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行卡是在站台上给我的。
我至今记得那个站台的样子——县城老火车站,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些瘦黄的草,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草就瑟瑟地抖,像在害怕什么似的。绿皮火车还没进站,站台上稀稀落落站了些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我妈站在我旁边,眼圈红红的,手一直攥着我背包的带子不放,像是攥住了带子就能攥住我的人一样。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省钱,冷了就多穿件衣服。”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声音哑哑的,像是头天晚上哭过。
我说知道了,让她回去吧,别等了。
我妈不走,踮着脚往候车室的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你爸怎么还没出来?买个东西买这么久。”
我说他不是我爸。
我妈的脸色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手从我背包上放了下来。那声叹息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很快就散掉了,像一口哈出去的白气,还没落地就不见了。
我叫沈屿洲,那年十九岁,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不是什么名校,但对县城中学来说已经算是好成绩了,红榜贴在校门口,我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全省第一百二十七名”的标注。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沈屿洲你出息了,我笑了笑,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能离开那个地方了。
那个地方叫柳溪镇,名字好听,山也好,水也好,但我在那里过的日子不好。
我八岁那年,亲爸骑摩托车去县里进货,在盘山公路上跟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迎面撞上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掉在地上,油溅了一地。我蹲在客厅里拼一辆四驱车,听见她发出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像什么动物在嚎。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块被掰碎了的饼干,怎么拼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妈一个人带了我两年,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八百块,还要还亲爸生前欠下的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的脸上再也没有笑模样,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有了白头发。亲戚们开始劝她再找一个,说你一个人苦死也撑不起这个家,沈屿洲还小,总得有个男人撑着。
我妈犹豫了很久。她不是那种有主见的人,从来都不是。嫁给我爸是她爹做的主,我爸死了以后,她的主心骨就没了,什么事情都要问别人。我姥姥说再找一个吧,她就去相亲了。
那个男人叫赵德海,是隔壁镇的,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个头不高,肩膀倒是宽,两只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子。他老婆早年跟人跑了,留下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儿子,叫赵鹏。相亲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说话声音不大,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我妈觉得人还行,认识不到四个月就领了证。
办酒席那天,我在院子里跟几个小孩抢鞭炮,赵德海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进我手里。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糖纸上沾了机油的味道。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说:“以后我就是你爸了。”
我没接话,把糖揣进兜里就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赵德海。后来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他那天冲我笑的那一下,大概是他对我最有耐心的一刻了。
刚住到一起的时候,日子还算太平。我妈脸上又有了笑模样,赵德海的修理铺生意不错,家里终于不用为吃饭发愁了。赵鹏比我大三岁,不怎么爱说话,我们俩睡一个房间,一人一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旧书桌,井水不犯河水。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我九岁那年,赵德海的修理铺出了事。他修一辆摩托车的时候,那车没停稳,倒下来砸在他腿上,小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铺子关了门,进项断了,家里的积蓄全花在了医药费上。我妈又开始了省吃俭用的日子,只是这回她脸上没有以前那种咬牙硬撑的劲儿了,因为她身边有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的脾气随着伤口的疼痛一天比一天坏。
赵德海出院以后腿是保住了,但走路有些瘸,干不了重活。修理铺重新开了张,但生意大不如前,因为别人嫌他腿脚慢,不愿意等。他开始喝酒。
一开始是晚饭的时候喝两盅,后来变成中午也喝,再后来早上一睁眼就摸酒瓶子。镇上的散装白酒便宜得跟水一样,他让赵鹏拿塑料桶去打,一打就是十斤,喝不了几天就见了底。喝醉了就骂人,骂以前的老婆是破鞋,骂我妈是扫把星,骂赵鹏是废物点心,骂我是拖油瓶。骂完了倒头就睡,鼾声大得像打雷。
那时候我还小,被骂了就躲进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赵鹏躺在床上翻他的武侠小说,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他比我大三岁,在赵德海的骂声里多活了三年,大概已经练出了一层茧子。
后来骂不过瘾了,开始动手。
第一次挨打是在我十岁那年冬天。起因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我放学回家忘了买盐。赵德海让我顺路带一袋盐回来,我光顾着跟同学在路边打弹珠,把这事忘了个干净。回到家,赵德海瘸着腿从厨房里出来,问我盐呢。我说忘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可怕,是一种带着酒意的、毫无来由的恶意。
他转身从门后面抽出那根挑水的扁担,朝我抡过来。扁担是竹子做的,使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又光又滑,打在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记得那声音一点都不脆,闷闷的,像是敲在一截木头上。
