我已经决定了。
念完这份检讨,我就递交辞职信。
从此以后,沈知秋和沈星海,再没有任何关系。
02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巨大的LED屏幕上开始播放公司年度总结视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但还是有人认出我,交头接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
"就是她吧?听说贪了好几百万。"
"还不是仗着是总裁的女儿,换别人早开除了。"
"可怜沈总,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女儿拖后腿。"
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检讨稿。A4纸被汗水浸湿,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知秋。"身边突然坐下一个人。
是副总裁方远,父亲最信任的下属,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方叔。"我勉强笑了笑。
"稿子我看过了,"方远压低声音,"待会儿念的时候,记得看着镜头,态度诚恳一些。"
我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年会结束后,你爸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谈什么?"
"不知道,"方远拍拍我的肩膀,"但我觉得,你们父女俩,真的该好好聊聊了。"
该聊什么呢?聊他怎么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聊三年前那场争吵之后,我们是怎么变成仇人的?
"方叔,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突然开口。
"你说。"
"河西项目的那些证据,真的是在我电脑里发现的吗?"
方远的表情僵了一下:"调查组的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可我从来没见过那封邮件。"
"知秋,"方远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没见过就能解释清楚的。公司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爸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这三个字我听了三个月。
可一个父亲,真的会因为"没办法",就把女儿推到火坑里吗?
视频播完了,主持人开始介绍今晚的流程。照例是领导致辞、优秀员工表彰、抽奖环节,还有——特别节目。
"我们今天有一个特别的环节,"主持人故意拉长语调,"是关于企业文化建设的。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错误。接下来,让我们用掌声欢迎市场部沈知秋经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走上台的这几十米,感觉走了一个世纪。台下数百双眼睛盯着我,有些人已经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追光灯打在身上,热得让人窒息。
我展开检讨稿,看到第一行字:"我是市场部项目经理沈知秋,今天站在这里..."
突然,视线模糊了。
不行,不能哭。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眼泪。
"我是市场部项目经理沈知秋,今天站在这里,是要为我在河西项目中的失误向大家道歉。"
声音还算平稳,但我能感觉到,身体在微微颤抖。
"由于我的决策失误,导致公司在河西项目上损失了280万。这是我个人能力不足造成的,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台下开始有零星的窃窃私语。我不敢看他们的表情,只能盯着稿子继续念。
"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没有做好保密工作,让竞争对手钻了空子。作为管理人员,我没有以身作则,反而给团队带来了负面影响。作为沈总的女儿..."
念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父亲亲自加上去的。人力总监把修改后的稿子给我时,特意强调:"这是沈总要求的,一字不能改。"
"作为沈总的女儿,我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而不是仗着关系为所欲为。这次的教训,我会铭记一生。"
念完这句,台下掌声响起,稀稀落落的,带着敷衍。
就在这时,销售部的王铭突然站起来:"沈经理,听说你这次年终奖要被扣光了?"
全场哄笑。
我握紧话筒,努力保持镇定:"公司的决定,我接受。"
"那可是好几十万啊,"王铭继续起哄,"不心疼吗?"
"王铭,坐下。"人力总监呵斥了一句。
但已经晚了,更多的人开始跟着起哄。有人问我以后还在不在市场部,有人问我是不是要辞职,还有人直接问我有没有拿回扣。
我站在台上,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肃静!"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父亲。他从第一排站起身,环视全场:"这是公司年会,不是菜市场。"
所有人立刻闭嘴。
沈星海在星海集团的威信,不是任何人能够挑战的。
"继续。"他对我说,然后坐回座位。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念最后一段:
"在此,我向公司保证,今后一定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加强学习,提升能力,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同时,我也向在座的各位同事保证,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重新赢得大家的信任。"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这次稍微热烈一些,大概是因为父亲刚才发话了。
我转身准备下台。
"等一下。"
是父亲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他要做什么?还要继续羞辱我吗?
脚步声响起,他走上了台。
全场再次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缓缓转身,看到父亲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这是三年来,我们靠得最近的一次。
他依然是那张冷漠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我甚至开始在心里打腹稿,等他继续批评我的时候,我该怎么回应。
但他说出的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沈知秋,"他看着我,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的心沉到谷底。
"先上来把89万的年终奖领了。"
全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89万?年终奖?
可我不是被扣光了吗?
父亲转向台下,继续说道:"河西项目的调查已经有了新进展,真正的责任人不是沈知秋。她之前承受的误解,是我调查不够细致造成的。"
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不是因为年终奖,而是因为这句"承受的误解"。
三个月来,所有人的指责、嘲笑、白眼,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至于89万这个数字,"父亲继续说,"是按照她这四年来的业绩重新核算的。市场部在她手上拿下的项目,累计为公司创造了3500万的利润。这个年终奖,她当之无愧。"
台下一片哗然。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还有,"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些年,是我对你太苛刻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愣着干什么,"父亲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去把年终奖领了。年后好好休息,初八再来上班。"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喊住他:"爸!"
三年来第一次,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了他爸。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我说。
他挥了挥手,走下了舞台。
全场掌声雷动。
我擦掉眼泪,朝财务部的方向走去。人力总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我时,她小声说:"沈经理,恭喜你。"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但更沉重的,是父亲刚才那句"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一定隐藏着我不知道的真相。
03
年会在欢快的抽奖环节中继续进行,但我已经无心留下。
拿着那个装着89万年终奖的红色信封,我匆匆离开了宴会厅。酒店的走廊里冷清清的,空调的风吹在身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知秋!等等!"许晴川追了出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看着我,"刚才那一幕,太戏剧化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苦笑着说,"三个月来,我爸一直让我背着黑锅,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
"会不会是调查真的有了新进展?"许晴川猜测,"也许真的查出了内鬼?"
我摇摇头:"就算查出来了,为什么要选在年会上公布?还当着266个人的面给我平反?"
