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子最乖的刀,替他铲除所有兄弟。登基前夜,他搂着我庶妹说:“这脏东西,该处理了。”我转身打开宫门,迎进了他的九皇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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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跪下。”

凤仪宫的大殿上,皇后娘娘的声音不重,却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我跪下了。

不是因为皇后的话,而是因为我身后两个太监同时踹向我的腿弯。膝盖撞在金砖上,闷响一声,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娘,臣女冤枉——”

“冤枉?”皇后坐在凤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你勾引太子殿下,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喊冤的?”

殿内站满了人。

各宫嫔妃、朝臣命妇、还有几个皇子府上的姬妾。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捂着嘴窃窃私语。

我的庶妹沈昭宁站在皇后身边,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嫉妒我得太子殿下宠爱,可你也不该……不该做出这种事啊。”沈昭宁声音软糯,带着哭腔,“你往太子殿下的茶里下药,这不是要害死殿下吗?”

我没下药。

这四个字我说了无数遍,但没人听。

今早太子殿下来沈府议事,我照例端茶倒水。结果太子刚喝了一口就脸色大变,太医赶到说是中了合欢散。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茶是我沏的,杯是我端的,而我的房间里还被搜出了剩下的药粉。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完美的栽赃。

“沈昭妤,你可知罪?”皇后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冰。

我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双和太子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臣女没有做过的事,绝不会认。”

“嘴硬。”皇后微微侧头,“来人,把人证带上来。”

人证是我的贴身丫鬟青禾。

她被拖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青禾看见我,哭得浑身发抖:“小姐……对不起……他们说要杀了我全家……”

“这丫鬟已经招了,说是你指使她买的药。”皇后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昭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死死盯着青禾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在给我梳头,还在笑着说小姐今天真好看。

“皇后娘娘要杀我,何须这么麻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直接一道懿旨就行,何必屈打成招,污我清白?”

皇后眼神一厉。

“放肆!”沈昭宁抢先开口,“姐姐,你怎么跟皇后娘娘说话的?你自己犯了错,还敢顶撞娘娘?”

她说完又看向皇后,眼泪说来就来:“娘娘息怒,姐姐她只是一时糊涂,求娘娘开恩——”

“昭宁,你不必为她求情。”皇后拍了拍沈昭宁的手,“这沈昭妤心肠歹毒,意图谋害太子,本宫今日若饶了她,日后谁都要敢对殿下动手了。”

周围一片附和声。

“就是,太子殿下那么尊贵的人,她也配?”

“听说她一直缠着殿下,殿下不理她,她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啧啧啧,沈家的嫡女,还不如一个庶出的懂事。”

我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发木,但这些话比膝盖更疼。

三年前,太子赵珩第一次来沈府,是我端茶倒水。他说沈家的茶不错,从此我就成了专门给他端茶的人。

我以为是缘分。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爹手里那五万的兵权。沈家世代从军,我爹沈崇远是当朝大将军,手握五万北境精锐。

但我是嫡女,我的生母是皇后一族的远亲,有了我这层关系,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拉拢沈家。

而沈昭宁,她只是个庶出,她娘是青楼出身,连进沈家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太子需要我。

他让我给他端茶,让我帮他传递消息,让我替他联络沈家旧部。他说这些事只能交给我做,因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信了。

我替他铲除二皇子的人,替他拉拢六皇子的手下,甚至替他伪造了三皇子意图谋反的证据。他跟我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有用,他总有一天会正眼看我。

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开始疏远我。

我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拼命表现。结果沈昭宁告诉我,太子要娶她了。

“姐姐,殿下说我是真心待他的人,不像有些人,只会算计。”沈昭宁笑得天真无邪,“殿下还说,姐姐手上的事也该收一收了,毕竟那些事传出去不好听。”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他在收网。

我替他做过的那些脏事,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要除掉我,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然后干干净净地娶我的庶妹,名正言顺地拿到沈家的兵权。

“皇后娘娘。”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

太子赵珩站在殿门口,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隽,神色淡淡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看起来像是刚从东宫赶来。

珩。

看见他的瞬间,我心里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也许他是来救我的。也许这一切不是他的意思。也许——

“珩儿,你身子可好些了?”皇后立刻起身,满脸心疼。

“儿臣无碍。”赵珩走进大殿,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像扫过一件脏了的旧衣服,“沈昭妤的事,母后看着处置便是。”

那一眼,把我最后的期待碾碎了。

“殿下!”我跪着转身看他,“你明知道我没有下药,那药——”

“你没有下药?”赵珩停下脚步,低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可怕,“那药是怎么来的?难道是我自己下的?”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能说什么?说你早就知道药的事?说你是故意让我背锅?说我替你做的那些事足够让你万劫不复?

我不能说。

说了就是鱼死网破,但鱼死了,网未必破。他是太子,我是臣女,谁会信我?

“沈昭妤意图谋害太子,罪不可赦。”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按律当斩。念在沈将军的份上,饶你一命。即日起削去沈昭妤嫡女身份,贬为庶人,发配北境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削去嫡女身份。贬为庶人。发配北境。

这套组合拳下来,我不但保不住命,连沈家的脸都被踩进了泥里。

“母后,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赵珩开口。

我心里猛地一跳。

“殿下仁慈,但这贱婢不罚不足以正宫闱。”皇后冷冷道,“况且沈将军通情达理,想必不会有异议。”

赵珩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更像是……嫌麻烦。

“等——”沈昭宁突然开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皇后看她。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娘娘,姐姐毕竟是我沈家的人,发配北境……是不是太远了?万一路上……”

“你放心,本宫自会派人押送,不会让她跑了。”皇后笑了笑,“昭宁,你就是太善良了,这种姐姐还要为她操心。”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附和。

“沈二小姐真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这姐姐都要害她了,她还替姐姐求情。”

“沈将军有女如此,也是福气。”

我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声音,突然想笑。

三年前我也是沈家的嫡女,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现在我是阶下囚,连一个丫鬟都可以往我身上吐口水。

“来人,把她拖下去。”皇后挥了挥手。

两个太监上前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最后看了赵珩一眼。

他站在皇后身边,沈昭宁乖巧地依偎在他身侧,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而我,是那个要被清理掉的脏东西。

太监拖着我往外走,经过大殿门槛的时候,沈昭宁突然叫住我。

“姐姐。”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上扬,“你要好好的。”

只有我能看见那个笑容。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是踩碎你之后还要笑着说对不起的笑容。

我没说话,被拖出了凤仪宫。

宫门外,一个太监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文牒和枷锁,看见我就咧嘴笑了。

“沈大小姐,走吧,咱家亲自送你上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替太子对付六皇子的时候,曾经偷偷藏了一批东西。那批东西足够让太子彻底完蛋。

但我当时是真心为他,所以一直没有拿出来。

今天我改变主意了。

太监推着我往前走,我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

膝盖还在疼,手上的枷锁重得要命。但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北境。

那个方向,不只是苦寒之地。那里还有驻守边关的九皇子赵曦。

赵曦,太子最小的皇弟,也是当初被太子害得最惨的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有我知道他没死。

因为他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姐姐救命。”

那个念头的确不该有,但它就是冒出来了。

太监又推了我一把:“磨蹭什么,快走!”

