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以前,“民主”不会引起他真正的兴趣】
昭和天皇并非是一位雄辩之人,他甚至连普通对话都未能应付裕如。他有智慧,但似乎并不善于反省。他作为王位继承人所受的教育,显然是严苛而教条的,或许这正是因为他的父亲大正天皇心智无能的缘故。他向来非常自信,但从不显露出过分的傲慢。他总是小心谨慎,神经质地关注细节。战败之前没有证据表明,“民主”会引起他任何真正的兴趣,除了可能使局势失控的威胁之外。另一方面,有充分证据表明,他倾向于专断。无论战前还是战后,遇有必要他总是包揽施政的主导权。
天皇对于战争的缺乏自省,在9月9日他写给其长子、12岁的皇太子明仁的一封罕见的短信中流露出来。外人可能会想象,在这种时刻,这样的交流应当既有深刻思考又富于实效。这种反省在日本传统著作中不乏先例,但是却并非裕仁天皇所长。他写给儿子的信既晦涩难懂又枯燥无味。正如当时大多数的官方说教一样,他关注的不是战争的起因,而是“战败的原凶”。在这非常时刻最私密的信件中,天皇强调的是军部近臣的失策,根本就没有提到重光葵热切鼓吹的所谓民主理想。
裕仁解释说,日本战败是因为“我们国人”太轻视英美人了。军部过于强调精神而忽视了科学的力量。尽管明治天皇手下不乏得力的名将,而当今时代他自己的大臣们却未能把握大局。他们只知进却不知退。天皇总结说,如果战争继续,他将无法保全“三件神器”(镜、剑、玉),而大多数国民将遭杀戮。因而,他忍悲吞声,接受战败“以保留国民之种”。
【皇太子日记:单个比较起来,日本人要优于美国人】
这看上去或许有些怪异:天皇在批评军部不理性的同时,却如此动情地关注三件神器。但他确曾在为投降苦恼之时,不厌其详地谈论这些神器,而且在次年春天向侍从口述他的战争记忆时又如法炮制。神圣的镜、剑、玉让裕仁如此着迷,看来不仅因为它们是正统和威严的象征,而且还是维持建国神话、追溯皇统起源的神器。三件神器是具体体现日本精神的最珍贵器物,而谈论它们与前述“国民之种”的难堪表达一样,是传达天皇作为神圣皇统继承人的表达方式。天皇从未,即便是在4个月后著名的“人间宣言”中,也未曾否定白己是天照大神子孙的神话。
被免起诉的天皇
【天皇不知偷袭:大使馆职员打字时间太长了】
天皇的信和皇太子的日记都是私人记录,多年来公众对此并不知情。而另一方面,“楔人策略”的伟大计划、妖魔化军部、将天皇塑造为和平主义者并建立天皇制民主,却是大肆公然的行为。美日双方都利用公众媒体,实现他们最终趋同的目标。例如9月21日,麦克阿瑟告知美国合众国际社,由于保留了天皇,从而“使美国无数的生命、金钱和时间免于损失”。3天后,《纽约时报》头版以《裕仁在会谈中谴责东条英机偷袭珍珠港并表示现在他反对战争》为题,破天荒地刊登了对天皇的“访谈”。此访谈主要是基于天皇对事先提问的书面答复而成。
这些答复中最引人注曰的一条,实际是由重光葵的外务省起草的,让天皇坚称“他无意使自己的宣战诏书在日本袭击珍珠港时,被前首相东条英机以如此方式使用。他说自己希望东条在必要时以正常、正式的方式宣战”。在此访谈的补充纪要中,天皇最信赖的顾问木户幸一解释声明说:“裕仁不知道袭击珍珠港,他是后来从宫中的收音机广播上听说的。”
这是掩饰之辞,但却正是麦克阿瑟司令部的“楔入策略”论者想要听到的。数周后,呈交给天皇机敏的侍从次长木下道雄的一份秘密报告,表明了这样的回答实际上是多么地误导他人。写报告的军部武官总结说:“显然,作为统治者,他(天皇)应当为国家的战争负责,除非他是机器人。”这位武官指出,关于开战问题,裕仁天皇知情并下令战争准备、舰队部署、舰队任务,决定最终时刻与美国的外交斡旋一旦成功则开拔舰队并制定开战时间等等,正是天皇责任的证据。
天皇没有想到的只是(包括东条英机,任何人都没有料到):在美国政府接到华盛顿的日本大使馆正式断交的通知之前,珍珠港袭击就发生了。断交通知没有及时送达的原因,竟然是荒唐的人为过失:大使馆职员打字的时间太长了。除去这个未能预料的、无疑使突袭看起来尤为“卑劣”的缘故,裕仁预先十分明了珍珠港作战概要,这正是选择星期天(“安息日”)发动奇袭的原因。与广为引用的《纽约时报》“访谈”传达的印象相反,他是在完全了解军部企图的情况下,签署了开战诏书。
据泄露的实情却是,一些政府机构并未参与拯救天皇的战略,尤其是内务省。内务省在投降后6周、美国人到达1个月后,仍然支配警察机构和施行审查。9月29日,当天皇在《纽约时报》的会谈被日本媒体报道时,内务省官员试图压下这些冒犯性的新闻报道。他们反对国内报刊登载天皇有关珍珠港事件的声明,并非是以失实为由,而是因为挑出自己的近臣之名使之承受公众批判,有损天皇的尊严。据主管审查的官员的说法是“不味”(不适当)。
【麦克阿瑟:天皇是“日本第一的绅士”】
正如麦克阿瑟常常讲到的许多故事一样,他宣称天皇白愿承担战争责任的说法,看来至多是对天皇实际发言的有创意的修饰。因为,天皇的通译奥村胜藏随后的详细记录,终于在30年后问世了。会见记录与日本内务省发布的情况相近。从这份在非公开前提下做成的会议记录看,天皇从未提出自己承担战争责任,反倒是最高司令官的表现有逢迎之嫌,满怀敬畏地对“陛下”表示亲善,并在言谈之间表现得格外关切。
根据奥村的记录,很难说清是谁拜会谁,尽管麦克阿瑟显然主导着谈话。在彼此交换过开场的客套话之后,将军切入了通过原子弹爆炸生动展示现代战争之恐怖的冗长独白。然后,简直像天皇终战诏书的回声一般,他赞扬裕仁终止战争的“御英断”,使日本人民免遭了不可估量的灾难。显然是针对那些呼吁天皇应作为战争罪犯受审的世界舆论,麦克阿瑟悲叹那些从未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们的“仇恨和复仇的情绪”,尤其指出美、英、中国媒体的公众舆论“令人遗憾的”刺耳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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