这不是父亲的风格。
沈星海做事向来低调,从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表达情感。连我妈去世的时候,他都只是在墓前站了十分钟,一滴泪都没掉。
"算了,不想了,"我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去了,这个年会我实在待不下去。"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走出酒店,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一月的B市,温度已经降到零下,路边的行道树上还挂着圣诞节留下的彩灯。
我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夏发来的微信:"知秋姐,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
紧接着,工作群里也炸开了锅:
"沈经理平反了!89万啊!"
"我早就说嘛,沈经理不可能做那种事。"
"啧啧,刚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脸都绿了。"
我关掉微信,不想看这些。
三个月前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脸,和现在这些虚伪的恭维,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远打来的电话。
"知秋,你去哪了?你爸让你回来一趟,他在酒店的贵宾室等你。"
我握紧方向盘:"方叔,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再说吧。"
"不行,"方远的声音变得严肃,"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关于河西项目的真相。"
真相。
我闭上眼睛,最终还是说:"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妆容花了,狼狈不堪。
重新补好妆,我下车往酒店走。
贵宾室在酒店顶层,需要刷专门的门禁卡才能进入。我按下门铃,等了几秒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方远。
"你爸在里面,"他侧身让我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们。"
我点点头,走进房间。
这是一个小型会客室,装修简约,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和茶几。父亲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嗯。"
"坐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父亲转过身,在我对面坐下。这么近的距离,我才发现他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很深,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偻着。
"河西项目的事,是我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你做的。"他开口,直接说出一个让我震惊的事实。
我愣住了:"你知道?"
"嗯,调查组刚拿出那些证据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栽赃。"
"那你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内鬼,我需要时间去确认。"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而在确认之前,我需要一个人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所以你选了我。"
"对。"他没有否认,"因为你是我女儿,所有人都会相信,我不会包庇你。"
我忍不住笑出声,是那种悲凉的笑:"所以这三个月,我承受的所有羞辱、误解、白眼,都是你计划好的?"
"抱歉。"他说,"但这是当时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爸,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每天上班,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小偷。有人在茶水间议论我,说我贪了回扣;有人在电梯里嘲笑我,说我仗着是总裁女儿才没被开除。"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要我去做公开检讨?还要我当着266个人的面承认自己无能?"
"因为只有这样,真正的内鬼才会放松警惕。"父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今天年会上,我观察了所有人的反应。在你做检讨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表情不太对。"
我愣住了:"谁?"
"财务总监,周岚。"
周岚?那个待人和善、业务能力超强的财务总监?
"不可能,"我摇头,"周姐在公司十年了,一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是内鬼?"
"正因为她在公司十年,才最有机会。"父亲说,"河西项目的底价,只有五个人知道:我、方远、你、周岚,还有项目核心组的组长钱明。"
"那为什么怀疑周姐?"
"因为就在河西项目投标的前一天晚上,周岚的账户收到了一笔50万的转账。"父亲拿出一份银行流水,"转账方是华晟集团旗下的一家投资公司。"
我接过那份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转账时间、金额和账户信息。
"可这只能说明她收了钱,不能证明她泄露了信息。"我说。
"所以我需要时间,"父亲说,"我让调查组故意放出消息,说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就是你。这样一来,周岚就会以为自己安全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让技术部的人,调取了她的电脑操作记录。"父亲又拿出一份打印文件,"就在投标前两个小时,她用公司电脑登录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发送了一封附件。"
"附件是什么?"
"河西项目的完整报价方案。"
我看着那些证据,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知道真相。他只是需要用我做掩护,让真正的内鬼放松警惕。
"所以今天年会上,你突然给我平反,是因为证据已经收集齐了?"我问。
"对。明天周一,董事会就会开会讨论这件事,周岚会被移交司法机关。"
我应该感到欣慰的,毕竟真相大白了,我的清白也恢复了。
可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怎么都不舒服。
"爸,"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个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了。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准备下班的时候,听到茶水间有人在说:'沈知秋真是不要脸,贪了公司的钱,还厚着脸皮留在这里。'"我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我在茶水间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回办公室拿了包就走了。"
"对不起。"他说。
"还有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碰到了公司的客户李总。他见到我就躲,像躲瘟神一样。后来我听说,他告诉方叔,以后不要让我参与他们的项目,因为他信不过我。"
"这些我都会解决。"
"还有..."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还有每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妈妈如果还在,会不会也像你一样,为了所谓的'大局',把我当成牺牲品?"
提到母亲,父亲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
"你妈不会。"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她最疼的就是你。"
"可她不在了,"我擦掉眼泪,"而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疼人的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父亲打破沉默:"知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什么没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因为公司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河西项目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什么意思?"
"华晟集团这两年一直在针对我们,他们想要吞并星海。"父亲的声音很低,"河西项目只是一个试探,他们想看看,我们的内部是不是已经出现了裂痕。"
"所以你用我来做掩护,让对方以为我们内部真的有问题?"
"对,"他点点头,"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周岚,下一步他们就会改变策略。我需要时间,部署应对措施。"
我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呢?部署完了吗?"
"还没有,"父亲说,"但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年后开始,市场部会有几个大项目,我希望你能牵头。"
"我拒绝。"我站起身。
"什么?"
"我说,我拒绝。"我看着他,"爸,这三个月,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我不适合在你的公司工作,因为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一颗棋子,一个可以牺牲的筹码。"
"知秋..."
"我决定辞职。"我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父亲突然站起来,"你的年终奖..."
"那89万,你留着吧,"我头也不回,"就当是这四年的买断费用。"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知秋,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会,因为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走廊里,方远正靠在墙边抽烟。
看到我出来,他掐灭烟头:"谈完了?"
"嗯,"我说,"方叔,麻烦你转告我爸,我的辞职信,明天会正式提交。"
"知秋,你们父女俩,何必呢..."方远叹了口气。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就在门要关上的瞬间,我听到父亲从会客室里冲出来的声音:"知秋!你站住!"
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我看着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终于,我可以离开了。
离开这个把我当成棋子的父亲,离开这个让我遍体鳞伤的公司。
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止不住地流下来呢?
