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天下初定,边境虽宁,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肃杀之气。
王执信,是平定一带的孝廉,饱读诗书,性子沉静,平日里最爱琢磨诗文。
这一年,他受一位文职官员之邀,随行前往榆林赴任。
榆林地处边陲,一路风沙弥漫,荒草连天。
行至半途,天色已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荒丘之上,立着一座破败的野寺,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唯有寺中的经阁,还勉强撑着半副骨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只能在此歇脚了。”同行的仆人叹了口气,牵着马走向寺门。
王执信点点头,目光扫过野寺,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寺一看便知荒废多年,四处布满尘埃,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连寺门都歪斜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怪响,刺耳得很。
寺内更是萧条,佛像倾颓,香案破碎,地上散落着断砖残瓦,连一盏能点亮的油灯都找不到。
“大人,咱们就在经阁下凑合一晚吧,这里还能避避风沙。”仆人收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铺上随身携带的毡子。
王执信应允,坐了下来。夜色渐深,风沙拍打着经阁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呜咽。
他本就辗转难眠,耳边又传来这般异响,更是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絮语声,从经阁的上层飘了下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模糊不清,却隐约能听出,说的是诗文之事。
王执信心中一动,又生出几分诧异。
榆林乃是边陲之地,荒无人烟,这破败野寺更是人迹罕至,平日里连个识字的人都难见到,怎么会有人在此论诗?
他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凝神谛听。
絮语声忽高忽低,夹杂着风沙的声音,大多话语都听得不真切,只偶尔有几个诗词字眼,飘进耳中。
他耐心听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声音不似活人的声音,没有半分烟火气,清冷得像山间的寒风,飘来飘去,抓不住踪迹。
难道是自己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
王执信揉了揉眼睛,再仔细听,那絮语声依旧存在,而且渐渐清晰起来。
他察觉到,那声音正慢慢从经阁上层,移到阁廊之下,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两个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一沉一朗,像是两位老友,正围着一盏孤灯,切磋诗艺。
只听那沉厚的声音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中肯的评价:“唐彦谦的诗,格调不算高远,算不上顶尖佳作,但他那句‘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却是难得的佳句,把边陲的荒寒与肃杀,写得淋漓尽致。”
王执信心中一震。
唐彦谦的诗,不算冷门,但能精准点出其诗格高低,又能道出那句诗的妙处,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做到。
紧接着,那清朗的声音接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又有几分沧桑:“兄台所言极是。我曾在边关多年,见惯了风沙雨雪,也曾写下一句‘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若不是亲自到过关外,亲眼见过那般景象,断然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王执信闭上眼睛,顺着那句诗去想象。
茫茫沙漠,烈日当空,日光洒在积雪上,一片惨白;狂风呼啸,黄沙漫天,沙气裹挟着寒风,直逼云霄,染黄了半边天空。
那般壮阔又苍凉的景象,若非亲身体验,确实难以描摹。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这两人到底是谁?为何会在这荒郊野寺的深夜,论起诗来?
不等他细想,那沉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自得:“贤弟这句诗,气势十足,尽显边关本色。我也有一联,‘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认为,还算贴合边城日暮的模样。”
话音落下,阁廊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执信能想象到,那两人或许正凝望着远方的边城夜色,细细品味着这句诗的韵味。
片刻后,清朗的声音响起,满是赞叹:“好一句‘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山被边关的寒气笼罩,连碧色都显得冷漠无情;河水潺潺,带着彻骨的寒意,诉说着千年的秋凉,太贴切了,太妙了!”
