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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王维的这句诗,年少时读,只觉得音韵好听;如今站在启东市吕四港镇范龙村的田埂上,才忽然懂得那一种向往里,或许还隐含着一丝怅惘。桃源从来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心境。陶渊明笔下的那片桃花林,说到底,也许是人们对安稳、富足、美好日子的终极想象。
暮春时节,我们走进范龙村,千亩桃林已褪了花事,青涩的小桃悄悄挂上枝头。村里的大学生村干部小周笑着对我们说:“你们要是早来一个月,那桃花开起来,满眼都是粉的红的,像朝霞落在地上,香得人都要醉了。”让他这么一讲,我心里还真生出一丝遗憾:唉,来晚了!
不过,我转而一想,虽然来晚了,我们却不曾错过桃源。
范龙村这一方水土,是有来历的。在它和陆地连成一片之前,原是悬浮于长江口的一个沙洲,唐代时叫东布洲,是朝廷流放犯人的荒蛮之地。那时寸草不生,唯一的生计便是煮盐。那些被朝廷发配、押送来的犯人,便是这一方土地最早的盐工。他们顶海风,踏泥泞,把心血和汗水一滴滴熬进了盐卤里。说来也奇,吕四的煎盐,后来竟有了“色味甲于天下”的美名。清光绪年间,还在荷兰万国博览会上一举夺冠,捧得金奖。那一枚金灿灿的奖章,何尝不是先民们在这片荒滩上追逐梦想的见证呢?
村口那座“红印范龙”的牌坊高高竖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把这座英雄村庄的红色记忆轻轻说给你听。范龙,南通海门区余东镇人,1937年投身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7年初,解放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他时任中共江北特委交通站站长,在南通县第十二区吕四镇三十总(今启东市吕四港镇范龙村)执行任务时,因内奸告密被捕,壮烈牺牲。以他名字命名的这个村庄,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还走出了施耀明、钱志山等十余位烈士。我想,范龙他们未必读过陶渊明,也不一定欣赏过王维的《桃源行》,但他们心里一定有一个属于穷人的“桃源”——那里没有压迫,没有饥饿,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他们用命去换的,或许就是这么一幅最简单,也最奢侈的人间图景!
范龙村人从未停止追逐世外桃源般生活梦想的脚步。走进新时代,他们依托自然禀赋和特色资源,以农村股份制经济为纽带,把零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速腾果蔬专业合作社等一批经营主体相继成立,村集体、农户、种植大户手拉手结成利益共同体。如今,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合作社、龙头企业撑起了村里六成以上的经营份额。黄桃、翠冠梨、芦笋、西瓜……一片片经济作物把田畴染得生动起来。还做起了深加工,一年销售农副产品三十多万吨,仅黄桃一项,营收就达近千万元。村里注册了黄桃商标,从2019年起每年办一届“黄桃节”,种植大户罗士长那只628克的“桃王”,在第四届黄桃节上出尽风头——短短十天,他家黄桃卖了近万斤,进账二十万元。我听着这些数字,暗暗算了一下,觉得这不仅仅是收成,更是一份踏实的底气。
更让我感慨的是,范龙村没有只盯着钱袋子。他们把红色文化和田园风光糅在一起,发展“旅游+”的多元业态。亲子采摘、红色体验、休闲农业……一年转移剩余劳动力上万人次,人均增收八千多元。近几年,全村人均收入连续突破三万六千元。日进百元,月入三千,搁在田园里,就是妥帖的小康日子了。
走在范龙村的路上,绿荫浓浓,水清河美,小洋楼一幢挨着一幢。范龙中路、范龙东路上的彩绘标线像两条彩带,轻轻地飘向远方。村史馆里藏着桃源乡韵和红色记忆,农抗会旧址还飘着历史的烽烟,文化礼堂敞亮大方,村图书馆从早开到晚。志愿者爱心驿站和社会公益活动成果斐然,助人为乐、孝老敬老、邻里和睦……这些词在这里不是标语,而是日常。我想,乡村振兴最动人的,也许不是高楼和收成,而是这种让人心里感到纯粹踏实的“最美底色”。
寒来暑往,春华秋实。时光不负有心人。这些年,范龙村先后捧回了“江苏省特色田园乡村”“民主法治示范村”“南通市文明村”“启东市优秀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等一块块牌匾,2024年又获得了“全国文明村”的殊荣。四年前,省融媒体记者写过一篇报道,标题就叫《从“红色村庄”到“世外桃源”》,开篇那句“这个村庄有点甜……”不知甜到多少人心坎上。
在范龙村采风,我久久地凝望着那些安静生长的一棵棵桃树,一片片连绵的桃林,忽然觉得,桃源从来不在世外——它就藏在先民熬煮盐卤的灶火里,藏在烈士鲜血浇灌的土壤里,藏在村民们一锹一锄的耕耘里,一个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日子里,藏在他们世世代代、不曾止步的美好梦想里。
文:陆汉洲
图:吕四之窗
编辑:黄梦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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