04
走出酒店,我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开车去了城西的墓园。
妈妈的墓在松柏林深处,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她的照片——那是她40岁生日时拍的,笑容温柔而恬静。
"妈,我来看你了。"我在墓前坐下,把那个装着年终奖的红色信封放在墓碑前,"你猜怎么着,爸今天给了我89万。"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可我不想要。"我靠着墓碑,"因为这钱拿得太憋屈了。妈,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人家都是想方设法从父亲那里多要点钱,我倒好,主动往外推。"
墓碑上,妈妈依然保持着那个温柔的笑容。
"其实我知道,爸他也不容易。公司那么大的摊子,他一个人撑着,压力该有多大。可是妈,他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哪怕一点点也行。"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考试考了全班第一,高高兴兴拿着卷子回家给你们看。你抱着我转圈,说我是你的骄傲。可爸呢,他只看了一眼卷子,就说:'不要骄傲,下次继续努力。'然后就去书房加班了。"
"后来我拿了奥数比赛的奖,钢琴过了十级,考上了重点大学,可他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我想,也许是我还不够好吧,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就会对我笑了。"
"可妈,我错了。"我哭出了声,"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好,是他根本就不爱我。"
松林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又孤独。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想让他陪我一起去殡仪馆。可他说,公司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
"妈,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恨他吗?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临走的时候,他居然连送你最后一程都不愿意。"
"所以我跟他吵了一架,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说他心里只有公司,说他是个冷血的人,说他根本配不上你。"
"他当时就坐在书桌后面,一句话都没反驳。等我骂完了,他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
"后来我才知道,你生病这三年,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你。只是他怕你担心,所以总是等你睡着了才去,天亮前就离开。护工阿姨说,有好几次,她半夜起来,看到他坐在你床边,一直握着你的手。"
"可妈,为什么他可以对你那么好,对我却这么冷漠呢?"
我靠着墓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妈妈没来接我。我等了很久,最后是爸爸来的。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在学校门口停下。
"你妈今天不舒服,我来接你。"他说。
我高兴坏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接我放学。
"爸爸,我们能不能不直接回家?"我拉着他的手,"我想去游乐场玩。"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好。"
那天下午,他陪我在游乐场玩到天黑。坐旋转木马,买棉花糖,还赢了一个很大的玩具熊。
"爸爸,你今天好开心啊。"回家的路上,我抱着玩具熊说。
他顿了一下:"嗯。"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
"...我尽量。"
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带我去过游乐场。那个玩具熊我一直留着,直到现在还放在我的房间里。
"妈,你说他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我问,"还是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夜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站起身,看着妈妈的照片:"我决定了,明天就提交辞职信。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活在他的阴影里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是沈知秋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你父亲沈星海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他怎么了?"
"心脏病发作,刚送进抢救室。你快来吧。"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心脏病?爸什么时候有心脏病了?
我飞快地跑向停车场,发动汽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红灯的时候,我打电话给方远:"方叔,我爸他..."
"我知道了,我也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方远的声音很沉重,"年会结束后,他突然晕倒了,我叫了救护车送过去的。"
"他的心脏...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两年前就查出来了,但他不让任何人说。知秋,你快点,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挂断电话,我猛踩油门。
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七岁那年,他带我去游乐场。
十岁那年,我学钢琴,他坐在角落里听。
十五岁那年,我参加数学竞赛,他请假来看我比赛。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我以为他不在意的时刻,原来他都在。
只是我从来没有注意到。
"爸,你千万不要有事。"我自言自语,"我刚才说的话不算数,我不辞职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千万不要有事..."
终于到了医院。
我把车随便停在急诊门口,冲进去。
"沈星海的家属吗?"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
"我是他女儿,"我冲上去,"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
"病人有严重的冠心病,这次发作是因为情绪激动。"医生说,"我们建议立即做心脏搭桥手术,但风险很大。"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多大风险?"
"五五开。"医生说,"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后续也需要长期调养,至少一年内不能有剧烈情绪波动,不能过度劳累。"
一年内不能过度劳累,对于一个工作狂来说,这比要他的命还难。
"我想见他。"我说。
"现在还不行,他还在观察期。"医生看了看表,"大概还要两个小时,你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我点点头,转身去办手续。
方远也到了,看到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知秋,别担心,你爸吉人自有天相。"
"方叔,"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是因为我才发病的,对吧?"
方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刚才没有说那些话,如果我没有拒绝他,如果我没有说要跟他断绝关系...
"方叔,"我抬起头,"我爸的心脏病,是不是很严重?"
方远叹了口气:"两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就建议他做手术,但他一直拖着。这两年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压力太大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说,"方远说,"他怕你担心。"
我愣住了:"怕我担心?可他明明..."
"明明从来不关心你?"方远打断我,"知秋,你爸不是不关心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什么意思?"
方远犹豫了一下:"这些话本来不该我说,但现在这个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医生说只能保一个。"方远的声音很低,"你爸当时就跪在产房外面,求医生一定要保住你妈。"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可你妈执意要生下你,她说,这是她和你爸的孩子,她一定要留下你。"
"最后呢?"
"最后你妈虽然活下来了,但身体落下了病根。医生说,她最多只能活二十年。"
我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爸当时就疯了,他觉得是他害了你妈。所以这二十年来,他拼了命地工作,想多赚点钱,好给你妈看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可他对我..."
"他对你冷漠,是因为他觉得,是你夺走了你妈的健康。"方远说,"这些年他一直在自责,觉得当初不该让你妈生下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他不是不爱我,而是在怪我。
怪我夺走了妈妈的健康,怪我让妈妈英年早逝。
"但知秋,"方远继续说,"你妈走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错过了你的成长,错过了那么多年陪你的时光。所以这几年,他一直想弥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今天年会上,他给你平反,给你89万年终奖,就是想告诉你,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努力,也为你骄傲。"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原来这二十多年来,我们父女俩一直在彼此误解。
他以为我恨他,我以为他不爱我。
可实际上,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方叔,"我抬起头,"我要见他,现在就要。"
"等等,医生说..."
