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中国被不少人称为“基建狂魔”,基建确实让中国从农业大国迈向了工业大国。如果没有这几十年的饱和式投入,今天我们讨论的许多话题都将失去存在的土壤。

基建投资不仅是修路修桥,它会产生基建红利。基建红利是一个宏观经济学概念,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如高铁、高速、电力、水利等),为整个社会生产力的提升和成本的降低铺平道路,从而产生的长期增长动力。

在这个过程中,基建像滚雪球一样带动上下游产业链。项目需要各种钢铁、水泥、机械设备,这带动了重工业的繁荣。工程建设又直接创造了数以百万计的岗位,而这些劳动者的消费又会拉动餐饮、服装等服务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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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基建并非仅有好处。享受了基建红利之后,也不得不面对基建物理而带来的维护成本飙升。

要知道,基础设施,不管是道路、桥梁,还是隧道,管网,它们都有其自然的物理寿命。以道路为例,沥青路面的高速公路路面设计寿命通常为15年,水泥混凝土路面为20-30年,城市主干道通常为15-20年。

实际使用中,在寿命前期只需进行微小的维护。而到它们运行到设计寿命的70%-80%时,其物理性能会呈现断崖式下跌,因此到寿命后期,必须进行结构性大修。

这种维护的成本往往比新建更高,且呈指数级增长,这是一个普遍的工程事实。

比如说对一条正在运行的高速进行大修,由于涉及到拆除、加固等项目,并且必须在不断交、不停电的情况下的施工。边际成本必然递增,其施工难度和人工成本,要远高于当初在一片荒地上新建的成本。

根据交通运输部往年数据及行业测算,中国公路养护支出占交通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正在逐年拉升。在一些基建饱和高的省份(如江苏、广东),养护支出年均增长率常年保持在10% 以上。到2025-2026 年,全国公路养护年均投资需求已跨越数千亿人民币门槛。预计到2030年,部分发达地区的公路养护支出将与新建支出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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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高速公路,地铁与高铁也是边际维护成本递增最明显的领域。

据《城市轨道交通全寿命周期成本分析》,地铁每公里的年运维成本约为1000万-1500万。截至2022年底,中国内地地铁运营里程就已超过8000公里。即使按每公里1000万元运维费保守计算,全国每年仅地铁的基础维护就需要800亿元。

随着2010年左右爆发式建设的线路集体步入大修期,这个数字同样将在2026年后将呈指数级跳升。

但是,你以为基建仅限于高铁、高速、地铁、桥梁、高架等交通系统,或者是三峡等水利枢纽、大型风电光伏基地等能源系统吗?

当然不是,它还包含了大量的传统基建以及公共服务,包括各种市政管网、通信基站、数据中心,也包括住房、体育馆、公园、公厕或是各地兴起的大量仿古街道城镇等等。

没错,这些都是基建项目。也都需要面对所有公共支出的事项都要面临的问题。这里一方面是设备设施老化导致的维护成本激增;另一方面,很多在扩张期实施的低效基建,也会因为财政的事实收缩而暴露出来。如各种全覆盖的公交,各种三四线城市的地铁,很多一天车辆不过百的高速路,或者是许多事实上已经失败的古镇古街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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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建这些的时候,很多人会产生自豪感,很多人会觉得具有前瞻性。可事实上钱始终是有限的,必须得考虑效率。如今,它们同样需要面对同样的问题,即在过去一个时间段集中投入的大量基建和公共服务,都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维护成本迅速飙升的问题。

没错,公共服务也应当考量边际效应的效率问题,基建投资不是越多越好,过度的无用基建投资会造成扭曲,钱花下去没有帮助,反而会挤占其他高效政策的空间。

就拿交通来说,我始终认为,好多地方没必要修高铁,普通动车组就够了。如果是一个十几万、几十万人的贫困县,也没有修高速的必要。这并不是歧视这些地区,只是办任何事都要讲经济规律,公共服务也不例外。