我迈出宫门,走进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凤仪宫的大门缓缓关上。

第2章

押送我的太监叫刘安,是东宫的人。

这一点我很快就确认了,因为一路上他都在跟人炫耀他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这次押送我是殿下亲自点的差。

“殿下说了,务必把人送到北境,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刘安骑在马上,手里甩着鞭子,跟同行的护卫说,“你们知道殿下原话是什么吗?‘这脏东西,该处理了’。”

几个护卫哄笑起来。

我被锁在囚车里,手脚都戴着镣铐,囚车在官道上颠簸,每次颠簸镣铐都会磨破手腕上的皮。

但我的脑子没停。

九皇子赵曦,当今天子最小的儿子,生母是个宫女,生下他就死了。太子当年为了清除障碍,栽赃他意图谋反,逼得他逃出京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外面,但我替他传递消息的时候,无意中截获了一封密信。

信是北境守将送来的,上面写着:九殿下已至我军中,一切安好。

我没告诉太子。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觉得不该说。也许是那封信最后四个字——“姐姐救命”——让我心软了。

一个皇子,沦落到给敌人写信求救,还用了“姐姐”这种称呼。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从京城到北境,快马加鞭要半个月,押送囚车至少要一个月。

我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一件事:怎么让太子付出代价。

出了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护卫们开始偷懒,刘安也懒得再骑在马上,钻进马车里睡觉去了。

囚车旁边只剩下一个年轻的护卫,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眼睛很亮,不像其他人那么油腻。

“你叫什么?”我主动开口。

年轻护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反正我也跑不了,说句话都不行?”

“……赵五。”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名字。

“赵五,你不是东宫的人吧?”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的刀是北境军的制式,刀柄上缠的是黑蟒皮,这是北境军独有的。”我看着他的刀,“北境军的兵,怎么会给东宫当护卫?”

赵五脸色变了。

“你到底是谁?”我压低声音,“九殿下的人?”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就在这时候,前方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对面冲过来,尘土飞扬,至少有四五十人。为首的是个穿银甲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扫过车队,最后落在我的囚车上。

“什么人?”刘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银甲青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奉九殿下之命,来接收一个人。”

刘安脸色大变:“九……九殿下?九殿下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银甲青年笑了,“那站在你面前的是鬼?”

刘安下意识往后缩,但很快又挺直腰板:“咱家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押送钦犯,九殿下的话,怕是不好使。”

“太子殿下的命令?”银甲青年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看了眼我手腕上的镣铐,“这人犯了什么罪?”

“意图谋害太子,罪无可赦。”

“谋害太子?”银甲青年转头看我,“你?”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手。

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戒指,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九”字。

赵五这时候已经单膝跪下了:“属下参见严将军。”

严将军。严铮。

北境军副将,九皇子赵曦最信任的人。

“起来。”严铮没看他,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沈昭妤,九殿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囚车周围安静下来。

“什么话?”我问。

“三年前的那封信,你为什么没有交给太子?”

刘安听不明白,几个护卫也是一脸茫然。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三年前,如果我把那封信交给太子,赵曦早就死了。北境军也会被连根拔起,太子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我没有交。

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那封信的最后四个字。

“因为他说了救命。”我说。

严铮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开门。”

“你敢!”刘安尖叫起来,“这是太子殿下要的人,你们北境军想造反吗?”

严铮没理他,直接拔刀,一刀砍断了囚车的锁链。

“严铮!你、你——我要禀报太子殿下!”刘安往后退,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北境军勾结钦犯,这是死罪!”

严铮把我从囚车里拉出来,顺手一刀削断了手铐脚镣。

我手腕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大块,血珠子往外冒,但我顾不上疼。

“告诉太子,人在北境,有本事就来拿。”严铮把刀收回鞘里,转头看我,“沈小姐,九殿下在等你。”

刘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彻旷野。

严铮脸色一变:“小心!”

话音未落,官道两边的树林里涌出上百个黑衣人,人人手持弓弩,箭头对准了我们。

刘安笑得猖狂:“严铮,你以为太子殿下会放心让我一个人押送?这些人早就在这等着了!殿下说了,谁要是敢劫人,格杀勿论!”

我数了数,至少上百把弩。

北境军的骑兵再强,在这种距离下也挡不住一轮齐射。

“严将军,你先走。”赵五拔出刀挡在前面。

严铮没动。

他盯着那些黑衣人,突然笑了:“太子就派了这点人?”

箭矢齐发。

严铮的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箭矢在他面前被斩断,碎木横飞。北境军骑兵同时拔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墙。

但黑衣人太多了。

一轮齐射之后,至少有十个骑兵中箭落马。严铮的银甲上插着三支箭,他没管,直接冲进了黑衣人群里。

刀光闪过,四五颗人头同时飞起。

混战中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赵五。

“跟我走!”他拽着我往树林里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赵五拉着我穿过树林,前面是一条小河。河边拴着两匹马,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上马!”赵五把我推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往北跑,别回头!”

“严铮怎么办?”

“严将军死不了。”赵五说,“但你要是被抓回去,就真的死定了。”

两匹马同时冲出去,沿着河边一路向北。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终于没有了追兵的声音。赵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暂时甩掉了。”他说,“但刘安肯定已经派人去报信了,用不了多久,太子那边就会再派人来。”

我骑在马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赵五突然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帮你。”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在囚车边上的那个眼神。锐利得像刀,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北境军的人。”我说,“你的刀是北境军的制式,但你拔刀的动作不是军中的路数。太干净了,像是在教坊里练出来的。”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脸上撕下一层薄薄的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年轻,俊美,眉眼间带着三分阴鸷七分凉薄。

我见过这张脸。

三年前,在太子的东宫,我曾远远地看过一眼画像。

“九殿下?”我的声音都变了。

赵曦——不,应该说九皇子赵曦——骑在马上,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好久不见。”

那个我以为是普通护卫的年轻人,竟然就是赵曦本人。他亲自混进了押送队伍,从京城一路跟到了这里。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你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太子的人看见你——”

“他们没见过我。”赵曦说,“我三岁就被送出宫了,五岁逃出京城,之后一直在北境。整个京城能认出我的人不超过五个,全都死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子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亲自来?”

“因为这不只是一次劫囚。”赵曦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姐姐,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帮我杀回京城,杀上金銮殿,杀光所有欠我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太子欠我一条命。皇后欠我一条命。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我娘说过话。”赵曦的眼睛里有火在烧,“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问。

“因为你是太子最乖的刀。”赵曦说,“你知道他的所有弱点,知道他的所有底牌。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想杀他,比任何人都想。”

我没否认。

“我帮你杀回京城,你能给我什么?”我问。

赵曦看着我,笑了。

“事成之后,京城归你。”他说,“你想要什么,都是你的。”

“包括太子的命?”

“包括太子的命。”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要命。

我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子,突然觉得命运真是个操蛋的东西。

三天前我还是京城沈家的嫡女,替太子端茶倒水,做着嫁给太子的美梦。

现在我成了朝廷钦犯,和一个“死人”做交易,要杀回京城去。

“成交。”我说。

赵曦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刻着“九”字的黑铁戒指,缓缓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他松开手,勒转马头,“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驿站,太子的人不会等太久。”

两匹马沿着河岸继续向北。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京城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点光。

赵珩,你以为把我扔进泥里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为我会乖乖去北境等死?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比如,你不知道你那个好皇弟还活着。

比如,你不知道我手里还攥着你所有的把柄。

比如,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杀了你。

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赵曦骑着马走在我前面,背影笔直。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叫我姐姐。

三年前的信里他写的是“姐姐救命”,今天他说的是“姐姐,好久不见”。

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他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为什么叫姐姐?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马蹄声踏碎了。

前方,驿站的黑旗已经隐约可见。

身后,京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

追兵来了。

第3章

驿站叫青石驿,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地方。

赵曦没有进驿站,而是带我绕到了驿站后面的马厩。马厩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看见我们立刻迎上来。

“殿下,东西都备好了。”

赵曦点头,指着我对那妇人说:“秋娘,给她换身衣服,弄点吃的。”

秋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什么也没说,拉着我进了马厩旁边的一间小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碗热汤和两个粗面饼子。

“先吃。”秋娘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转身去翻柜子,“吃完换衣服,我们一刻钟后就得走。”

我没客气,端起碗就喝。

汤是野菜汤,咸得发苦,饼子硬得像石头,但我吃得狼吞虎咽。在囚车里待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上一口。

秋娘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灰布衣裳扔给我:“穿上,你这身太扎眼了。”

我放下碗,开始脱衣服。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黏在伤口上,脱下来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秋娘看见我手腕上的伤,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粉,二话不说撒在我手腕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忍着。”秋娘面无表情地把伤口包扎好,又从炭盆边上的陶罐里舀出一碗水,“把水喝了,喝完上路。”

我看着秋娘利落的动作,突然问:“你在北境军里待了多久了?”

