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几乎没有哪位政治人物像受过办公室助理培训、如今担任劳动部长的巴贝尔·巴斯这样,招来如此多的讥讽。这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并非今天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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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下最“标准”的政治观点是什么?不妨试着概括一下:巴贝尔·巴斯是改革的绊脚石,是一个活在过去的社会民主党人,是一次错误的人事安排。

对这种说法,恐怕很少有人会当面反驳,更多人只会在交谈中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对,巴斯,我也读到了。毕竟,这样的判断正以“德国速度”被不断敲进各类评论栏。随手翻看过去几天的说法:巴斯患上了“严重的概念混乱”

但恰恰是在所有人都如此一致的时候,反而值得仔细看一看。因为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政治与公众舆论之间的一种关系。

围绕巴贝尔·巴斯的争议,始于去年12月。当时,这位劳动部长在雇主日活动上发表讲话。

面对在场企业家,她主张推动一项法律:国家订单只能交给那些不给员工发放低薪的企业。“哦,天哪”,大厅里立刻传来这样的声音。“是啊,哦,天哪。”巴斯有些发懵地回了一句。随后她解释说,联邦政府已经就稳定养老金水平达成一致。这项措施不会给缴费者增加负担,因为资金将来自税收。

这句话在事实上完全正确。但雇主们却当场嘲笑巴斯。会场里清晰可闻、持续不断地响起起哄声。如果今天再去看那段活动视频,仍能看出巴斯当时有些乱了阵脚。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这根本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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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巴斯在社民党青年团联邦大会上表示,那一刻对她来说是一次“关键经历”。她提到那些“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嘲笑她,而她当时想到的,是“那些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如今依赖养老金生活的人。

巴斯说,这个国家真正的裂痕,不在“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而在穷人与富人之间;在那些需要安全感的人,与那些把这种安全感视为可以讨价还价的人之间”。她还说,也正是在那个瞬间,她明白了“我们真正该和谁斗争”。

随后,愤怒才真正全面爆发。雇主协会主席称巴斯“缺乏尊重”,基民盟议员要求她辞职。《南德意志报》则写道,巴斯的表现就像“杜伊斯堡-下莱茵地区服务业工会分会的执行负责人”。

从这段插曲中,至少可以看出巴贝尔·巴斯两方面的政治本能。第一,她确实有一种倾向:在党内活动上说出一些迎合掌声的话——这对顶层政治人物来说,未必是优点。几个月前,她也曾在社民党青年团的场合说过,如果总理声称现有形态的福利国家已无法继续负担,那就是在说“胡话”。

第二,只要她觉得所谓“小人物”可能要吃亏,她就会本能地站到他们一边。这当然是她的政治职责,但又不止于此。

巴斯的父亲是公交车司机,母亲是家庭主妇。她在一个有五个兄弟姐妹的家庭中长大。巴斯曾讲过,小时候她和家人一起出门时,别人会说:“那帮穷酸货来了。”父母分开后,这个家庭一度依赖国家救助。

德国政坛高层中,她是极少数不仅从理论上了解福利国家的人。对很多人来说,福利国家意味着成本、意味着繁琐官僚;但对她来说,这也是切身经验,比如家里连买一台新洗衣机的钱都拿不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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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巴斯在杜伊斯堡交通公司做办公室助理,之后接受培训,成为社会保险事务专员,很早就投身工会,较晚才进入一所行政学院学习。如今,她已是联邦部长。这是一个非常“社会民主党式”的人生故事。

像这样一位政治人物,当别人想削减那些曾经让她得以上升的福利时,她会本能地——姑且用这个词——“踩刹车”,这难道令人意外吗?她在5月1日高声说,把福利国家仅仅描述成成本负担、描述成一种单纯的施舍姿态,是“蔑视人的”,这难道令人意外吗?而当“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在公开场合嘲笑一位受过办公室助理培训的女性时,她把这看作一种带有阶层意味的权力展示,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的,巴斯有时说话并不那么圆熟。她自己也曾说过,自己有一种“会突然甩出一句话”的倾向。压力一大,她有时会选错词。

比如前不久,她说“我们的社会保障体系并不存在移民涌入”。这显然是一句错误的话,后来她不得不再作修正。但在那之前,这句话已经引发了巨大的风波。

评论员纷纷写评论,事实核查者接连做核查,政客们则列出数据,说明有多少寻求庇护者在领取公民津贴——答案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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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内容其实也都能在巴斯大量的采访和演讲稿中找到。她在那里同样引用了这些数字,也非常具体地讲述过,寻求庇护者骗取社会福利的行为,如何严重冲击了她的家乡杜伊斯堡。

那么,为什么公众面对巴斯时,总倾向于先假定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人们的第一反应,总是觉得她要么智识水平不够,要么已经脱离现实?

但贝克主张缓和“议程改革”,倡导设立最低工资,并主张让年长失业者更长时间领取一级失业金。《明镜》随后写道,贝克这是在埋葬社民党作为“进步政党”的理念。他对现实视而不见,不愿承认那些“痛苦”,是一个复旧者,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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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事情本身看,后来历史证明贝克是对的。他当年主张的大多数“议程修正”,后来都由一位基民盟总理付诸实施。

前包裹投递员萨斯基娅·埃斯肯也有过类似经历。围绕她,同样充满了嘲讽:她那种生硬的表达方式,还有——好笑,好笑——“此前担任巴登-符腾堡州家长委员会副主席这一高位经历”。

而这位“古怪老太太”提出的想法,也大多被视为——没错——“脱离现实”。比如,她曾提议设立5000亿规模的特别基金,用于基础设施和教育建设。那是2018年的事。7年后,这也成了基民盟的立场。

受过电气机械师培训的贝克、做过包裹投递员的埃斯肯、当过办公室助理的巴斯——他们都以工人身份成为各自政党的主席,随后亲身体验了所谓公共辩论究竟是怎样运作的:20年来,人们一直抱怨社民党已经变成一个学院派政党,只剩教师和律师,失去了与普通人的联系。

可如果真有一位工人出身的女性为体面的养老金发声呢?她会被嘲笑。一个工人出身的政治人物反对“议程改革”呢?他就成了“乡土气”的代表。要是他们的演讲感染力也就和德国普通党代会发言者差不多?那就更简单了:这就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人物社民党”。

说到“小人物”,最近人们谈了很多,说自由派建制派的那种居高临下必须尽量避免,否则只会把这些“小人物”进一步推向右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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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这些“小人物”不在德国选择党,而是在社民党;如果他们竟然还敢对所谓“改革”持不同看法——那么,某种意义上,轻蔑他们的许可就会被正式发放。至少今天如此,20年前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