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629年),蒲州老家。
裴寂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个酒壶——空的,但他还攥着,像攥着最后一点体面。
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闪过一丝光,那是曾经位极人臣的痕迹。
“老爷,”老仆小心翼翼,“长安来人了。”
裴寂没动:“谁?”
“是……是宫里的人,说陛下召您回朝。”
陛下。
李世民。
裴寂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回朝?
三年前,就是这个“陛下”,当众斥责他:“裴寂,你四条大罪,条条当诛!”
现在又召他回去?
“告诉他,”裴寂止住咳嗽,声音沙哑,“老臣病了,走不动了。”
“可这是圣旨”
“圣旨?”裴寂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接过的圣旨,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他想起武德元年,李渊登基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那时他站在百官之首,李渊拉着他的手说:“玄真(裴寂字),这天下,有你一半功劳。”
一半?
也许吧。
但这一半功劳,不是靠刀剑挣的,是靠酒杯挣的。
靠他陪李渊喝过的那些酒,靠他送过的那些宫女,靠他说过的那些“该反了”的醉话。
现在酒醒了,人也该散了。
“去回话吧,”裴寂摆摆手,“就说裴寂快死了。”
老仆走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裴寂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晋阳宫副监时,第一次见李渊。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唐国公,能成大事。
因为他和自己一样
都爱玩,都会玩,都敢玩。
只是李渊玩的是天下。
而他裴寂,玩的是人心。
第一章:晋阳宫的酒,喝出一个王朝
大业十二年(616年),晋阳宫。
夜很深了,酒还没喝完。
李渊又干了一杯,叹气:“玄真,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裴寂给他斟酒:“唐公,天下有没有救,得看谁救。”
“谁能救?”
“您能救。”
李渊手一抖,酒洒了半杯:“这话可不能乱说。”
“臣没乱说,”裴寂凑近些,压低声音,“杨广无道,天下皆反。唐公手握太原精兵,又得民心,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李渊沉默。
他在权衡——造反是灭族大罪,成了,九五之尊;败了,尸骨无存。
“再等等,”他说,“时机未到。”
裴寂笑了。
他知道李渊在等什么——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等一个不得不反的借口。
那就给他借口。
几天后,裴寂“请”李渊来晋阳宫“赏舞”。
舞是胡旋舞,人是宫里的美人——五百个,个个年轻貌美,都是杨广留在晋阳宫的“私产”。
李渊看呆了。
不是看舞,是看人。
“玄真,这……”
“唐公放心,”裴寂举杯,“这些都是‘自愿’服侍唐公的。”
自愿?
李渊苦笑。他当然知道这是裴寂的安排,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私用宫人,是死罪。
裴寂这是在逼他。
逼他造反。
酒过三巡,李渊醉了,拉着裴寂的手:“玄真,我若起事,你当如何?”
裴寂跪下:“臣愿为唐公效死。”
“好!”李渊大笑,“那就反他娘的!”
那一夜,晋阳宫灯火通明。
五百美人翩翩起舞,九万斛粮草悄悄出库,五万段杂彩、四十万领甲胄连夜装车。
而李渊和裴寂,喝到天亮。
喝出一个新王朝。
第二章:长史的“功劳”
义宁元年(617年),李渊起兵。
裴寂被封为长史——大将军府长史,相当于总参谋长。
可他这个参谋长,不会打仗。
第一次领兵,是对刘武周。
宋金刚的骑兵像潮水一样冲过来时,裴寂还在帐中看地图。
“报——敌军已破前营!”
“报——左翼溃败!”
“报——”
裴寂手在抖。
地图上的线条在晃,字在跳,他什么都看不清。
“长史,怎么办?”副将急得满头汗。
怎么办?
裴寂也不知道。
他只会喝酒,只会陪李渊聊天,只会安排宫女——这些在战场上,屁用没有。
“撤”他听见自己说,“撤军。”
撤军成了溃败。
一夜之间,晋州以东全丢,将士死伤无数。
裴寂骑着马逃,逃了一天一夜,逃回晋州时,马累死了,他也快累死了。
李渊的诏书来了:下狱。
裴寂跪在牢里,心想,完了,这辈子完了。
但三天后,李渊亲自来牢里接他。
“玄真,”李渊扶他起来,“受苦了。”
裴寂哭了:“臣无能,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渊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就这么轻飘飘四个字,抵了数万条人命。
后来裴寂才知道,李渊不是不想罚他,是不能罚——裴寂是他心腹,罚裴寂,等于打自己的脸。
所以不仅不罚,还要赏。
赏他留守长安,赏他女儿嫁赵王,赏他尚书左仆射。
赏得满朝文武眼红。
有人不服,上书弹劾:“裴寂庸才,何以居高位?”
李渊把奏折扔回去:“玄真与朕共患难,你们懂什么?”