秋娘的手顿了顿。

“十年。”她说。

“你是九殿下的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秋娘把话堵死了,转身出了门。

我套上灰布衣裳,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走出小屋。赵曦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护卫的打扮,而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

“追兵离这里还有多远?”我问。

“不到十里。”赵曦说,“刘安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太子派了三百精骑追过来。领队的是东宫侍卫长周恒,太子的心腹。”

三百精骑。

我们只有两个人,加上秋娘也才三个。

“你还有多少人?”我问。

赵曦看着我,笑了:“你在北境军里安插了那么多人,你觉得北境军还有多少人是我能动的?”

我心里一沉。

三年前太子让我拉拢北境军,我确实在北境军里埋了不少线人。那些人的名单,太子手里也有一份。

“你名单上的那些人,我都处理了。”赵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名单之外的人,太子也都清了。现在的北境军,从上到下都是朝廷的人,我一个都调不动。”

“那你拿什么杀回京城?”

赵曦没回答,翻身上马。

“跟我走就是了。”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们三人三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赵曦骑马的速度极快,秋娘紧随其后,我的骑术不算差,但跟他们比起来差了一大截,渐渐地落在了后面。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殿下,他们追上了!”秋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火光在黑暗中闪烁,至少上百个火把,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赵曦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来得正好。”

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把漆黑的弓和三支箭。

“这是什么?”我看着他。

“送给太子的礼物。”赵曦搭箭上弦,弓拉满,瞄准了追兵的方向。

第一支箭射出去,没入黑暗。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周恒的副将。”赵曦说,又搭上第二支箭,“太子三年前派他去北境收买将领,这个人手上沾了北境军三十七条人命。”

第二支箭射出去。

又是一声惨叫。

“周恒的亲信,十三年前参与追杀我的人之一。”

第三支箭搭上弦。

赵曦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秋娘。

“秋娘,你来。”

秋娘没有说话,接过弓,拉满,瞄准。

第三支箭射出去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丈夫。”秋娘把弓还给赵曦,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十年前被他亲手杀的。”

我这才明白秋娘看我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是仇视,是审视。

她在看我是不是真的值得救,是不是真的跟她一样恨太子。

“走。”赵曦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他们不敢追了。”

果然,远处的火光停了。

三支箭,三条命。太子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继续追下去还会死更多人。

我们继续向北,骑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这是个山谷,两边都是峭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赵曦在山谷入口勒住马。

“到了。”

我环顾四周,除了石头和风什么都没有。

“到哪儿了?”

赵曦没说话,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山谷入口的一块大石头前,伸手在石头上摸了几下。

石头动了一下。

不,那不是石头,那是一扇伪装成石头的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进来。”赵曦先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秋娘最后进来,顺手把石门关上了。

洞里很暗,只有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但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清了洞里的东西。

武器。

密密麻麻的武器。刀、枪、剑、戟、弓、弩,堆满了整个山洞。还有几十箱盔甲,上百袋粮食,十几桶油。

“这是……”我愣住了。

“三年前你截获那封信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赵曦说,“北境军我调不动,但这些东西不需要调动任何人。我一个人就能攒。”

三年。一个人。在山洞里攒下这么多军械。

我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比我小四岁,今年才十九。但他的眼神不像十九岁的人,更像一个在黑暗里蹲了太久的猎手,耐心到了极致。

“光有这些还不够。”我说,“武器再多,没有兵也打不了仗。”

“谁说我没有兵?”赵曦笑了。

他走到山洞最里面,推开另一扇石门。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站满了人。

至少上千人,男女老少都有,穿得破破烂烂,但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有刀,有农具,有木棍削成的尖刺。

他们看见赵曦,齐刷刷地跪下了。

“九殿下!”

声音不大,但整齐得像一个人。

“这些人……”我声音有些发飘。

“都是这些年被太子害过的人。”赵曦说,“有家人的,有朋友的,有自己差点被害死的。他们不要钱,不要官,只想报仇。”

他转头看我,目光平静。

“姐姐,这就是我的兵。”

我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上千人。

他们有老人,有妇人,甚至有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

恨。

刻进骨子里的恨。

“姐姐——”赵曦又开口。

“别叫我姐姐了。”我打断他,“我叫沈昭妤,你叫我名字就行。”

赵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昭妤。”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带你看看你今后的战场。”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秋娘不远不近地坠在最后。

空地后面是一条地道,地道很长,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头。出口是一个更大的山洞,洞里有简易的床铺和灶台,还有很多人正在忙碌着。

“这是总寨。”赵曦说,“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了。”

两年。

两年前太子还没有开始疏远我,我还傻乎乎地给他端茶倒水。而这个人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反击了。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我问。

“因为时机没到。”赵曦说,“太子的根基太深,我要等一个能让他自乱阵脚的时机。”

“什么时机?”

赵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被废的时机。”

“你被废,就意味着太子不需要沈家了。他不需要沈家了,就说明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赵曦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北境军已经彻底归顺朝廷,兵权不在沈家手里了。所以他才敢动你。”

“而北境军归顺朝廷,意味着京城的兵力空虚。”他说,“原来的北境军有五万精锐,这些精锐现在在哪里?全在京城。也就是说,整个北境防线现在是空的。”

我突然明白了。

“朝廷把北境军调回京城,是为了加强京城的防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北境防线一旦空虚,边境的蛮族就会趁虚而入。”赵曦一字一顿地说,“蛮族一旦入侵,朝廷就必须把兵力调回去。到时候,京城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而你就会趁机——”

“趁机打进京城。”赵曦接过我的话,“蛮族入侵的消息,三天前已经送到了京城。不出意外,今天皇上就会下旨,让北境军重新北调。”

他看着我,嘴角上扬。

“等北境军一走,京城就只剩下一万禁军。一万对一千,你觉得谁赢?”

一千。

我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上千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上千,是一千整。

一千个老弱妇孺,对一万禁军。

“你疯了。”我说,“一千人对一万人,你这是去送死。”

“谁说我要正面打?”赵曦笑了,“太子当年怎么对付我的?栽赃、暗杀、收买、离间。他能用的手段,我为什么不能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京城的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标注了所有城门、宫门、密道、暗哨的详细地图。

“你在京城还有内应?”我问。

“你猜。”

我不猜了。

我看着这张地图,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这个人策划这一切,已经不止两年,可能从三年前那封信开始,甚至更早。

“我要做什么?”我直接问。

赵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太子东宫。”

“什——”

“你进过太子的东宫一百多次,你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暗格。”赵曦看着我,“攻城那天,我要你从东宫内部打开城门。”

“我一个人?”

