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国军里的"狂人",张灵甫几乎是绕不开的名字。手握五大主力之首的整编74师,他眼里基本没装下过对手,孟良崮一战连像样的战前侦察都懒得做,一头扎进去,便被粟裕"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再往前翻一翻,还能找到一位戴之奇,开口就敢说自家整编69师能扛粟裕三个纵队,结果对方真按这个剧本派人,他本人也把命留在了战场上。可若把"狂"这件事拿出来比一比,这两位恐怕都得让位给另一个人。
被东北民主联军,也就是后来四野的前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之后,他对老长官杜聿明撂下一句话:弹药给我空投点就行,援军就别派了,我自己冲出来。这位主角,叫李正谊,黄埔四期,国军第25师师长,外号"千里驹师"的当家人。
1933年这个师接到中央军命令后,七天奔袭九百公里参加长城抗战,整个战斗中部队虽然几乎被打散,但顽强的25师也给日军造成了重创,自此打响了"千里驹师"的名号。
古北口防御一役更见血性,该师奉命担任古北口的防御任务,顽强抗击了日军第8师团在飞机、大炮掩护下连续三天的猛烈进攻,战斗中关麟征负伤,副师长杜聿明接替指挥。
这段往事透露的信息相当关键,杜聿明本人就在25师当过副师长,首任师长则是同样陕西籍、同样黄埔一期的关麟征。换句话讲,这支部队是国军里两位重量级人物一手带出来的"亲儿子",外人想插手都难。
再往后翻履历,25师的硬底子还能往更深处挖。1936年红军渡河东征时,就是由于受到时任25师师长的关麟征率部阻击,被迫退回陕北;同年10月底,红四方面军主力渡黄河西征,也是25师抢占了渡口,将红四方面军主力一切为二。
抗战爆发后这支部队扩编为第52军,台儿庄战役里把日军揍得相当狼狈。
圈内有个不算共识的共识,国军中与"千里驹师"齐名的还有一个"赵子龙师"独立第95师,两者都是名声响亮的中央军主力师;尤其"千里驹师",战斗力比"赵子龙师"更胜一筹,论及单个师的实力,完全不逊色于国军王牌第11师、新22师、新38师、200师等著名师级部队。
底子这么硬,师长又是和张灵甫、胡琏同年同班的黄埔四期生,李正谊的傲气从哪儿来,至此就有了答案。可问题恰恰在于,傲气这东西,一旦碰上现实,要么变成战场上的奇迹,要么变成笑话。
李正谊的傲气,很快走向了后者。抗战一收尾,第52军接收完日军投降之后,由海路船运到秦皇岛,沿北宁路一路打过去。
第25师于1946年1月15日接收沈阳铁西,成为国军挺进东北的先锋,"千里驹师"之名传遍东北九省。本来是顶着"门面担当"的身份进的城,可这门面没维持几天,就开始往下掉漆。
和苏军的关系处得糟糕,跟东北老百姓的关系处得更糟糕,部队里吃喝嫖赌成了风气,连花柳病都在营里蔓延。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蒋介石耳朵里,老蒋气得够呛,电报直接发到杜聿明那儿,话说得相当难听,大意是千里驹师官兵出入妓院、挥金如土、遍染梅毒,中外记者都已经证实了此事,长官部为何事先不防、事后不管,这已经是军人莫大的耻辱。杜聿明能怎么办?