我被打懵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第二下落在肩胛骨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跑,但已经晚了。他瘸着腿追我,我绕着院子里的水缸转圈,最后还是被堵在了墙角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后背上鼓起了好几道血檩子,火辣辣地疼,翻不了身,只能趴着睡。赵鹏打着呼噜,我妈在隔壁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是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后来我听见她起来上厕所的动静,听见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那扇门始终没有推开。
那天晚上,我趴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拿被角堵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赵鹏床边的武侠小说上。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心里想,如果亲爸还活着就好了。
就这一个念头,来来回回的,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在脑子里。
那根扁担,在后来的日子里又落下来很多次。十三岁那年我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被叫了家长,赵德海在学校办公室里当着老师的面给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响了半天。老师站起来拉他,他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少管。我妈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从头到尾没有走进来。
十四岁那年过年,赵德海让我给赵鹏磕头拜年,说赵鹏是哥哥,得有规矩。我不肯,他一脚踹在我腿弯上,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泪直冒。赵鹏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都没看我一眼。
十五岁那年中考前夕,他喝醉了,把我按在院子里用皮带抽。理由是我吃了他给赵鹏留的猪头肉。那天晚上我跑出了家门,在镇上的桥洞里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妈找来了,手里拎着一件外套,站在桥洞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回家吧。”
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
她没回答,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拉着我往回走。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河水。
我想恨她,但恨不起来。她也是苦命人,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先是被我姥爷安排了一桩婚事,嫁给了我爸,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成了寡妇。然后又被人安排了一桩婚事,嫁给了赵德海,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成了一个酒鬼的出气筒。她这辈子都在被安排,从来没有过选择。我猜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日子,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但我还是怨她。怨她没有推开那扇门,怨她没有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站出来。这种怨不是恨,比恨更复杂,里面还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就像你看到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你知道它可怜,但你也气它为什么不飞走。
转机出现在我十六岁那年秋天。
那一年赵德海查出了肝硬化。是喝酒喝的,医生说他再喝下去活不过三年。他戒了三个月的酒,家里安静了三个月,像过年一样。但三个月以后他又开始喝了,偷偷摸摸地喝,把酒藏在修理铺的工具箱里,藏在院子里的水缸后面,藏在厕所的水箱上头。我妈把酒瓶子找出来摔了,他就打她。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还手。
他揪着我妈的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我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推开了他。他瘸着腿后退了两步,撞在饭桌上,桌上的碗筷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动手。愣过之后他的脸涨得通红,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朝我砸过来。我躲开了,搪瓷缸子砸在墙上,搪瓷碎了一块,露出底下黑铁的底色。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他吼着朝我扑过来。
那场架打得不算好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醉汉扭打在一起,最后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我骑在他身上,举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流了一点血,混着他脸上的汗和油垢,脏兮兮的。
“你再碰我妈一下,我就杀了你。”我说。
那是十六岁的沈屿洲能说出来的最狠的话了。可笑的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是抖的,眼泪是流的,举着的拳头也抖得不成样子。但赵德海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居然没有还嘴,也没有还手。他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突然的清醒。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墙角,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看着我,嘴唇直哆嗦。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碗碴子。我过去帮她,她低着头不看我,但我看见她捡碴子的手在发抖。
那时候我已经快一米八了,站着比她高整整一个头。我蹲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头顶的白发比两年前多了好多,密密麻麻地藏在黑发底下,像冬天里落在煤堆上的雪。
那天晚上,赵德海的房间里传出他的吼叫声,吼的内容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像是在骂什么人,又像是在哭。我妈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夜没睡。
我也没有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水渍,心里想,我要考出去。
考出去,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这个家,离开赵德海,离开那个永远沉默的母亲。考得越远越好。
那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上课不再走神了,放学不再跟同学疯跑了,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做到半夜一两点是常事。赵鹏嫌我开灯影响他睡觉,搬到了另一个空房间去住。我乐得清静,把那张旧书桌全占了过来,堆满了课本和卷子。