"我不管,"我站起身,"我现在就要见他。"
冲进观察室,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数值在上下波动。
"爸..."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没有任何反应。
"爸,对不起,"我的眼泪滴在他手上,"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说要和你断绝关系。"
"爸,你醒醒,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想告诉你,这些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默默关注我。我考上大学那年,你偷偷去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坐在最后一排,我看到了。"
"我第一天来公司上班,你安排方叔照顾我,我也知道。"
"还有妈走的那天,你其实没去开会,你在楼道里站了一整夜,我都知道。"
"爸,我只是在等你主动跟我说话,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我爱你'。"
"可我太傻了,我不该用这种方式逼你。"
"爸,你醒醒好不好?我答应你,我不辞职了,我留在公司,帮你守住星海。"
"爸..."
突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惊喜地抬起头:"爸?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赶紧凑近:"爸,你说,你想说什么?"
他费力地开口,声音很微弱:"知...秋...保险...柜..."
"保险柜?什么保险柜?"
"公司...办公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密码...你的生日..."
"爸,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他抓紧我的手,"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拿到..."
"爸!你不会有事的!"我哭着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爸爸...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爱。
我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爸,我也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他笑了,很虚弱,但是很温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病人心跳骤停!快!"医生冲进来,"准备除颤!"
我被护士拉了出去,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抢救。
一次,两次,三次...
时间仿佛静止了。
终于,心电监护仪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抢救成功。"医生擦了擦汗,"但必须马上安排手术。"
我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方远扶起我:"知秋,你爸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爸,你一定要撑住。
等你醒来,我们好好谈谈,把这些年的误会都说清楚。
我还欠你一句:"爸爸,谢谢你。"
05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挂钟的秒针一圈圈转动,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又慢慢亮起来。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方远去买早餐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面还停留在给父亲办公室打电话的界面。他说保险柜里有重要的东西,密码是我的生日。
那里面会有什么呢?
正想着,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我跳起来冲过去:"医生,我爸他..."
"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笑容,"三处血管都做了搭桥,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谢谢,谢谢您..."
"病人会被送进ICU观察,家属暂时不能探视。"医生叮嘱,"记住我之前说的,他至少需要休养一年,这段时间绝对不能让他操心公司的事情。"
我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父亲被推出来时,脸色依然很苍白,但比昨晚好多了。我跟着病床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他被安置好。
"知秋,先回去休息吧。"方远端着早餐过来,"我在这里守着,有情况马上通知你。"
"不,我要等他醒。"
"傻孩子,"方远叹气,"ICU不让探视的,等他转到普通病房,你想守多久就守多久。现在你得保重身体,你爸醒来看你这样,会心疼的。"
最终我还是被方远说服了。离开医院前,我又去看了一眼ICU的方向。
爸,你要快点好起来。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着父亲说的那个保险柜。
早晨七点,公司还没什么人。我刷卡进了总裁办公室——因为是直系亲属,我的门禁卡有最高权限。
办公室很大,装修简约,一面墙全是书柜,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我走到书桌后面,按照记忆中父亲的习惯,在右手边第三个抽屉的隐藏处找到了保险柜。
密码。我的生日。
0912。
"滴"的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商业机密或者合同文件,只有一个陈旧的档案袋,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父亲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我认得出来:
"2001年9月12日,知秋出生了。手术很危险,文慧差点没挺过来。医生说她以后身体会很虚弱,我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
"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我第一次体会到当父亲的心情。高兴,但更多的是害怕。我怕自己做不好,怕文慧因为生孩子落下病根,怕自己没能力保护好她们。"
我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继续往下翻:
"2008年3月,知秋七岁了。今天她考了全班第一,放学我去接她,她说想去游乐场。我答应了,虽然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那些会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小姑娘的笑容。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笨拙地陪她玩那些幼稚的游戏。"
"文慧说我太严肃,会吓到孩子。我也想笑,想拥抱她,想对她说爸爸爱你。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下次继续努力'。"
我哭出了声。
"2015年,知秋中考。她考得很好,顺利进了重点高中。庆祝会上,所有人都在夸她,我也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又说不出口了。"
"我怕我一表扬她,她就骄傲了,就不努力了。可文慧说,我这是在伤害她。也许吧,我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
"2019年,文慧走了。知秋恨我,说我冷血,说我心里只有公司。她不知道,那天我在殡仪馆外的车里坐了一整夜,哭到眼睛都肿了。"
"可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脆弱的样子,我是她的父亲,我要撑起这个家。"
"从那之后,我和知秋几乎不说话了。我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这些年的真相,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工作上的指令。"
"也许我真的不配做她的父亲。"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日期:
"2024年1月,河西项目的事,我知道不是知秋做的。可我必须用她来吸引内鬼的注意,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看着她承受那些误解和羞辱,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无数次,我想冲出去告诉所有人,我女儿是清白的,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孩子。"
"可我不能。为了公司,为了星海的两千多名员工,我必须忍住。"
"知秋,爸爸对不起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个保险柜里,有一份档案,是关于你妈妈的。我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但现在看来,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原谅爸爸的自私,原谅爸爸的笨拙。"
"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我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呢?
如果早点说出来,我们就不会误会这么多年。
擦干眼泪,我拿起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件,还有一些照片。
照片是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很灿烂。照片背后有一行字:"1998年,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那是父母的相识照。
信件是妈妈写给爸爸的,从恋爱到结婚,从怀孕到生产,记录了他们的点点滴滴。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2019年5月,那是妈妈去世前一个月:
"星海,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你辛苦了,为了给我看病,你拼命工作,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我心疼你,但我知道拦不住你。"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知秋。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我知道这些年你对她很严厉,你是怕她受伤,怕她像我一样身体不好。可星海,孩子需要的不是保护,是爱。"
"放下你的骄傲,去拥抱她,对她说一句'爸爸爱你'。你会发现,那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
"答应我,好好爱我们的女儿。她是我留给你最珍贵的礼物。"
"永远爱你的,文慧。"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方远打来的:"知秋!你爸醒了!"