“不。”赵曦摇头,指着地图上东宫周围的几条街道,“城破之后,太子一定会往皇宫跑。你在地图上标出的三条密道,两条已经被我的人堵死了,剩下一条——”

他顿了顿。

“是你亲手挖的。”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太子让我在东宫和皇宫之间挖一条密道,以便他在紧急情况下快速转移。密道是我设计、我监工、我画的图纸。

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条密道的准确位置。

“你要我在密道里堵他。”我说。

“我要你在密道里杀了他。”赵曦纠正我。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看着赵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好。”我说。

赵曦伸出手,我再次握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手比上次更凉。

“三天后,蛮族入侵的消息就会传到京城。”赵曦说,“七天后,北境军开始北调。十五天后,京城空虚。二十天后——”

“二十天后,我站在太子的尸体旁边。”我接过话。

赵曦松开手,转身走向山洞深处。

秋娘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沈小姐。”她突然开口,“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太子的错。”

我看着她。

“你当初替他做那些事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会有今天的下场?”

秋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山洞里,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得对。

我当初就知道。我知道太子在利用我,我知道我替他做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反噬,我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只有两个结局——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但我还是走了。

因为我想让他正眼看我。

多么可笑。

一个手握五万兵权的嫡女,为了一个男人的一个眼神,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现在刀脏了,该处理了。

可我偏不。

山洞外面传来赵曦的声音:“昭妤,来,我带你见几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山洞。

外面的空地上,那上千人已经列队站好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

期待。

赵曦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把漆黑的弓。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沈昭妤,太子最乖的刀。”

人群一阵骚动。

“她替太子办过脏事,手上沾过不该沾的血。”赵曦说,“但今晚,她是我们的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第一个人跪下了。

是秋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沈小姐。”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站在这些人面前,膝盖发软,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赵曦为什么要亲自来救我。

他不是要我帮他。

他是要我帮我自己。

“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稳住了,“都起来。”

赵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算计,有野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灭火把,吹乱头发。

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有人在吹号。

三天后,蛮族入侵的消息传到京城。

七天后,北境军北调。

十五天后,京城空虚。

二十天后——

我闭上眼睛。

赵珩,你很快就会知道,你亲手处理掉的这把脏东西,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穿你的喉咙。

第4章

十五天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快到我来不及犹豫,来不及害怕,甚至来不及问自己一句——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因为每一天都有新的变故。

蛮族入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三天,朝廷果然下旨,命令北境军即刻北调。圣旨到北境的当天晚上,赵曦就收到了消息。

“五万北境军,走了四万五。”他把军报扔在桌上,“剩下五千留守,但这些人也不是我们能动的。”

“五千对一千,还是没胜算。”我说。

赵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军报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禁军的部署。一万禁军,分散在京城十二座城门和皇宫各处。真正能拿出来机动的,不到三千。

“三千对一千,胜负在五五之间。”他说,“但我不打算正面打。”

他指着布防图上皇宫的位置。

“京城一共有九座城门,其中正阳门、玄武门、东华门这三座,守将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我皱眉,“你哪来的人?”

“你安插的那些线人还记得吗?”赵曦笑了,“你把他们安插进北境军的时候,名单是直接送给太子的。太子拿到名单之后,就把这些人全都调到了京城,安排在禁军里,美其名曰升官,其实就是软禁。”

“他们恨太子恨得要死。”秋娘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这才明白赵曦的真正布局。

他根本没指望北境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北境军会被朝廷收编,所以他把宝押在了那些被收编的人身上。那些人在北境军中不受重用,被调进京城禁军更是受尽排挤,他们对朝廷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我联系了他们十三个。”赵曦说,“答应我的,有十二个。”

“第十三个呢?”

“死了。”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人在我还在太子面前装乖的时候,就已经在暗中织网了。他用三年的时间,把一张大网撒遍了京城和北境,而我作为太子最信任的“刀”,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七天之后。”赵曦说,“那天是太子的生辰,他会在东宫设宴。到时候京城一半的权贵都会去东宫,禁军的注意力也会集中在东宫周边。我们趁那时候从正阳门进城,直接杀进东宫。”

“正阳门?”

“正阳门的守将是你的人。”

“我的人?”

赵曦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你爹的旧部,沈崇远的老部下。姓陈,叫陈放。”

陈放。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十年前跟我爹上过战场,是我爹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我爹被夺了兵权,陈放也被贬到了禁军,一直不受重用。

“你怎么知道陈放会听你的?”

“他女儿。”赵曦说,“三年前太子强占了他女儿,事后把人扔进了教坊司。陈放的女儿今年才十七,已经疯了。”

我沉默了。

太子的行事风格我知道。他看上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以前我觉得这是霸主的魄力,现在想想,不过是畜生发了情。

“七天。”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要么太子死,要么我死。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沈昭宁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太子的人来的。整整一百精骑,护送她到了黑风口外面五里的地方。她没有靠近,只是派了一个使者送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的。

“姐姐:爹已经被下了大狱,罪名是通敌叛国。听说你在九殿下那里,爹的生死就看你了。三日之内,你若不来京城认罪,爹的命就保不住了。妹妹替你求过情了,但太子殿下说,这次谁也救不了沈家。——昭宁字。”

我看完信,把纸捏成了一团。

“假的。”赵曦从我手里把纸团拿走,“你爹三天前就被放出来了。太子拿他当人质,不会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杀了你爹,沈家的旧部会第一个造反。”赵曦说,“太子不傻,他要的是沈家听话,不是沈家死绝。”

“那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试探。”赵曦把纸团扔进火盆里,“他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我这里,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知道了?”

“知道了。”赵曦点头,“刘安回去之后把什么都说了。太子现在知道我还活着,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他急了。”

太子急了。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赵曦笑了,“将计就计。”

他叫来了秋娘,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秋娘听完,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你要做什么?”我问。

“给太子回信。”赵曦说,“告诉他,你在去京城的路上被人劫了,现在下落不明。”

“他不会信的。”

“他会的。”赵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因为他的探子会在半路上找到这个。”

我接过玉佩,愣住了。

这是我娘的遗物。

不对,这块玉佩我明明锁在沈家的箱子里,怎么会在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

“两年前。”赵曦说,“我的人进过沈家。”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到底在我周围布了多少眼线?

“两年前你就在准备这一切了?”我问。

赵曦没有否认。

“那你救我,不是因为那封信,不是因为‘姐姐救命’四个字?”我问,“你从两年前就已经计划好要利用我了?”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赵曦看着我,那双年轻到过分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两年前我确实只是想利用你。”他说,“但后来——”

他没说完。

秋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殿下,都准备好了。”

赵曦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纸和一方砚台。

“写信。”他把纸笔推到我面前,“告诉你妹妹,你会在三天之内赶到京城。”

我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一瞬。

然后落笔。

字迹要潦草,要慌张,要让沈昭宁觉得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太了解我这个庶妹了,她越是看见我狼狈,就越容易上当。

信写好了,赵曦看了一眼,折好,交给使者。

使者走了之后,秋娘突然问我:“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太子真的杀了你爹?”

“他不会。”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如果他真的会呢?”

我看着秋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那我也要杀他。”我说,“我爹教过我,有些事,比命重要。”

秋娘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七天。

天没亮,所有人就都醒了。

一千零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是老弱妇孺,负责后勤。剩下的刚好一千人,是赵曦三年里攒下的全部家底。

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武器。刀要磨快,弓弦要绷紧,箭矢要清点清楚。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晨光里回荡。

赵曦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把漆黑的弓,背上背着一壶箭。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今天我们不求封官进爵,不求金银财宝。我们只求一件事——让该死的人死。”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

一千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野兽龇牙。

赵曦转身,看着我。

“昭妤。”

“我在。”

“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野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不太敢辨认的东西。

“不怕。”我说。

其实我怕得要死。

但怕有什么用?怕就不死了吗?怕就能让太子放过沈家吗?

