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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能做什么?
在《给阿嬷的情书》里,一封信可以让一个死去的人继续活着,让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替代丈夫的位置,最终让一整段家族史在善意的篡改中完好无损地延续下去。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当谎言终于揭开的那一刻,我们发现被篡改的版本,竟然比真相更接近某种深层的真实。
这是潮汕导演蓝鸿春做的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拍了一部关于「下南洋」的电影,却在故事行进到中途时,让那个理应贯穿始终的男人死掉了。
导演没有把男人的死亡精心设计为一个剧情炸弹,它几乎是一声闷响,然后就被时间的推进绕过。从那一刻开始,电影悄悄置换了它的主语。
观众起初以为自己在看一个男人漂洋过海的奋斗史,到后来才意识到,自己看的其实是两个女人如何在一个男人缺席之后,接管了整段历史的叙述权。
这个置换几乎是不动声色的。蓝鸿春没有用任何宣言式的姿态来完成这次夺权。没有女性觉醒和控诉父权,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角色意识到主角已经换人了这件事。
南枝接过笔,是因为她觉得那边有一个女人还在等。淑柔继续写信,是因为她相信远方还有一个人在读。这两个女人各自执笔,各自守望,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共同维持着一个她们都不完全掌握真相的世界。
我们不妨把视线从故事上移开,想一想这部电影对「下南洋」叙事本身做了什么。在过去几乎所有关于华人移民的文艺作品中,这段历史的语法是高度统一的。男人出发、受苦、奋斗,结局是衣锦还乡或客死他乡。女人在家等着,默默把孩子养大,当她收到银信时会哭。她始终是被动的,承担男人对故土的想象。
《给阿嬷的情书》做的事情,是把这个结构翻转过来,让它变成起点。当男人死后,真正维系两头联系的是两个女人的笔。侨批上的署名仍然是男人的名字,但握笔的手已经换了。这是这部电影最具颠覆性的地方,它并没有否认男性叙事的存在,它只是让我们看到,在那个叙事的地基下面,一直有一层更隐秘、更坚韧的女性劳动在支撑着一切。
南枝这个角色的设计,在中国电影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她不是妻子也不是情人,好像也不仅仅是朋友,总之不是任何一种我们熟悉的女性角色类型。
她是一个因为情义而主动走进别人家庭叙事的女人。她以死去男人的名义写信、寄钱、寄咸猪肉、寄治肚子疼的偏方,持续了十八年。这种行为如果放在传统叙事里,要么会被定义为暗恋,当然她确实爱那个男人,要么会被设计为赎罪或报恩,男人确实救了她父亲。
但蓝鸿春仍然拒绝了这两种解释。南枝就是南枝。她的动机不是爱情或者报恩,是什么呢?潮汕人说的情义。这是一种超越血缘和婚姻,纯粹因为对人的认可而产生的终身承诺。
「义」这个字,在传统叙事中几乎是男性专属的。结拜兄弟和江湖好汉才讲义气,生死之交才讲义气。女人之间的关系被允许拥有的情感词汇,要么是情,要么是恩。但《给阿嬷的情书》赋予了南枝一种不折不扣的「义」。
她的善意谎言是一种需要持续付出意志力,几乎是自我献祭式的选择。她替一个死人写了十八年的信,这件事需要铁一般的纪律。每封信都是一次刻意的伪装,每次伪装都是对自己真实人生的压抑。她一辈子没有结婚,不是因为她在等谁,而是因为她的人生已经被这场义举完全占据了。
而淑柔这边,电影给了她一种更加沉默的力量。她是那个被骗了二十年的人,但影片不允许我们用受害者的眼光去看她。她养大了三个孩子,她回信,她叙述村里的大小事,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维护一个家的完整。
她的信件同样是一种创造行为,她在信中建构了一个「家还在、人还好」的世界,寄给远方那个她以为还活着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淑柔也在写小说,只不过她的读者只有一个,而且这个读者早就不存在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用各自的笔,在唐山和暹罗(中国和泰国)各自搭建了一个对方看不到的世界。这两个世界互相映照、互相支撑,像两面遥遥相对的镜子,没有任何一面映出真相,却奇迹般地维持住了一种可以让人继续活下去的秩序。
这是谎言最仁慈的形态。它并没有要骗谁,它只是让继续生活下去成为可能。
电影在结构上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用当代线的寻亲来拆解历史线的守护。孙子晓伟去泰国,原本是冲着钱去的,他以为阿公发了大财。这个动机是庸俗功利的,完全属于当代逻辑。但正是这种庸俗的动机,成了撬开半个世纪秘密的杠杆。
影片最动人的段落,并不是那些可以预期的高潮,而是那些安静的细节,比如失忆的南枝随口提起咸猪肉,淑柔要去看看橄榄菜。
我们还应该谈谈侨批这个物件在电影中承担的隐喻功能。侨批,或者说银信,当然首先是信件加汇款。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潮汕社会,人多地少的矛盾迫使大批青壮年男性远走南洋,以求生计。据统计,当时约有40%至50%的潮汕家庭依靠侨汇度日,民间有食侨批、食番批的说法。所以它也是一种身份凭证,在过去的潮汕社会中,一个家庭是否有番客,几乎决定了这个家庭在老家的社会地位。而侨批就是这种地位的物质证明。
当南枝以木生的名义继续寄出侨批时,她维持的也是淑柔和孩子们在村子里的社会身份。没有侨批,她们就是被抛弃的女人和孩子。有侨批,她们就是番客的家眷。南枝寄出的每一封信,都是一张身份保护伞。这让她的善意谎言有了比个人情感更广阔的社会意涵,她还保护着淑柔的脸面和生存空间,她在一个父权社会中勉强站稳的位置。
这部电影提出的最尖锐的问题,其实不在银幕上,而在银幕之外。侨批进了博物馆,成了世界记忆遗产,但真正写下其中至少一部分信件的,是南枝这样的女人。真正在另一端阅读、回复、并因此让整个通信链条得以成立的,是淑柔这样的女人。那么,这段历史到底是谁的?博物馆玻璃柜里那些泛黄的薄纸,记录的是谁的人生?我们所说的「下南洋」的故事,到底遗漏了多少像南枝和淑柔这样的名字?
蓝鸿春并没有控诉什么,他只是温柔地讲了一个故事。最温柔的是,他让这两个女人在暮年相遇,让失忆的南枝喊出淑柔姐,让淑柔掏出一颗橄榄。
所以这部电影最终讲的,是那些在正史中没有名字、在族谱中没有位置的人,如何以自己的方式,撑起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重量。她们虽然没有下南洋,但她们承受了下南洋的全部代价。
这部电影难道仅仅是在缅怀一段曾经的历史吗,它也是跨越时空的打捞,提醒我们所有历史叙述的背面,存在的那些被折叠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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