我抓起档案袋冲出办公室。
一路狂奔到医院,冲进ICU——父亲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躺在床上,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清明。
"爸!"我冲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傻孩子,"他虚弱地笑了,"哭什么,爸没事。"
"我看到笔记本了,"我哽咽着说,"还有妈留下的信。"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都看到了?"
"嗯。"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这些年爸爸有多笨。"
"不,你不笨,"我摇头,"是我太傻,一直误会你。"
"别哭了,"他抬起手,想帮我擦眼泪,但没什么力气,"爸爸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会改的。"
"你要好好养病,"我说,"公司的事情我来处理。"
"不行,"他皱眉,"你还年轻,那些老狐狸不好对付..."
"爸,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我打断他,"你忘了吗,这四年我在市场部拿下了多少项目?我不比任何人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知秋,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说,"公司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华晟集团不会就此罢手,他们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知道。"
"周岚虽然是内鬼,但她只是一个棋子。真正想吞并我们的,是华晟的董事长秦远征。"
"那个秦远征,"方远在旁边补充,"是你爸二十年前的商业对手,一直对星海虎视眈眈。"
"这次他们栽赃你,就是想制造混乱,"父亲继续说,"等我病倒了,他们就会趁虚而入。"
我握紧他的手:"爸,你放心养病,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笑了,"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大的骄傲吗?那就相信我一次。"
父亲看着我,眼睛湿润了:"好,爸相信你。"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年终奖的89万,你是怎么凑的?"
父亲和方远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爸?"
"是变卖了一部分股份。"方远说,"你爸为了给你平反,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你的清白,把自己持有的5%股份卖给了外部投资人。"
我愣住了:"5%?那值多少?"
"按现在的市值,大概...2000万。"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用2000万,换了我的清白。
"傻丫头,"父亲拍拍我的手,"在爸心里,你比那些股份重要得多。"
"可是爸,你卖了股份,你的控制权..."
"没关系,"他说,"只要你和方叔在,星海就不会倒。"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5%的股份,意味着父亲对公司的控制权从绝对控股变成了相对控股。如果华晟继续收购股份,很可能会取代他成为第一大股东。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知秋,"父亲认真地看着我,"明天董事会要开会,商讨周岚的事。你代我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提出让我辞职,你要..."
"不会的,"我打断他,"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的位置。"
父亲笑了:"好,爸相信你。"
病房外,护士来催促:"家属时间到了,让病人休息吧。"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爸,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妈妈吧。"
"好。"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走出医院,天已经大亮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冷空气。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保护的小女孩了。
我是沈知秋,星海集团市场部经理,沈星海的女儿。
我要守住父亲用一辈子心血建立的公司。
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公司人力总监打来的:"沈经理,不好了!刚刚接到消息,华晟集团紧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他们宣布已经收购了星海15%的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15%?加上父亲卖出去的5%,华晟现在持有20%的股份。
而父亲,现在只剩35%。
"还有,"人力总监继续说,"他们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商讨更换董事长的提案!"
电话挂断,我愣在原地。
原来这才是华晟真正的目的。
他们用内鬼制造混乱,用年会逼父亲表态,用心脏病拖住他的行动。
一步步,把我们逼入绝境。
我转身看向医院大楼的方向。
父亲还在ICU,不能受任何刺激。
这个消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方远的电话:"方叔,明天的董事会,我准备好了。"
这一战,我必须赢。
因为我是沈知秋。
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父亲,我的家。
可手机屏幕上,华晟集团发布会的新闻已经刷屏了。
配图是秦远征站在话筒前的照片,他笑得很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标题触目惊心:
"星海集团内斗升级,华晟或将成最大赢家。"
我握紧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秦远征,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
等着瞧吧。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医院的自动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愣住了。
因为我认识他。
秦远征,华晟集团的董事长。
"沈小姐,"他走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老朋友,"他笑着说,"听说沈总病了,我作为同行,理应来探望一下。"
"不需要,"我冷冷地说,"我爸不想见你。"
"是吗?"他的笑容加深,"可我想,我们应该谈谈。关于星海的未来。"
"没什么好谈的。"
"沈小姐,你真的要拒绝吗?"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要知道,现在华晟是星海的第二大股东。我们的意见,对公司的发展至关重要。"
我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他说,"明天的董事会,我会提议让沈总辞去董事长职务,由更有能力的人来接手。"
"做梦。"
"沈小姐,我是在帮你们。"秦远征的语气变得严肃,"实话告诉你,星海现在的财务状况,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如果不尽快找到资金来源,最多三个月,公司就会资金链断裂。"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胡说。"
"是吗?"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星海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你可以自己看看。"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上面的数字让我手心冒汗。
账面资金只剩2000万,而下个月要支付的供应商货款就有3500万。还有员工工资、租金、贷款利息...
所有加起来,缺口超过8000万。
"这...怎么可能..."
"你爸为了给你凑那89万年终奖,变卖了5%股份,拿到了2000万。"秦远征说,"但他没告诉你,那2000万其实是用来填资金缺口的。现在为了给你平反,那笔钱变成了你的年终奖。"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所以你看,"秦远征继续说,"你爸是爱你,但他不够理智。他为了一个女儿,赔上了整个公司的未来。"
"你闭嘴!"我打断他。
"沈小姐,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说,"但你得面对现实。如果星海倒了,不只是你和你爸,还有两千多名员工,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生活,都会毁掉。"
我咬紧牙关,说不出话。
"所以我的提议是,"秦远征说,"让沈总暂时退休养病,由我来接任董事长。华晟会注资1个亿,解决星海的资金危机。你们依然持有股份,依然是大股东,只是换个人来管理而已。"
"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秦总,你演技不错。"我说,"差点就信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星海真的资金链断裂,你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收购股份?"我说,"一个快要破产的公司,有什么收购价值?"