怕只会让该死的人活得更好。

赵曦翻身上马,所有人跟着上马。

马蹄声震动了大地,一千零三十七匹马同时冲出去的声音,像打雷一样。

我骑马跟在赵曦身后,风吹得眼睛睁不开。

秋娘在我右手边,赵五——不,应该是严铮——在我左手边。严铮那天在混战中受了伤,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骑马握刀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缓。

从黑风口到京城,快马加鞭三个时辰。

我们到正阳门外的时候,天刚过午。

城门开着。

守城的兵丁看见远处尘头大起,正要关城门,一个人从城墙上探出头来。

“开城门!是自己人!”

是陈放。

他穿着禁军的铠甲站在城墙上,身边的兵丁一脸茫然,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

城门缓缓打开。

一千零三十七匹马鱼贯而入,踏上了京城的街道。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没有人知道一支复仇的军队已经进了城。

赵曦骑马走在最前面,我紧跟在他身后。

“东宫在哪个方向?”他明知故问。

我指着前面:“直走,过了三个街口左转,再走两个街口就是。”

“你带路。”

我骑马冲到了最前面。

东宫。

我在这里进进出出一百多次,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躲闪,有人尖叫着跑开,有人趴在路边不敢抬头。一千骑兵从大街中央呼啸而过的场面,任何人见了都会害怕。

第一个街口。

第二个街口。

左转。

两个街口之后,东宫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紧闭。

门前的守卫看见我们,吓得拔腿就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门里。

“撞门!”赵曦一声令下。

二十个壮汉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冲上去,一下,两下,三下。

大门在第五下的时候被撞开了。

门后是一片混乱。

东宫今天在办宴席,满朝文武来了大半。穿着华服的官员们看见门被撞开,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举着刀冲进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歇斯底里。

“有刺客!护驾!”

“护驾护驾——”

没人护驾。

禁军的主力在东宫外围,东宫的守卫不过两百人。两百对一千,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赵曦骑马冲进东宫正殿前的广场,勒住马,环顾四周。

“太子赵珩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赵曦抽出箭,搭在弓上,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射了一箭。

箭钉在离一个官员脚边不到一寸的地方。

“我再问一次,赵珩在哪儿?”

一个太监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太、太子殿下在后、后院……”

赵曦转头看我。

后院。

东宫的后院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宫。

“他跑了。”我说,“密道。”

“哪条?”

“第三条。他一定走第三条。”

赵曦调转马头,朝后院奔去。我跟上去,秋娘和严铮跟在后面。

后院的密道入口在一个假山后面,很隐蔽,不是熟悉东宫布局的人根本找不到。

假山的石头被人挪开了,洞口敞开着。

“他进去了。”我跳下马,蹲在洞口前,伸手摸了一下地面的土,“脚印还是新鲜的,不超过一刻钟。”

赵曦翻身下马,站到我身边。

“你确定他会走这条?”

“确定。”我站起来,“这条密道出口在皇宫西侧的冷宫,距离太后的寝宫不到两百步。只要进了太后的地盘,没人敢动他。”

“那我们就在密道里等他。”赵曦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走进了密道。

我跟着进去,秋娘和严铮一前一后跟上。

密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路面。

地道很长,从东宫到皇宫少说要走两刻钟。

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在前面。

越来越近。

赵曦也听见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停下。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还有说话的声音。

“殿下,您先走,属下断后!”

“别废话,都跟上!”

是赵珩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曾经觉得沉稳有力,现在听来只剩下慌乱和恐惧。

我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把刀是赵曦给我的,刀身很轻,刀刃很利,一刀下去能切断骨头。

脚步声到了转角处。

第一个人从转角后冲出来,是太子的贴身侍卫,手里举着刀。

秋娘的刀比他快。

一刀封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倒在了地上。

第二个人。

严铮出手。

第三个人。

赵曦的箭。

然后,转角后面安静了。

“出来吧,殿下。”赵曦喊了一声,“你的人死完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

赵珩从转角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血色。但他看见赵曦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不屑。

“赵曦。”他说,“你还真活着。”

“托殿下的福。”赵曦放下弓,看着他,“活得还不错。”

赵珩的目光越过赵曦,落在我身上。

“昭妤。”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像在跟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说话,“你也要杀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自己爱过的人。

“殿下要处理我的时候,想过这个结果吗?”

赵珩沉默了。

他看着我的刀,看着赵曦的箭,看着秋娘和严铮身上沾满的血。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赵珩突然笑了,“沈昭妤,你太天真了。我在你手里留下的那些东西,足够让你死一百次。我死了,那些东西就会公之于众,到时候你比我还惨。”

“你说的是这个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那是三年来我给赵珩传递的所有密令的副本。每一条密令上都有赵珩的亲笔签名和印鉴。

赵珩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

“你以为我真的是傻子?”我说,“替你做了三年脏事,一样证据都没留?”

赵珩盯着我手里的纸,嘴唇在发抖。

“昭妤,你听我说——”他突然换了一副嘴脸,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被逼的。皇后,是皇后逼我的—— ”

“别演了。”我打断他,“难看不难看?”

赵珩的脸僵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绝望,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痛快。

“好,很好。”他说,“沈昭妤,你果然是我最乖的刀。连杀我的时候,都这么干脆利落。”

这五个字扎进我心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三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最好的赞美。我拼命表现,拼命替他做事,就是为了让他再说一次。

现在他再说,只剩恶心。

“赵珩。”我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不是叫殿下,“你还有什么遗言?”

赵珩看着我,又看了看赵曦,突然大笑起来。

“我是太子!”他笑得歇斯底里,“你们敢杀我?你们杀了我,父皇会把你们碎尸万段!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不会的。”赵曦突然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是圣旨。

真正的圣旨,上面盖着当今天子的玉玺。

“父皇三天前下的密旨。”赵曦说,“太子赵珩,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罪无可赦。着即废黜太子之位,赐死。”

赵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这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多了。”赵曦把圣旨收起来,“比如我还活着这件事,你觉得可能吗?”

赵珩的腿软了。

他靠在密道的墙壁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沈昭妤。”他突然叫我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你告诉我,你跟我三年,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打断他。

“从来都没有。”

赵珩闭上了眼睛。

我举起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听见刀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赵珩的尸体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处涌出来,染红了密道的地面。

我蹲下身,用他的衣服把刀擦干净。

站起来的时候,赵曦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怜惜,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外面还有事要处理。”

我点头,跟着他往密道深处走去。

身后,赵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我做完了。

我终于做完了。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密道的尽头是冷宫的一口枯井。

我们从井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冷宫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赵曦没有停,大步往太后的寝宫走去。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说你两年前就计划好了一切。”我说,“包括救我吗?”

赵曦沉默了很久。

“两年前我确实只是想利用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在那封信里,我叫你姐姐,不是随便叫的。”

“什么意思?”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从小没有姐姐。”赵曦看着我的眼睛,“但你替我传的那几次消息,让我觉得……如果有人能当我姐姐,我希望是你。”

风从冷宫的废墟间吹过,带着血腥味。

“所以你来救我,不只是因为利用?”我问。

“不全是。”赵曦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眼眶发酸。

不全是利用。

那就够了。

太后寝宫。

赵曦推门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坐在凤椅上喝茶。

她看见赵曦,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谁?”

“皇祖母不认识我了?”赵曦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我是赵曦,您的第九个皇孙。”

太后的脸色白得像纸。

赵曦从怀里掏出圣旨,双手呈上去。

“孙儿奉父皇密旨,诛杀逆贼赵珩。现在逆贼已伏诛,请皇祖母明鉴。”

太后颤抖着手接过圣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曦,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

“你杀了珩儿?”