随后,两人便一同吟诵起来,一遍又一遍,语气中满是欣赏与共鸣,吟诵声在寂静的野寺中回荡,与风沙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清,又带着几分雅致。
王执信坐在经阁下,听得入了迷,竟忘了心中的恐惧,只觉得这两人的诗才,实在令人敬佩。
他多想站起身,走上阁廊,与这两位知己畅谈一番,切磋诗艺。
可他刚动了念头,就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拦住了。
那寒意并非来自风沙,而是从阁廊方向飘来,冰冷刺骨,带着几分死寂的气息,让他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他心中骤然清醒,这两人,恐怕不是活人。
这荒郊野寺,荒废多年,怎会有活人在此深夜论诗?更何况,他们的声音那般清冷,毫无烟火气,分明是阴魂所化。
王执信吓得浑身发冷,大气不敢出,只能死死地坐在原地,继续听着阁廊上的吟诵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寺中的大钟,忽然“当——”的一声响,打破了寂静。
那钟声沉闷而悠长,回荡在荒丘之上,久久不散。
钟声落下的瞬间,阁廊上的吟诵声、交谈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整个野寺,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剩下风沙拍打着窗棂的“呜呜”声,还有那大钟余韵的回响。
王执信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衣衫,直到钟声的余韵彻底消散,他才敢缓缓喘口气。
他试探着抬头,望向阁廊,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清晰的论诗声、吟诵声,还在他耳边回响,绝非幻觉。
他一夜未眠,死死地盯着阁廊的方向,生怕再听到什么动静,也生怕那两个“人”,会走下来。
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风沙也渐渐平息了。
王执信才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上经阁,想要一探究竟。
经阁的门,紧紧地关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他伸手摸了摸铜锁,冰冷刺骨,灰尘簌簌落下。
再看阁廊的地面,也是一片荒芜,布满了尘埃和杂草,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任何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王执信心中一寒,昨夜的论诗声,果然不是活人所为。
他匆匆走下经阁,吩咐仆人收拾东西,尽快离开这座诡异的野寺。
离开野寺后,王执信心中始终念念不忘昨夜的事,尤其是那句“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一直萦绕在他耳边。
他四处打听,想要知道这联诗的作者是谁,也想知道,昨夜在阁廊上论诗的,到底是哪两位高人的魂魄。
可打听了许久,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直到几年后,王执信偶然得到了一本任总镇的遗稿。
任总镇,名举,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当年出师金川,身经百战,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只留下了这本遗稿。
王执信怀着崇敬的心情,翻阅着遗稿,里面大多是将军征战沙场的感慨,还有一些即兴所作的诗文。
忽然,他的目光一顿,只见遗稿中有一联诗,赫然是“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
王执信浑身一震,心中的疑团,终于解开了一半。
原来,昨夜在野寺阁廊上,说出这句诗的,竟是任总镇的魂魄!
任总镇一生征战边关,对边城的景象了如指掌,也有着满腔的家国情怀,即便战死沙场,魂魄也依旧留恋着这片土地,在荒郊野寺中,与知己论诗,倾诉心中的情愫。
可另一个人,那个说出“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的人,却始终无从知晓。
王执信又四处打听,询问是否有人知道这句诗的作者,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任何消息。
他心中暗暗思忖,能写出这般诗句,又能与任总镇这样的英雄魂魄并肩论诗,切磋诗艺,绝非寻常之人。
即便那人已经离世,魂魄长留人间,能与任总镇同游,论诗品文,也绝对不是普通的鬼怪。
或许,他也是一位战死边关的将士,或许,是一位隐居边城的文人,无论身份如何,他的诗才,他的风骨,都令人敬佩。
后来,王执信常常向身边的人说起这件事。
人们听了,有的惊叹不已,有的心生畏惧,也有的,为这两位诗魂的相遇,感到一丝惋惜与动容。
那座荒郊野寺,依旧矗立在榆林的荒丘之上,依旧破败萧条,依旧人迹罕至。
只是,每当深夜来临,风沙再起,偶尔还会有人听到,经阁的廊下,有两个清冷的声音,在低声论诗,吟诵着那些关于边城、关于家国、关于岁月的诗句。
那些诗句,伴着风沙,伴着寒夜,在边陲的天地间回荡,诉说着两个魂魄的执念与才情,也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流传成了当地一段诡异而雅致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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