秦远征的表情僵了一下。
"除非,"我继续说,"星海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一个价值远超8000万的东西。"
"沈小姐真是聪明。"秦远征收起笑容,"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藏着了。"
"星海在城南拿下的那块地,是我想要的。那块地如果开发,至少价值20个亿。"
我的心脏狂跳。
城南的地?
那是父亲三年前竞拍下来的,当时花了8个亿,准备建一个商业综合体。可因为手续问题,一直没能动工。
"可那块地的产权在星海手里,"我说,"你就算成为董事长,也拿不走。"
"是吗?"秦远征笑了,"如果我成为董事长,再提议把那块地作价10亿卖给华晟,你觉得其他股东会同意吗?"
"10亿?那块地至少值20亿!"
"可星海现在缺钱,"他说,"10亿现金,能解决所有问题。相比之下,一块三年都开发不了的地,算什么?"
我握紧拳头。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用资金危机逼我们就范,用低价拿走那块地。
"做梦。"我说,"明天的董事会,我不会让你得逞。"
"是吗?"秦远征笑了,"沈小姐,你知道明天会有几票支持我吗?"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他说,"因为支持我的,不只是我这20%的股份。还有你们的副总方远。"
我愣住了:"不可能!方叔是我爸最信任的人!"
"可他也是一个商人,"秦远征说,"他知道星海的真实情况,他不想陪着你们父女一起沉船。"
"我昨天晚上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答应在董事会上支持我。"
"作为回报,我会让他继续担任副总,并且给他3%的干股。"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方叔...背叛了我们?
不可能,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他怎么可能...
"沈小姐,这不是背叛,"秦远征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这是明智的选择。方远是为了星海好,为了那两千名员工好。"
"有时候,认输也是一种勇气。"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要走。
"对了,"他回头说,"那89万年终奖,你还是留着吧。就当是你爸留给你的纪念品。"
"因为明天之后,星海就不姓沈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资金链断裂。
城南的地。
方远的背叛。
89万背后的真相。
所有的信息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是小夏发来的消息:"知秋姐,董事会定在明天下午两点,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我怎么可能准备好?
我甚至不知道,明天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因为病房里,还躺着我的父亲。
因为公司里,还有两千多名员工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小夏:"准备好了。"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许晴川,我大学同学,法务部的人,也是这个公司里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晴川,"我说,"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秦远征说的那个资金缺口,到底是真是假。"
"还有,城南那块地,现在到底值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秋,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嗯,"我说,"很大的麻烦。"
"好,我马上去查。"许晴川说,"今晚十点前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我再次看向医院大楼。
爸,对不起,我可能要瞒着你做一些决定了。
但请你相信我。
你的女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算前路再凶险,就算所有人都背叛,我也要守住星海。
因为那是你用一辈子建立的梦想。
也是妈妈留给我们最后的礼物。
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还有不到24小时的时间,来扭转这场看似必败的战争。
可我的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新闻:
"华晟收购星海15%股份,秦远征:我们会给星海带来新生。"
配图是秦远征充满自信的笑容。
就像已经胜券在握。
我关掉手机,走向停车场。
秦远征,你笑得太早了。
明天的董事会,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绝地反击。
什么叫,永不放弃。
可就在我打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方远。
我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按了下去。
"知秋,"方远的声音很沉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的心脏收紧:"你说。"
"关于明天的董事会..."他顿了顿,"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突然笑了起来。
是那种悲凉又疯狂的笑。
原来秦远征说的是真的。
方远,真的背叛了我们。
那个我叫了二十多年"叔叔"的人,那个在我妈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人,那个说"我会一辈子守护星海"的人。
背叛了我们。
车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妆容花了,像个彻底的失败者。
可突然,我想起了父亲在ICU里说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对,我不能倒。
我是沈知秋。
我还没输。
06
第二天早晨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许晴川连夜赶出来的调查报告就在我的公文包里,那上面写着我扭转局势的唯一机会。
"知秋姐。"小夏已经等在门口,"我按你说的,把所有董事会成员的资料都整理好了。"
我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快速翻阅。星海集团现在有九名董事,加上父亲持有的35%股份,理论上他拥有绝对话语权。
但实际上——
秦远征持股20%,加上他已经拉拢的几个小股东,至少掌握了30%的投票权。
方远虽然只持股5%,但作为副总,他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中立派。
现在的局势是:我们35%对他们30%,看似略占上风,实则摇摇欲坠。因为剩下的35%股份,分散在十几个小股东手里,每个人都在观望。
他们会投给谁,取决于谁能让他们看到星海的未来。
"董事会定在下午两点,"小夏说,"现在距离开会还有八小时,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约三个人,"我说,"第一个,财务总监周岚。"
"可她不是已经被..."
"正因为被调查了,她才会说实话,"我打断她,"告诉她,我想知道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不是账面上的,是真实的。"
小夏点点头:"第二个呢?"
"城南项目的负责人,赵工程师。"
"他三个月前就辞职了..."
"我知道,所以你要用我的名义,告诉他沈总想见他最后一面,"我说,"他会来的。"
"第三个是谁?"
我顿了顿:"方远。"
小夏震惊地看着我:"方总?可他..."
"正因为他背叛了我们,我更要见他,"我说,"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
小夏匆匆去安排了,我走进父亲的办公室。
那个藏着笔记本的保险柜还开着,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样样摊在桌上。
笔记本,照片,妈妈的信,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文件。
我拿起其中一份,标题是"关于城南地块开发的可行性报告"。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执笔人是赵工程师。
报告很厚,我快速浏览,越看心里越凉。
原来城南那块地,根本不是什么黄金地段。它虽然面积大,但地质条件极差,开发成本至少要30亿。而且周边配套不完善,商业价值存疑。
按照赵工程师的估算,如果强行开发,至少要五年才能回本,而且风险极高。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花8个亿买下来?