“孙儿奉旨行事。”

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闭上了眼睛。

“罢了。”她的声音苍老了很多,“赵家养出来的孽,终究要赵家的人来收。”

她睁开眼,看着我。

“你就是沈昭妤?”

“臣女在。”

“珩儿欠你的,本宫替他还不上了。”太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算是本宫的赔罪。”

玉镯很凉,但太后握着我的手很暖。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这个礼,我受得起。

走出太后寝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但京城的天边有一片红光,像火烧云,又像血光。

那是东宫的方向。

不知道是谁先点的火,但我知道,烧掉那座宫殿的不是我,是赵曦。

“你烧了东宫?”我问。

“烧了。”赵曦说,“从今天起,京城没有东宫了。”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天边的火光。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小太阳。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先收尾。”赵曦说,“赵珩的人要清理,你爹要从大牢里放出来,沈家的兵权要重新拿回来。事情很多,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那我呢?”我问,“我做什么?”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从现在开始,换我替你挡刀。”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承诺,更像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封信的最后四个字。

“姐姐救命”。

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会不会帮他的忙。

但他叫了我姐姐。

也许,这世上有些缘分,不是靠见面,不是靠相处,而是靠心照不宣的懂得。

他知道我会帮他。

因为他也想帮我。

火光越来越亮,夜风越来越急。

京城的上空,星星一颗都没有。

但我心里有光。

第5章

赵珩死了的第七天,京城没有塌。

太阳照常升起,衙门照常办公,菜市场的吆喝声比平时还大了几分。唯一不同的是,整个京城多了三千禁军——不是赵曦的人,是皇帝连夜从洛阳调来的。

“皇上不信任我们。”秋娘把军报摔在桌上,“东宫那场火,烧得太干净了。皇上嘴上说赵珩死有余辜,但背地里已经开始查了。”

“查到什么了?”赵曦问。

“查到沈小姐头上。”秋娘看了我一眼,“沈小姐替赵珩办过的那些事,不是所有人都想忘掉。有人想借这件事整垮沈家,顺便把九殿下你也拉下水。”

整垮沈家。

这四个字我太熟悉了。赵珩活着的时候想干这件事,死了还有人想干。沈家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谁在查?”

“刑部侍郎王翰。赵珩的人。”秋娘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是赵珩生前整理的,上面全是沈小姐你经手过的那些脏事。王翰拿着这份名单,说要‘还原真相,还太子清白’。”

“还太子清白。”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太子有什么清白?他的清白早就被他自己的脏手染黑了。”

“但朝中有人信。”秋娘说,“王翰已经联合了十几个大臣,联名上书,要求重审赵珩案,说赵曦假传圣旨,谋杀太子,罪同谋反。”

我转头看赵曦。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军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假传圣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把军报折好,收进怀里,“我手里那份圣旨,是皇上亲笔写的,玉玺是当着他的面盖的。假传圣旨这个罪名,扣不到我头上。”

“但如果皇上不认呢?”我问。

赵曦抬头看我。

“皇上为什么不认?”

“因为他已经认了。”我说,“赵珩死的当天,皇上就下旨昭告天下,说赵珩畏罪自尽。如果他现在翻供,等于扇自己耳光。一个皇帝,最怕的就是让别人觉得他出尔反尔。”

赵曦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我比你想的要狠。”我纠正他,“赵珩的事教我一件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王翰想整沈家,那就先把他整垮。”

“怎么整?”

“他有什么把柄?”

秋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王翰三年前贪污了一笔军饷,数目不小。当时赵珩替他压下来了,现在赵珩死了,这事没人压了。”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三十万两。

够杀头的。

“把这份东西送到御史台。”我说,“不用添油加醋,原样送过去就行。御史台那帮人,饿了三年的狼一样,闻到血腥味就扑上去了。”

秋娘看了一眼赵曦,赵曦点头。

“去办。”

秋娘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等等。王翰的事不着急,先把另一件事办了。”

“沈昭宁。”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沈昭宁怎么了?”秋娘问。

“她还活着。”

秋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赵珩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沈昭宁作为赵珩未过门的未婚妻,手里肯定还捏着不少东西。这些东西不清理干净,迟早会变成定时炸弹。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赵曦开口了。

我想了很久。

“让她活着。”

赵曦皱眉。

“比死更难受的那种活着。”

赵曦看了我很久,然后点头。

“听你的。”

沈昭宁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赵珩死后,沈家的宅子被封了,她没地方去,主动跑到刑部说要“揭发沈家的罪行”。

我走进刑部大牢的时候,她正缩在稻草堆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姐姐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她扑过来,抓住牢房的栅栏,手伸出来要拉我。

我退后一步,没让她碰到。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说。

沈昭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你是来……”

“送你上路。”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是……姐姐,我们是亲姐妹啊!你不能杀我!爹不会同意的——”

“爹不会同意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我说,“沈昭宁,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恨你抢了赵珩。那东西,谁爱要谁要。”我说,“我恨的是你明明知道赵珩要杀我,你还帮他递刀。”

“我没有——”

“你没有?”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扔进牢房里,“这封信是你写的吧?‘姐姐,爹已经被下了大狱’,你骗我回京城,就是想让我自投罗网。赵珩在京城布了天罗地网,就等我回去送死,对不对?”

沈昭宁看着那封信,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不哭了。

“对。”她说,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是我写的。赵珩说,只要你一回来,他就有办法让你永远闭嘴。他说只要我帮他,他就会娶我,让我当太子妃。”

“所以你就帮他害你亲姐姐?”

“亲姐姐?”沈昭宁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什么时候当过我是亲妹妹?你是嫡女,我是庶女。你娘是皇后的亲戚,我娘是青楼妓女。从小到大,你有的东西我都没有。爹只看重你,下人也只巴结你。我在这个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所以你就恨我?”

“我不恨你。”沈昭宁摇头,“我恨的是这个世道。凭什么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生下来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我拼了命也够不着你的脚后跟?”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我想成为你。”沈昭宁说,“我把你毁掉,然后变成你。”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沈昭宁,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庶妹,突然觉得可悲。

不是因为她要杀我,而是因为她以为杀了我就能变成我。

“你成不了我。”我说,“就算你杀了我,你也成不了我。因为你永远都在想着变成别人,从来没想过做自己。”

沈昭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会杀你。”我转身往外走。

“你……你不杀我?”沈昭宁不敢相信。

“杀你太便宜你了。”我头也没回,“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活着,活着看着我活得比你好,活着一辈子都追不上我。这就是你的惩罚。”

身后传来沈昭宁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走出刑部大牢,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秋娘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递上一碗水。

“解气吗?”她问。

“不解气。”我喝了口水,“但比杀她解气。”

秋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回北境军的驻地——现在已经是赵曦的临时行辕——的路上,我经过原来沈家的宅子。

宅子大门上还贴着封条,门口的石狮子被泼了红漆,地上散落着烧过的纸钱。

有人在给沈家哭丧。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沈家不是我的家了。

从赵珩说“这脏东西,该处理了”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但现在,我有了别的。

行辕里很热闹。

赵曦正在跟几个将领议事,看见我进来,挥挥手让他们先出去。

“沈昭宁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没杀她?”