赵德海没有再打过我。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他打不动了。肝病让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脸色蜡黄蜡黄的,肚子却越来越鼓,两条腿细得像麻秆。他照样喝酒,但喝得少了,不是不想多喝,是喝多了就吐,吐完了就趴在马桶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妈劝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医院都是骗钱的。我知道他不是不信医院,他是心疼钱。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也知道治不好,索性不治了。
他不再打我了,但嘴没有闲着。他骂我不如赵鹏懂事,骂我花他挣的钱念书,骂我考不上大学还得回来跟他一起修摩托车。我不理他,他骂他的,我做我的题。我已经学会了一边听骂声一边做数学卷子的本事,那些脏话像窗外的雨声一样,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不留痕迹。
高二那年,我在县里的统考中考了全县第一。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我,还让全班同学给我鼓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成绩单放在饭桌上,赵德海看了一眼,没说一个字,把成绩单推到一边,继续吃他的饭。我妈倒是很高兴,但她高兴的方式很克制,只是多给我夹了两筷子菜,说了句“好好努力”。
我低头吃饭,心里想,你们等着吧。
高三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县中的高三早上六点早自习,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回家还要再学两个小时。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手上握笔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一次上着课忽然流了鼻血,滴在卷子上,把一道大题的血迹全洇花了,老师吓了一跳,让我去医务室。我没去,拿卫生纸堵着鼻子继续做。
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想起赵德海,想起那根扁担,想起那个在桥洞里蹲了一夜的十五岁少年。
高考那两天,我不让我妈送,自己骑自行车去的考场。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出来,天上下着小雨,我骑车路过镇上的桥,停下来,在桥边站了很久。河水涨了些,浑浊的泥汤裹着树枝和垃圾往下游翻滚。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回了家。
赵德海坐在客厅里喝酒,看见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考得怎么样?”
这是十一年来他第一次问我学习的事。我愣了一下,说还行。他哦了一声,继续喝他的酒。
出成绩那天,我查完成绩,从学校一路跑回家。我妈在厨房里做饭,赵德海在修理铺里给人补胎。我站在院子里大声喊:“我考上了!六百三十一分!全省第一百二十七名!”
左邻右舍都听见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我妈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抱着我不撒手。赵德海从修理铺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站在铺子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蒜蓉油麦菜,都是我爱吃的。赵德海难得地没有喝酒,坐在饭桌上,闷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赵鹏已经在外地打工了,不在家。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安静得像在开追悼会。
“老赵,”我妈小心翼翼地开口,“屿洲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学费……”
“知道了。”赵德海打断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我有数。”
我妈不敢再问了。
那之后的日子里,赵德海变得很奇怪。他不再骂我了,甚至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就是闷头在修理铺里干活,从早干到晚,瘸着一条腿蹲在地上给人修摩托车,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院子里,看见修理铺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赵德海坐在一堆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一支铅笔头夹在耳朵上,正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发呆。那盏昏黄的灯泡悬在他头顶上,照得他头顶稀疏的头发一根一根的,像秋天里枯了的草。
他老了。
虽然他打我那些年我也不觉得他年轻过,但那一刻我确实意识到他老了。他头发白了,背驼了,肚子因为肝腹水鼓得不像样子,两条腿却细得皮包骨头。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已经没有当年握扁担的力气了。他翻账本的动作很慢,像个老人在数自己的余粮。
我站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他蹲在我面前给我糖的样子。那颗缺了角的门牙,那时候就缺了。这么些年一直没有补。
我没有叫他。转身回了房间。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到的,一所省城还不错的大学,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我妈拿着看了又看,眼泪滴在红色的封面上,赶紧拿袖子去擦。赵德海没有碰那张通知书,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瘸着腿出了门。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把苹果放在桌上,对我妈说了句“给孩子带着路上吃”,然后就进房间了。
我妈看着那袋苹果,愣了好一会儿。结婚十一年,赵德海主动买东西回家,这是第二回。第一回是他刚娶我妈的时候,买过一条鱼。
剩下的半个月过得飞快。我妈给我置办行李,新买了被褥和洗漱用品,还给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双运动鞋。以前我穿的鞋都是集上买的胶鞋,十几块钱一双的那种,底薄,踩在水里脚底板凉得刺骨。这双运动鞋花了八十块,我妈说上大学了不能太寒酸。
赵德海什么都没说,每天照常干活。但我注意到修理铺的灯亮得越来越晚了,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亮着。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两个馒头,还有一碟腌萝卜。我坐在饭桌前吃,赵德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去看看我的行李,一会儿去看看天,一会儿又瘸着腿走到巷子口张望一下。我妈叫他进来吃饭,他说不饿。
去火车站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赵德海说他送,我妈也说送,三个人大包小包地挤上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赵德海坐在我前面一排,我能看见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茬。