我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答案。
"虽然短期内开发难度大,但根据城市规划,三年后城南会建地铁三号线,届时这块地的价值至少翻三倍。"
"建议:先买下土地,等地铁规划落地后再开发,届时这块地将成为公司最大的资产。"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父亲早就算好了一切。他知道短期内这块地会成为包袱,但他更知道,只要等到地铁建好,这块地就是摇钱树。
可问题是——
地铁什么时候能建好?
我打开电脑,搜索"B市地铁三号线"。
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让我愣住了:
"B市地铁三号线因资金问题推迟,预计延期至2027年开工。"
2027年?那还要等三年!
怪不得秦远征说,这块地开发不了。怪不得他要用10亿的低价收购。
因为他知道,星海等不了三年。
"知秋姐,"小夏推门进来,"周岚到了,在会议室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周岚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憔悴不堪。这个曾经干练精明的财务总监,现在看起来老了十岁。
"沈小姐。"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周姐,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公司的资金缺口,到底有多大?"
周岚犹豫了一下:"账面上是2000万,但实际上..."
"实际上?"
"实际上有8000万,"她低着头说,"这三年为了维持城南项目,公司借了很多短期贷款,现在全部到期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秦远征没骗我。
"如果填不上这8000万,会怎么样?"我问。
"最坏的情况,银行会查封公司资产,我们就破产了。"周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沈小姐,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泄露信息给华晟。可我真的是没办法,他们威胁我,说如果不配合,就把我丈夫赌博欠下的债..."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打断她,"我只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周岚摇摇头:"除非能拿到一笔大额注资,否则没救了。"
"多大额?"
"至少1个亿。"
1个亿...
秦远征开出的条件。
"谢谢你,周姐。"我站起身。
"沈小姐,"周岚突然叫住我,"其实秦远征答应我,如果我帮他,他会给我100万,还会帮我丈夫还债。"
我转过身:"然后呢?"
"然后我后悔了,"她哭出声,"因为我发现,有些钱赚了,这辈子都睡不着觉。沈总待我不薄,我却背叛了他。"
"沈小姐,求你告诉沈总,我对不起他。"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父亲在笔记本里写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宽容比指责更重要。"
"周姐,你的债,我会想办法的,"我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下午的董事会,我需要你出庭作证,说清楚华晟是怎么收买你的。"
周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就算坐牢,我也要说出真相!"
走出会议室,我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距离董事会还有五个小时。
"知秋姐,"小夏迎上来,"赵工程师到了,在你办公室等着。"
赵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赵工。"我伸出手。
"小沈总。"他握住我的手,"听说沈总病了?"
"嗯,不过已经脱离危险了。"我请他坐下,"今天找您来,是想问问城南那块地的事。"
赵工程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块地迟早会成为问题。"
"您当初辞职,是因为这块地?"
"对,"他点点头,"我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这块地短期内开发不了,必须等地铁建好。可公司高层不听,非要我做开发方案。"
"我说不行,他们就说我能力不行。最后我一气之下辞职了。"
"那您觉得,这块地到底值多少钱?"
赵工程师想了想:"如果地铁能按计划在2024年开工,2027年通车,那这块地至少值30亿。"
"可如果地铁一直建不了呢?"
"那就是个烫手山芋,"他说,"砸在手里,每年要交土地使用税,还要还贷款利息,会把公司拖垮的。"
我的心更沉了。
"可是赵工,地铁已经推迟到2027年了。"
"什么?"赵工程师愣住了,"怎么可能?我走之前,规划局还说2024年肯定开工..."
他突然不说话了,表情变得很难看。
"赵工?"
"我明白了,"他说,"推迟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公布的?"
"大概...两个月前吧。"
"那就对了,"赵工程师苦笑,"两个月前,正好是华晟开始收购星海股份的时候。"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您的意思是..."
"地铁推迟,很可能是秦远征在背后运作的,"赵工程师说,"他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动机。只要地铁建不了,城南那块地就是废地。"
"然后他就能用低价收购?"
"对,等他拿到地,再想办法让地铁重新上马,到时候这块地就是他的摇钱树了。"
我握紧拳头。
好一个秦远征,好一步连环计。
"赵工,如果我想证明地铁推迟是人为操纵,有办法吗?"
赵工程师想了想:"很难,除非你能拿到规划局的内部文件。"
"那如果我想证明,这块地未来一定会升值呢?"
"那就要证明地铁一定会建,"赵工程师说,"或者证明,即使没有地铁,这块地也有开发价值。"
"怎么证明?"
"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周边有其他大型项目落地,带动这一片区域的发展。"
我的眼睛突然亮了。
"赵工,您说的其他项目,比如什么?"
"比如大型商场,比如医院,比如学校,"赵工程师说,"只要有一个足够有影响力的项目,这片区域的地价就会涨。"
"我明白了,谢谢您。"我站起身。
"小沈总,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赌一把,"我说,"赌星海的未来。"
送走赵工程师,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距离董事会只剩三个小时。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城南片区的相关信息。
商场,医院,学校...
突然,一条新闻跳进我的眼帘:
"B市第一人民医院分院选址确定,将落户城南,预计明年开工。"
我的心脏狂跳。
医院!城南要建医院!
我继续往下看:
"该分院占地200亩,投资15亿,建成后将成为B市最大的综合性医院,辐射周边50万人口。"
发布时间是昨天。
我几乎是跳起来的。
这就是我要的救命稻草!
有了医院,城南片区的价值就会暴涨。地铁建不建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医院本身就足以带动整个区域的发展。
我立刻给许晴川打电话:"晴川,帮我查一下,城南那个医院项目,是谁批的?"
"等等,我查查..."许晴川很快给了答复,"是市卫健委和规划局联合批的,昨天刚公示。"
"项目什么时候开工?"
"新闻说明年,但具体时间还没定。"
"好,谢谢。"
我挂断电话,打开那份可行性报告,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城南有医院,这块地的价值会是多少?