“没有。”

赵曦点头,没有追问,好像早就猜到我会这么做。

“接下来呢?”我问。

“接下来,该处理你了。”赵曦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赵曦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我。

是皇帝的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昭妤身为女子,却行凶逆之事,手刃太子赵珩,罪无可赦。念其曾为朝廷效力,特免死罪,削去一切封号,终身囚禁,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我看完密旨,手有点抖。

“王翰的手笔?”我问。

“是皇上的意思。”赵曦说,“王翰只是递刀的人。真正想动你的,是皇上。”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赵曦说,“你知道赵珩的密道,知道赵珩的人脉,知道赵珩所有的脏事。这些东西,你握在手里一天,皇上就一天睡不着觉。”

“他怕我用这些东西对付他?”

“他怕任何人用这些东西对付他。”赵曦说,“这些秘密,就像一把刀。刀在你手里,他不知道你会不会捅他。所以他要把刀收走。”

“怎么收?”

“两种方式。”赵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杀了你。死人不会说话,刀也就废了。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把你变成自己人。”

“怎么变?”

“嫁给我。”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盯着赵曦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在开玩笑。”我说。

“我从不开玩笑。”

“赵曦,我比你大四岁。”

“我知道。”

“我是赵珩的——”

“你不是任何人的。”赵曦打断我,“你是沈昭妤。沈昭妤三个字,不需要跟任何人的名字绑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赵曦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要保你。”他终于开口,“皇上要杀你,王翰要杀你,满朝文武有一半人要杀你。我可以在朝堂上保你一时,但保不了你一世。唯一能让你永远安全的方法,就是让你成为皇家人。”

“嫁给你就是皇家人?”

“嫁给我,你就是九王妃。王妃的命,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然后呢?”我问,“你登基之后呢?我就是皇后?还是贵妃?还是你后宫三千里的其中一个?”

赵曦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

“你以为我想当皇帝?”

“你不想?”

“我想。”赵曦说,“但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让我娘能进皇陵。她死了十九年,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娘是个宫女,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太医问我父皇保大保小,父皇说保小。”赵曦的声音很平静,“我娘的血流了一整夜,没人管她。第二天早上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三岁被送出宫,五岁逃出京城。十五年了,我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想一个问题——我娘死的时候,疼不疼?”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当皇帝,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给我娘一个名分。让她进了皇陵,牌位供在太庙里,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她不配。”

“当皇帝需要娶你?”我问。

“不。”赵曦摇头,“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只有一种很笨拙的坦诚。

“你想娶我。”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替赵珩办过三年脏事,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

“我知道。”赵曦说,“你手上的血,有一半是我让你流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赵曦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你替赵珩传的那些消息,都是真的?你以为你帮他拉拢的那些人,都是真心投靠他的?”

“你——”

“你传的每一条消息,我都动过手脚。”赵曦说,“你送到赵珩手里的名单,我换过。你替他伪造的证据,我改过。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我眼皮底下。”

“你以为赵珩为什么突然疏远你?不是因为他想清理你,是因为他发现了不对劲。他发现他手里的信息跟现实对不上,他开始怀疑有人动了手脚。而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你。”

“所以他清理我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他拿到了沈家的兵权,而是因为他怀疑我背叛了他?”

“对。”赵曦说,“他查了三个月,没找到你背叛的证据。但他不敢再信你了。所以他决定除掉你,一了百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这三年,我自以为在替赵珩办事,实际上一直在替赵曦办事?

“你利用我。”我说。

“是。”赵曦没有否认,“从三年前那封信开始,我就在利用你。”

“那你救我,也是在利用我?”

“不。”赵曦说,“救你,是因为我真的想救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替赵珩办事的那三年里,明明发现了我的存在,明明可以把我交给赵珩邀功,但你没有。”赵曦看着我的眼睛,“你替我瞒了三年,替我挡了三年的刀。这世上替我做过这些事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那是在利用——”

“你不是在利用我。”赵曦打断我,“你是在保护我。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在保护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

三年里,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把赵曦的事情告诉赵珩。只要我说了,赵曦必死无疑,而我一定会得到赵珩的重用。

但我没有说。

每次话到嘴边,都会想起那封信上的四个字。

“姐姐救命”。

我以为那是心软,是同情,是不忍心。

现在想想,也许不止。

“赵曦。”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出卖你吗?”

他摇头。

“因为那封信上,你叫我姐姐。”我说,“这辈子叫过我姐姐的人,只有你一个。”

沈昭宁叫的是“姐姐”,但那个称呼后面跟着的是嫉妒和算计。

赵珩叫我的是“昭妤”,但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是利用和背叛。

只有赵曦。

他叫我姐姐,是真的把我当姐姐。

“我不想嫁给你。”我说。

赵曦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早就知道答案。

“但我也不想让你死在皇位上。”我说,“你想给你娘一个名分,我帮你。你想当皇帝,我帮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也帮过我。”我说,“你从东宫手里把我救出来,不是因为你利用我,是因为你真的想救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赵曦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释然。

“好。”他说,“你不嫁给我,那就当我姐姐。”

“本来就是。”

他走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看着他的手,那枚刻着“九”字的黑铁戒指还在无名指上。

“你什么时候换回殿下的身份?”我问。

“不换了。”他说,“当殿下太累,当弟弟轻松。”

我笑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第6章

登基大典定在了三月初九。钦天监算过的日子,说是黄道吉日,宜祭祀、宜登基、宜嫁娶。赵曦看了日子,笑了。“宜嫁娶”三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姐姐,这日子选得有意思。我没回他。

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京城都炸了。传位诏书是赵曦亲手捧出来的,老皇帝在病榻上签了最后一个名字,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太监宣旨的时候,朝堂上站着的那些人,表情精彩极了。

有哭的。太子旧部,哭得像死了亲爹。有笑的。早就倒向赵曦的那批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的——这些人最聪明,知道这时候站错队就是死。赵曦登基第一件事,不是封赏功臣,不是清算旧账,而是下了一道旨。

追封生母李氏为孝恭皇后,迁入皇陵,牌位供进太庙。

那道旨意发出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我进去送茶,看见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娘总算有个家了。”他说。我没说话,把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二件事,是清理赵珩的余党。

赵曦没有大开杀戒。他把赵珩的旧部分成了三档。第一档,手里有人命案子的,查实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第二档,贪赃枉法但没沾血的,罢官免职,永不录用。第三档,只是站错队没干过坏事的,降级留用,给条活路。

这一手收买了不少人心。原本以为新皇登基要大清洗的人,发现只要自己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还能保住饭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王翰是第一个被砍头的。

贪污军饷三十万两,证据确凿,人头落地的那天,菜市场围了三层人。我站在远处看着,秋娘在旁边说:“解气吗?”我想了想,说:“不解气。”和沈昭宁一样,杀人从来不解气。真正解气的是,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动沈家。

沈家的封条是登基前三天撕掉的。

我爹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站在牢门口愣了半晌,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哭出来的话。

“你娘的东西,都还在吗?”

“在。”我说,“一样都没少。”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跟着我回了沈家。

沈宅的大门重新打开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真心祝贺的,有来攀交情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所有人都想看看,被太子抛弃的沈家嫡女,如今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们看到了。

我站在沈家大门口,穿着赵曦让人送来的锦袍,头上戴着太后赏的玉镯,身后站着秋娘和严铮。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倒是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沈家这丫头,命真硬。”

我听见了,没回头。

命硬?

不是命硬。是有人替我撑腰。

沈昭宁的事,最后是我爹做的决定。他亲自去了刑部大牢,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沈昭宁被送去了城外的尼姑庵,带发修行,终身不得还俗。

我爹没去看过她。

我也没去。

有些人,不值得。

登基大典前夜,赵曦把我叫到了御书房。

他坐在龙椅上——不是那把金的,是他让人从北境带来的那把旧木椅。他说坐金的腰疼,还是旧椅子舒服。

“昭妤,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开口,语气不太对。

“什么事?”