到了县里,换乘公交去火车站。赵德海走路慢,瘸着腿跟不上我们的步子,我和我妈在火车站门口等了他好一会儿,才看见他一瘸一拐地从公交站台那边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买什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给孩子路上吃的。”他说,把塑料袋塞进我的背包侧兜里。
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送别的人。我妈拉着我的手又叮嘱了一遍那些话——好好吃饭、别省钱、冷了加衣服、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跟人起冲突。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拿袖子擦眼睛,眼角的纹路被泪水浸得发红。
赵德海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
检票开始了,我背起背包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原地朝我挥手,赵德海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我读不懂。
我过了检票口,往站台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赵德海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瘸腿让他跑起来的姿势很别扭,一摇一晃的,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他在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得很厉害。
“等一下!”他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和我面对面站着。我已经比他还高了,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我的脸。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比我矮,以前总觉得他很高大,像一堵怎么翻都翻不过去的墙。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只是一个矮矮的、驼了背的、面色蜡黄的老人,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垂下来,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一上一下地滚动。
他伸手进夹克的内袋里摸了好一阵子,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个给你。”他把卡塞进我手里,动作很僵硬,像是在做什么他不擅长的事情,“密码是你生日。”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一张普通的农业银行卡,绿色的卡面上印着麦穗的图案。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别过脸去了,不看我,而是看着旁边的铁轨。
“里面有五万块钱。”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是你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不够的话……再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瘸一拐的,比来的时候走得更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把卡还给他似的。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温情,不是歉疚,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离开之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候车室的人群里。
站台上,我攥着那张银行卡,站了好一会儿。广播里催了好几遍“送站人员请离开站台”,我都没动。我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不是新办的,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卡背后贴着一小截胶带,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921016。那是我生日的后六位。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进了站,风卷起站台上的灰尘和纸屑。我被人群推搡着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靠着窗户,我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坐好。火车开了,窗外的县城一点一点往后退,我妈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拆开赵德海塞进背包侧兜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是一袋煮好的茶叶蛋,用食品袋裹了好几层,还温温的。茶叶蛋旁边塞着两包苏打饼干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我小时候爱吃的牛轧糖,糖纸都粘在一起了,不知道他在哪个小卖部翻出来的。
我把塑料袋重新系好,放回背包里,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火车一路往南开,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峦,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赵德海蹲在我面前给我糖的样子。
想起九岁那年他住院,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冲我笑,说等他腿好了带我去捉鱼。
想起十岁那年冬天,那根扁担落在我背上,闷闷的一声响。我妈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了。
想起十三岁那年他在学校办公室里当着老师的面打我耳光。
想起十四岁那年除夕,他把我踹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了血。
想起十五岁那年我在桥洞里蹲了一夜,我妈来的时候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想起十六岁那年我把他推倒在地,举起拳头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想起十七岁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一,他把成绩单推到一边继续吃他的饭。
想起十八岁那年高三,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他什么都没说过。
想起十九岁那年夏天,他拎着一袋苹果回来说给孩子带着路上吃。
想起今天,他一瘸一拐地在站台上追上我,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这张卡,说密码是我生日。
五万块钱。
我不知道这五万块钱他是怎么攒出来的。摩托车修理铺的生意半死不活的,镇上的人越来越少,骑摩托车的更少了。他一个瘸了腿的人,一天能接几个活?换一次机油十块钱,补一个胎三块钱,大修一次也就挣个三四十。五万块钱,他得蹲在地上给人补多少个胎?得熬多少个半夜亮着灯的修理铺?得在那个破旧的账本上划多少道道?