共患难。
是啊,共过患难。
只是这“患难”,是在晋阳宫喝酒喝出来的。
裴寂有时也心虚。
尤其是看到那些真正打仗的将军——李世民、李靖、李勣——他们身上有伤,眼里有光,那是刀剑里滚出来的底气。
而他裴寂,只有酒气。
但他很快就不心虚了。
因为李渊需要他——需要一个不会打仗但绝对忠诚的心腹,需要一个能陪自己喝酒聊天的老朋友。
乱世需要将军,但皇帝需要宠臣。
裴寂很清醒:自己就是那个宠臣。
宠臣的职责,不是建功立业,是让皇帝舒服。
这一点,他做得很好。
第三章:从“裴相”到“裴罪人”
武德九年(626年),玄武门之变。
裴寂在家喝酒,听到消息时,酒杯掉了。
“秦王杀了太子和齐王?”
“是。”
“陛下呢?”
“退位了,现在是太上皇。”
裴寂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天变了。
李世民不是李渊。李渊念旧,重情;李世民重才,重利。
他裴寂,在李世民眼里,大概只是个“靠陪先帝喝酒上位的庸才”。
果然,李世民登基后,虽然表面厚待——加食邑,同乘御辇,给足面子——但实权,一点没给。
裴寂很识趣,主动请辞:“老臣年迈,乞骸骨。”
李世民不准:“裴公乃开国元勋,岂可轻言去职?”
不准,也不重用。
就晾着。
像晾一块腊肉,挂着,看着,但不吃。
裴寂难受。
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前呼后拥,现在突然被冷落,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开始找存在感——结交僧人法雅,听他说“天命”;私下抱怨“国家之兴是其所谋”;甚至杀人灭口。
蠢吗?
蠢。
但他忍不住。就像一个过气的戏子,总想再登台,哪怕唱砸了。
然后,就砸了。
法雅事发,牵连裴寂。
李世民终于找到借口,当朝列举他四条大罪:
“第一,官居三公,却结交妖人;
第二,事发之后,愤称国家之兴是其所谋;
第三,妖人称其有天分,却匿而不奏;
第四,杀人灭口。”
每一条,都是死罪。
裴寂跪在殿下,浑身发抖。
他想起李渊——如果李渊还在,一定会保他。
但李渊不在了。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李世民。
“裴寂,”李世民声音很冷,“你还有何话说?”
裴寂抬头,想辩解,想求饶,但看到李世民的眼神,他懂了。
那不是看臣子的眼神,是看废物的眼神。
“臣无话可说。”
“那就流放吧,”李世民摆摆手,“静州。”
静州,四川,蛮荒之地。
六十岁的裴寂,踏上了流放路。
走那天,没人送行——昔日的门生故吏,躲得远远的。
只有老仆跟着,背个破包袱,一步三回头。
“老爷,”老仆哭,“咱们还能回来吗?”
裴寂没回答。
他看着长安城,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个小小的左亲卫。
那时他壮志凌云,想干一番大事。
后来大事干成了——陪李渊喝酒,喝出一个唐朝。
现在,酒醒了,梦也醒了。
“走吧,”他说,“不回来了。”
尾声:蒲州的太阳,和长安不一样
流放三年,李世民又召他回朝。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良心发现,也许是因为史官要写“太宗仁厚”,也许只是因为他快死了。
但裴寂不想回去了。
蒲州很好,太阳很暖,酒很便宜,邻居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普通老头。
偶尔有小孩跑来问:“爷爷,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笑:“爷爷以前啊,是陪人喝酒的。”
“喝酒也能当官?”
“能,”他摸摸孩子的头,“喝对了人,什么都能。”
孩子不懂,蹦蹦跳跳走了。
裴寂继续晒太阳。
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晋阳宫,李渊拉着他喝酒,五百美人在跳舞,九万斛粮草堆成山。
李渊说:“玄真,这天下,有你一半功劳。”
他举杯:“臣不敢,臣只是陪陛下喝喝酒。”
然后他就笑了,笑醒了。
醒来时,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晋阳宫那夜的灯火,像玄武门那日的血,像他这一生
轰轰烈烈开始,凄凄惨惨结束。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在这五代十国,能活到六十岁,善终,已经是奇迹。
至于后人怎么评价
“庸才”?“宠臣”?“开国元勋”?
随他们去吧。
他裴寂,只是喝对了一场酒,陪对了一个人,然后阴差阳错,被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演了一出滑稽戏。
现在戏散了,角儿老了,该下台了。
他闭上眼睛,最后想:
如果重来一次,还会陪李渊喝酒吗?
会的。
因为那场酒,真他娘的好喝。
好喝到,醉了一个王朝。
而他自己,也醉了一生。
贞观三年冬,裴寂病逝于蒲州,年六十。
追赠相州刺史、工部尚书、河东郡公。
谥号?
没有谥号。
大概李世民觉得,给他谥号,是对“谥号”的侮辱。
也好。
裴寂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有谥号。
他该有的,只是一壶酒,一场梦,和一个永远说不清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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