“三年前那封信,你知道我是怎么送到你手上的吗?”

我想了想:“不是你的眼线?”

“不是。”赵曦摇头,“那封信,是你爹转交给你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爹,沈崇远,三年前就是北境军实际上的统帅。朝廷虽然夺了他的兵权,但北境军上下都是他的人。他表面上归顺朝廷,暗地里一直在给我提供帮助。”

“那封信……是我爹给你的?”

“是你爹派人送到北境的。”赵曦说,“我在信上写‘姐姐救命’,不是我随便写的。是你爹告诉我,这世上唯一能帮我的人,姓沈,是太子身边的嫡女,叫沈昭妤。”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在替赵珩办事,顺便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子。三年前,我以为那封信是老天爷给的机缘,纯粹是巧合。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原来不是。

我爹一直在背后看着我。

“你爹不告诉你,是因为不能说。”赵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赵珩一直在监视沈家,你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送到赵珩身边,让你替他传递消息。”

“所以你出现在赵珩身边,不是巧合,是你爹安排的。”

我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午后,我爹突然让我端茶倒水。他说太子殿下要来,家里没别人了,你去。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沈家怎么会没人?丫鬟仆从几十个,轮谁也轮不到嫡女端茶。他不是没人,他是要让我出现在赵珩面前。

“你爹赌的是,赵珩会看上你。”赵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赌对了。赵珩果然把你留在身边。但他没赌对的是,赵珩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他只是在利用你。”

“而你,也在利用我。”我说。

“是。”赵曦没有否认,“但你爹同意我利用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喘不过气。

三年。

我爹用三年时间,把我当成一枚棋子,送到赵珩手里,再送到赵曦手里。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什么都没解释,就那么看着我被人利用,被人羞辱,被人当做脏东西处理掉。

“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他要保护你。”赵曦说,“你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如果你知道那封信是你爹转交的,赵珩早晚会从你嘴里套出来。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你,是整个沈家。”

“所以他就看着我死?”

“他不会让你死。”赵曦说,“你被发配北境的消息传到京城的当天晚上,你爹就派人来找我了。他说了一句话,‘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北境军五万精锐,一个都不会帮你。’”

我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我爹不是不要我了。他只是太会藏了。

登基大典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秋娘帮我换上朝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铜镜里的女人穿着五品命妇的服饰,看起来端庄稳重,不像几个月前还被关在囚车里浑身是伤。

“你紧张吗?”秋娘问。

“不紧张。”我说,“又不是我登基。”

秋娘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我站在命妇的队伍里,远远地看着赵曦从丹陛上走上去。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冕旒,走路的时候珠串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在龙椅上坐下,百官三叩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响。

赵曦抬手:“众卿平身。”

我低着头,没看他。

不是我害怕,是我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想——这个穿着龙袍的人,昨天晚上还在御书房里叫我姐姐,让我帮他批折子。

登基大典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赵曦要大封功臣。

严铮升了禁军统领,秋娘被封了诰命夫人,跟着赵曦从北境打过来的那些人,各有封赏。唯独我,什么封赏都没有。

五品命妇的品级,还是沈家嫡女自带的,朝廷一官半职都没给我加。

朝臣们议论纷纷。

“九殿下——不,皇上是不是忘了沈昭妤?”

“怎么可能忘?没有沈昭妤,皇上能进得了京城?”

“那怎么不给封赏?连个名分都没有。”

“听说皇上本来要娶她,被拒绝了。”

“拒绝了?她凭什么拒绝?”

“谁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针。”

这些议论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里帮赵曦批折子。他批了三个月折子,手腕肿了,让我帮忙写几个字。

我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比他的狗爬字好看多了。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赵曦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批折子。

“听见了。”

“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头也没抬,“他们说得对。你没封赏我,我也没要封赏。两清了。”

“两清不了。”赵曦说。

我抬头看他。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我面前。

是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昭妤,护驾有功,辅佐朝政,深得朕心。特赐‘护国长公主’封号,食邑三千户,见君不拜,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钦此。”

我看着圣旨上那一个个字,手抖了。

护国长公主

见君不拜。

入朝不趋。

赞拜不名。

这是亲王都没有的待遇。

“你疯了?”我说,“这旨意发出去,朝堂上那帮人能闹翻天。”

“让他们闹。”赵曦说,“姐姐,这世上能当我姐姐的人只有你一个。他们不认,我也认。”

“我不是你亲姐姐。”

“你比我亲姐姐还亲。”赵曦说,“我亲姐姐是谁?先帝的大公主,我连面都没见过。她嫁人的时候,我还在北境喝风。我这辈子,叫过姐姐的人只有你一个。你就是我姐姐。”

我听着他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最近越来越容易哭了。

“别哭了。”赵曦递过来一块帕子,“你比我能哭。”

“我没哭。”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风沙大。”

“御书房里哪来的风沙?”

“你管我。”

赵曦笑了,笑得很开心。

“姐姐。”他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杀沈昭宁。”他说,“谢谢你没杀任何人。谢谢你让我知道,杀人不一定是唯一的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火光,是日光。温暖的,明亮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赵曦。”我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我叫你名字,不叫皇上。行不行?”

“行。”赵曦说,“以后谁让你叫皇上,我砍他的头。”

我笑了。

笑完之后,我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敢叫我脏东西了。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娘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递上一件披风。

“长公主,起风了。”

长公主。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你还是叫我沈小姐吧。”我说。

“沈小姐。”秋娘改口改得很快,“回家吗?”

回家。

沈家。

我爹还在家里等我。

“回。”我说。

马车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两旁已经点起了灯笼。夜市刚刚开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几个月前,我从这条街上走过,戴着枷锁,被人嘲笑,被人唾弃。

今天我走在这条街上,穿着锦袍,身后跟着护卫,怀里揣着圣旨。

街道没变,变的是我。

马车经过东宫旧址的时候,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烧焦的木头堆在一起,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几只野猫在废墟间穿梭。曾经灯火通明的东宫,如今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珩死了。

他的野心、他的算计、他的背叛,全都埋在这片废墟下面。

但赵珩说过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最乖的刀。”

他以为他在说我。

他不知道的是,这把刀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属于他了。这把刀属于一个在北境喝风的少年,那个少年叫她姐姐,那个少年在信上写“救命”,那个少年用三年时间,把她从一把脏刀变成了一个人。

马车停在沈家门口。

我爹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的白头发在灯光下更加显眼,但精神比刚从大牢里出来时好多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吃饭吧。”

“好。”

我跟着我爹走进大门,身后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门房把门关上,把外面的风雨都关在了门外。

饭桌上,我爹突然问我:“你恨我吗?”

筷子停在半空中。

“恨你什么?”

“恨我利用你。”我爹说,“恨我把你送到赵珩身边,恨我让你做了三年的棋子。”

我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刚开始恨。”我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说,“你不是让我做棋子,你是在教我下棋。你把棋盘给了我,让我自己走。”

我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比我强。”他说。

“我不比你强。”我说,“我只是比你会藏。”

我爹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藏了。

御书房里赵曦批折子手腕肿了。

我爹在大牢里关着也没哭。

沈昭宁在尼姑庵里念经。

赵珩在东宫废墟里烂成了骨头。

而我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是谁的刀,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脏东西。

我是沈昭妤。

赵曦的姐姐。

从今往后,谁再想让我跪下,先问问我怀里这道圣旨答不答应。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我没再点。

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赵曦说,这辈子叫过姐姐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想说,这辈子叫过我姐姐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脏东西?

那是从前。

从今天起,我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光。

章末自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