我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告诉我。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对面的中年男人已经睡着了,张着嘴打鼾。过道那边一个母亲在哄小孩吃饭,小孩闹着不肯吃。有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来,吆喝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这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寻常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把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一小截胶带上歪歪扭扭的数字——921016。
他记了我的生日。
不是存在手机里,不是写在日历上,他是记住了。就像记住修理铺里每一个零件的规格、记住摩托车发动机每一个螺丝的位置一样,把我的生日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去银行办了这张卡,设了这个密码。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攒这笔钱的?是从我考上高中那年开始的,还是从我跟他打了那一架之后开始的,还是更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攒对他的恨,把那些恨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的小账本上。而他也一直在攒,攒的不是恨,是钱,一笔一笔存在这张绿色的农业银行卡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像是谁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想起高一那年,语文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我交了白卷。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为什么,我说我不会写。老师说你怎么可能不会写,我说我家没有父亲。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让我走了。
如果现在让我写那篇作文,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因为那个人,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他不配做父亲,但也不只是一个“继父”。他打过我,骂过我,在我童年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淤青和噩梦。但也是他,在那些年里养活了我,供我读了书,在最后的最后,塞给我一笔钱,说了句“密码是你生日”。
这笔钱算什么?补偿?歉疚?还是一种迟到了十一年的承认?
或者什么都不是。他只是觉得,这是他该做的。
火车经过一片城市的时候,窗外忽然亮了起来。路灯、车灯、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我借着这些光又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然后把它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对面的大叔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列车广播里播报着下一站的站名,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显得空空荡荡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赵德海的号码。通讯录里给他的备注是他的名字——“赵德海”。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通讯录,没有打电话。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谢谢?那太轻了,轻得压不住十一年的委屈。说我不需要你的钱?那太假了,我需要这笔钱,他知道我需要。说过去的就过去了?那太虚伪了,有些事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过去的。
所以我没有打电话。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柳溪镇的那座小院子里,院子里的水缸还在,地上晒着玉米,修理铺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赵德海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正在捣鼓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他的背影像一座山,跟小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干活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梦里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但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站到天亮。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省城的天气比柳溪镇暖和了不少,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到处都是接新生的横幅和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我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旧背包,手里拎着蛇皮袋,站在出站口茫茫然看了一圈,一个学姐热情地走上来,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我说了校名,她笑着说就是这里,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的人海。当然没有赵德海,也没有我妈。省城离柳溪镇六百多公里,他们来不了。但我站在那里回头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新生报到、分宿舍、领军训服、开班会,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忙得脚不沾地。宿舍六个人,五个是本省的,还有一个跟我一样从下面县里考来的,叫刘磊。刘磊是农村的,家里种地,报到那天他爸送他来的,背了一个比他个头还大的蛇皮袋,里面装的全是自家种的花生和红薯。他爸临走的时候拉着刘磊的手说“好好念书”,眼眶红红的。刘磊送走他爸以后,一个人坐在床上闷了好久,谁也不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些羡慕。他爸走的时候眼眶红了,那是一种舍不得。我的继父走的时候没有红眼眶,他只是在站台上追上来,硬邦邦地塞给我一张卡,然后转身就走。他的背影里也许也有舍不得,但他永远不会说。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日子渐渐上了轨道。我没去激活那张卡,学费用的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的是我暑假打工挣的一点钱和学校发的助学金。每天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米饭管够,我就尽量多吃米饭。周末去校外的奶茶店打工,站一天挣六十块,够吃一个星期。
我把那张银行卡锁在宿舍抽屉的最里面,和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我不打算动它,至少暂时不打算动。那笔钱太重了,重到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它。
直到大一下学期,我妈打来电话,说赵德海住院了。
肝腹水,晚期。从诊断到现在已经拖了三年多,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办法了,让家属有个心理准备。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她说:“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吧,他说不用回来,但我看他是想见你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几个女生在树下拍照,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很远很远。
“我回去。”我说。