我拿出计算器,按照赵工程师的估算方法,一点点算。
最终,我得出一个数字:
25亿。
比秦远征开出的10亿,整整多了15亿。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数字写在便签上,贴在电脑屏幕上。
这就是我今天要打的牌。
"知秋姐,"小夏敲门进来,"方总到了。"
我的心脏收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方远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满是疲惫。
"知秋,"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爸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在恢复。"我冷冷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叔,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你的决定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对。"
"那你说吧,我听着。"
"知秋,对不起,"方远说,"今天的董事会,我会投秦远征一票。"
我的心脏像被揪住了一样疼,但我努力保持冷静:"为什么?"
"因为星海真的撑不下去了,"他说,"公司的财务状况你也看到了,8000万的缺口,我们根本填不上。"
"如果秦远征愿意注资,至少能保住公司,保住那两千多名员工的饭碗。"
"哪怕要换董事长,哪怕要低价卖掉城南的地,至少,公司还在。"
我看着他:"所以你就要背叛我爸?"
"我不是背叛,我是为了星海好!"方远激动起来,"你知道你爸为这个公司付出了多少吗?他这辈子除了公司就是公司,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让他退休养病,难道不好吗?"
"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我反问,"星海是他的命,你让他眼睁睁看着公司被别人夺走,他会怎么想?"
方远哽住了。
"方叔,你跟了我爸二十年,难道就不能再相信他一次?"我说,"相信他能挺过这个难关,相信星海不会倒?"
"我也想相信,可是知秋,商场不是靠信念就能赢的,"方远说,"它要靠实力,靠资金,靠理智的判断。"
"秦远征开出的条件,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不,还有别的出路。"我说。
"什么出路?"
我拿出那张便签,上面写着"25亿"。
"这是城南那块地的真实价值,"我说,"只要我们守住这块地,等医院建好,星海的资金问题就全解决了。"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知秋,医院明年才开工,而我们的债,下个月就要还。等不了那么久。"
"那如果我能找到资金呢?"
"你上哪找1个亿?"方远摇头,"知秋,别做梦了。"
"我有办法。"我说,"给我三个小时,如果我能搞定资金,你还会投给秦远征吗?"
方远看着我,眼神复杂:"知秋,你..."
"答应我,方叔,"我说,"就三个小时。如果我做不到,今天下午的董事会,我亲自宣布卖掉城南的地。"
方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我给你三个小时。"
"但知秋,别太勉强自己。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方叔。"
"嗯?"
"我爸醒来的时候,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方远还好吗'。"我说,"他没问公司怎么样,没问资金缺口怎么办,他问的是你。"
"因为在他心里,你是他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人。"
方远的眼眶红了。
"所以别让他失望,好吗?"
他没说话,快步走了。
目送他离开,我转身回到办公室。
距离董事会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1个亿。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我必须做到。
我打开通讯录,一个个翻过去。
谁能借我1个亿?
银行?不可能,没有抵押物。
投资人?来不及,尽职调查至少要一周。
朋友?更不可能,我认识的人里,没人有这么多钱。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许晴川。
对,晴川!他家是做投资的,他爸是某投资公司的董事长!
我立刻拨通他的电话:"晴川,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能不能帮我约一下你爸?我想跟他谈个项目。"
"什么项目?"
"城南那块地,"我说,"我想用它做抵押,借1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秋,你疯了吗?那块地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谁会借钱给你?"
"我有新的信息,"我说,"城南要建医院,那块地的价值会暴涨。"
"就算会涨,也是以后的事,"许晴川说,"知秋,我爸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不会拿1个亿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的心凉了。
"可我还是可以试着帮你约,"许晴川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沈小姐,你父亲情况有些不稳定,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情况?"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一直要拔管子出院,我们拦不住他。"
我拿起包冲出办公室。
一路飞奔到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到父亲的声音:
"让开!我要去公司!"
"沈总,您不能下床,会有危险的!"护士拦着他。
我推门进去,看到父亲正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还插着管子。
"爸!"我冲过去,"你干什么!"
"知秋,"他看到我,眼睛一亮,"董事会是不是今天?"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方远刚才来过,我都听到了,"他说,"秦远征那个混蛋,想趁我病了抢公司,我不能让他得逞!"
"爸,你躺下,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知道秦远征有多狡猾吗?"他激动地说,"当年我就是被他摆了一道,才..."
突然,他捂住胸口,脸色变得更白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快!"我大喊。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一边。
我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忙乱的景象,眼泪止不住地流。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让方远来,如果我能处理好这一切,爸就不会这么担心。
"家属,病人现在很不稳定,"医生出来说,"你们不能再刺激他了。"
"我知道,对不起..."
"还有,"医生犹豫了一下,"他刚才一直在说,要见你,有重要的话要说。"
我走进病房,父亲已经打了镇静剂,状态稍微稳定了些。
"爸,"我握住他的手,"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知秋,"他虚弱地开口,"保险柜里...还有一个U盘..."
"U盘?"
"里面有...秦远征的把柄..."他说得很慢,"当年他做过一笔...灰色交易...我一直留着证据..."
"如果你能用那个...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闭上了眼睛。
我的手开始发抖。
把柄?
我立刻冲出医院,开车回公司。
办公室里,我打开那个保险柜,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U盘。
插进电脑,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2015"。
我点开,里面是一堆扫描的文件和照片。
我快速浏览,越看心跳越快。
这些文件记录的,是2015年秦远征为了拿下一个政府项目,向某位官员行贿300万的全过程。
合同,转账记录,甚至还有偷拍的照片。
这些证据如果公开,秦远征不仅要丢掉华晟,还要坐牢。
我握紧鼠标,犹豫了。
如果我用这个,就能彻底击垮秦远征。但这意味着,我要用和他一样肮脏的手段。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许晴川:"知秋,我爸答应见你,但只有半小时,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董事会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好,我马上到。"
我拔下U盘,装进包里。
不管怎样,我至少要试一试,用正当的方式解决问题。
如果实在不行...
我看了一眼包里的U盘。
那就别怪我不择手段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