只能一边给患病的官兵安排治疗,一边把李正谊骂个狗血淋头。这段插曲很多军史读物一笔带过,可后面新开岭那一幕的伏笔,恰恰就埋在这里。
一支被腐蚀得不轻的部队,急需一场漂亮仗来洗刷掉身上那股子味儿,而当家的师长更需要在老长官面前找回点面子。"将功补过"四个字,往往就是这种心态的精准注脚。
1946年10月,南满方向风云突变。
侵占东北的国民党军队由于战线拉得过长,兵力不足,无力向南、北满东北民主联军同时发动进攻,故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官杜聿明采取"南攻北守、先南后北"的战略,妄图首先击破南满我军,尔后转兵进攻北满,进而占领全东北。
10月19日至21日的三天时间里,25师连克小市、田师付和赛马集,然后向宽甸进兵。跑得快确实是这支部队的看家本事,可这一次,它把新6军、新1军和52军的其他主力远远甩在了身后,活脱脱跑成了一支孤军。
胡奇才、韩先楚这些人,在四纵指挥所里盯着地图,把对手的毛病看得一清二楚。韩先楚决心利用第25师恃强骄狂、孤军冒进的弱点,部署第11师在正面示弱,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予以围歼。
诱敌的地点选在新开岭,这一带的地形像个口袋,两面是山,中间夹着一条河和一条公路。当地老乡有句话讲得形象,这地方就是个"大马圈",千里驹一旦跑进来,蹄子再快也找不着出口。
10月30日,第25师进入设伏地域,随即遭到4纵11师的顽强阻击,同时其他各部向第25师侧翼展开,对其形成三面包围之势。按理说仗打到这个份儿上,李正谊该清醒了。
可他偏偏来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操作。打了一夜下来,他凭借手里的本钱抢下了能俯瞰整个战场的老爷山,自觉局面尚有翻盘余地,无线电那头杜聿明问情况的时候,他给出的回答是"只要弹药,不要援军"。
这八个字翻译过来其实就一层意思:千里驹师以一当十,靠自己就能撕开包围圈,您老把弹药空投到位即可,派人过来反倒得分功。考虑到此前那场梅毒风波留下的尴尬,李正谊这把豪赌赌的不只是突围,更是想顺势打个反杀,把脸面一并捞回来。
可杜聿明不傻。他在25师当过副师长,这支部队几斤几两,他比谁都门儿清。撂下话筒那一刻,他立刻调动各路人马增援。
东北战场上的国民党又一支凶悍的王牌师新22师拼命来援,距新开岭战场已不足1天的行程。只可惜,时间这东西,从来不会迁就谁。
四纵这边也在赌。3、4纵一再增兵猛攻,最后用了近十个团的兵力,激战近三天,25师没有一点败象,其75团还主动发起了两次成功的反冲锋;此时国军援兵新22师已经从大连方向调头赶来,离此不过一两天路程。
胡奇才顶着内部的反对声,咬牙把预备队全压了上去。炮兵集中炮火猛轰老爷山,炮弹打中了敌师部附近的汽车,到处是烈火浓烟,投入总预备队向敌展开进攻,一举将敌3000人的反冲击队击溃,打乱敌师部指挥系统,夺下了老爷山。
李正谊那点豪言,到这会儿已经没人在意了。
他见大势已去,命令副官处长王凤鸣上前线督战"杀身成仁"坚守阵地,自己却匆匆忙忙换上士兵服装,坐上吉普车逃走;公路上一群群伤兵挡住了吉普车的去路,李正谊大喊一声"增援来了,弟兄们,公路两旁卧倒",骗得大家都趴到两旁,他的吉普车却加足马力冲了过去。
副师长段培德和副官处长王凤鸣因为换装赶不上吉普车,气得在后面边追边骂;李正谊的吉普车刚开出不远,司机就被阻击部队打死,汽车翻到了沟里,李正谊下车想跑,左腿中了一枪。被俘后他化装成伙夫混在战俘堆里,靠侍卫指认才暴露身份。
一桶高粱米饭里刮油水的少将师长,多半是国军战史里最难忘的镜头之一。新开岭这一仗的账面也清楚。
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全歼第25师8000余人,俘师长李正谊少将、副师长段培德、团长李公言、团长赵振戈等6200余人,毙伤2100余人,缴获各种弹药100余万发。
后来杜聿明对部下训话时讲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今后我们应切忌骄傲,25师这样好的部队疏忽冒进,以至全部被消灭,真是令人痛心之极"。国民党军后来重建了25师,但再也无人称其为"千里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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