请了三天假,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票。这次我没有坐绿皮车,买了快车票,三个半小时就到县里。下了火车又坐大巴,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柳溪镇还是老样子。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经过赵德海的修理铺,铺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白纸,写着“暂停营业”。那张纸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不知道已经贴了多久。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我妈坐在门槛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人在镇医院。下午刚抽了腹水,精神还可以。”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瘦了。”
我说学校里伙食一般。
她没接话,只是拉着我往外走。我们从家里走到镇医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比从前佝偻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大半。我忽然意识到她老了。
赵德海住在镇医院二楼最里面的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干枯发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像是在什么溶液里泡过又捞出来晾干的。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卷卫生纸,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他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妈赶紧上去扶他,给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来看看。”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说去走廊里透透气,就带上门出去了。她又是这样,在需要她说话的时候走开了。但我已经不怨她了,她这辈子就是这个样子,改变不了的。
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赵德海靠在床头,歪着头看着我。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皮肤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那是肝病晚期的症状。
“卡里的钱,你怎么不用?”他开口了,说的是这个。
“还够。”
“够什么够。”他咳嗽了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来,“大学里花钱的地方多,别省着。那钱是干净的,是我这些年修摩托车攒的,没偷没抢。”
“我知道。”
“知道就用。”
我没接话。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脸都涨红了。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靠回枕头上,呼哧呼哧地喘气。那喘气声像拉风箱,里面好像还带着水声,听得我后背发凉。
“我这个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走之前,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站在床边,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无数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当年拿着扁担时的戾气,也没有站台上塞卡时的僵硬,只有一种被病痛消耗殆尽之后残余的疲惫。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你应该恨。”
我没说话。
“我这辈子活得不怎么样,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也不怎么搭理我,娶了你妈以后又摊上这个病。我打你那些年,有一半是喝了酒,有一半是把对你亲爸的气撒在你身上。你亲爸活着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说他有本事,会做生意,比我强。我嫉妒他,嫉妒一个死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停下来喘了会儿气,继续说。
“你十六岁那年把我推翻在地上,骑在我身上说要杀了我,我躺在地上的时候忽然就醒了。不是醉了才醒的,是真的醒了。我看见你那个样子,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愣头青,浑身是胆,为了护你妈什么都敢干。那一刻我忽然想,这要是我儿子就好了。”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哽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不配。”他回过头来,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我打你那些年,欠你的,还不清。那五万块钱不算什么,你别觉得拿人手短。我是你爸——好吧,我不是你爸。但我在法律上是你爸。这笔钱是我应该出的,不是补偿,不是道歉,是应该出的。一个当爹的供儿子念书,天经地义。”
这是他第一次说“儿子”这两个字。
十一年来,他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要么说“这是我家的”,要么说“沈屿洲”。从来不说是他儿子。我也从来不叫他爸。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字。
但他现在说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我应该感到愤怒——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两个字?但愤怒没有来。我应该感到感动——一个将死之人终于承认了我的存在。但感动也没有来。来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它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里,不疼,但闷。
“你好好念书。”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叮嘱一件遥远的事,“将来有出息了,对你妈好点。她这辈子不容易。我走了以后你把她接到城里去住,别让她一个人在镇上。这破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
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这个人。他瘦得像是从十一年的岁月里被榨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一个骨架和一层皮。当年那个拿着扁担打我的人,那个把我踹跪在地上的人,那个让我的童年布满淤青和噩梦的人,此刻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连喘气都费劲。
我想恨他,但恨不起来。不是因为那些恨已经消散了,而是因为它们被更复杂的东西覆盖了。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在十一年的河水冲刷下,棱角还在,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锋利了。
我妈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赵德海,什么都没说,走到床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我不想吃。”赵德海说。
“不吃怎么行,医生说你得吃东西。”我妈的语气难得地强硬了一下。
赵德海看了看她,张开了嘴。我妈把粥送进去,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咸了。我妈又去倒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又有些真实。我妈这辈子没有爱过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这辈子也没有好好对待过我妈。但在他快死的时候,坐在床边喂他粥的人,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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