这些基建同样受到边际效应的影响,在基建匮乏阶段,每增加一条路、一个站点,其收益是指数级增长的。此时,投入1亿元带来的社会财富增长可能远超1亿元。

当基建密度达到一定程度后,每投入1亿元带来的额外GDP增长开始下滑。如果两地之间已经有了一条高速、两条铁路、再修一条平行的高速,它分担的只是存量流量,而没有创造太多的增量需求。数据显示,2000年代初,中国每1元的基建投资可能带动2-3元的GDP增长。现在在某些基建过剩地区,每1元的投入可能仅能带动0.5元甚至更少的GDP增长。

举例来说,黑龙江是全国人口流失最严重的省份之一,但其过去十年的基建逻辑仍惯性维持在高位。

根据七普数据,黑龙江省人口在10年间减少了约 646万人,下降了16.87%。如鹤岗市的人口10年萎缩了约16%。然而,鹤岗依然在2022年实现了高铁通车(牡佳高铁延长线),并在城区进行了大规模的棚改和道路拓宽。

尽管人口锐减,黑龙江的公路里程依然保持增长。这种高标准基建与极低利用率的对比,是财政入不敷出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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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同样是个案例。由于地质复杂,在甘肃修路的单公里造价远高于平原地区,且维护成本极高。但为了实现公平基建,政府投入了极高比例的资金在偏远地区。

然而,甘肃内部向省会兰州集聚的趋势极强,随着年轻人向兰州或西安迁移,大量县城和农村处于半空心化状态,这些耗资巨大的硬化路,除了方便老人进城看病和春节年轻人回乡,大部分时间处于闲置折旧状态,每年都在经受风沙侵蚀和自然风化。

站在甘肃农村老百姓的角度,“要致富先修路”是刻在骨子里的真理。但从经济和资源配置的角度而言,在某些极度偏远、人口净流出的地区盲目修筑高标准硬化路,确实存在“是否应该”的经济逻辑。

这并不是否定当地人的生存权,说直白一点,与其投入数百万财政和未来三十年维护的资金,让深山最后几户人家通硬化路,还不如直接折算成安置补贴或教育补贴,对于那些在大山深处挣扎的家庭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救命钱。

由此而言,新建基建带来的物流提速、产业聚集效应越来越弱。而随着存量规模庞大,每年的边际维护成本却在刚性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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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当这些基建进入维护期后,尤其是进入寿命后期,每年巨大的维护费用,是会成为财政的负担,还是增长点呢?

站在短期视角,所有基建的维护,都是财政的刚性支出压力。对于地方政府,维护费用是典型的存量负担。财政资金是有限的。当维护成本飙升时,会直接挤占用于新技术研发、教育、医疗或新基建建设的资本性支出。

并且,过去很多基建是通过融资平台筹资建设的。现在,地方政府不仅要偿还建设期的本息,还要支付日益增长的养护费,面临债务风险。

不过站在长期来看,基建维护的属性还取决于该地区经济的活力。

比如一线城市,北上广深,这些地方经济活力强,基建利用率极高,维护这个领域就会吸引资本参与,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赛道,一个增长点。

可是全国有几个这样的城市呢?在经济没那么强,或是人口萎缩的地区,维护则是沉重的负担。可以设想一下穷人住进高端小区,物业费是无法承受的负担。无人交费后,小区游泳池封闭,篮球场变晒衣场,绿植如杂草,垃圾无人清理,这是肯定的。而如果地方政府需要投入资金来维护这样的小区,那在其他领域的投入,显然是会受到限制的。

当然,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很多基建若缺少维护,还会带来安全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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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全国视角看呢?过去20年,中国在广大的中西部和农村地区建设了极高标准的基础设施。但随着人口出生率的萎缩,以及人口向城市群集中,大量偏远地区的公路、桥梁、公共场馆的使用率,其实一直是下降的。

这是当前存量基建最核心的矛盾,基建的空间分布与人口的流动趋势发生了严重的脱节。

这种错配有大量数据支撑,过去20年,人口外流地区的基础设施是按照人口增长或高标准覆盖来规划的。现在,人口向长三角、珠三角、成渝等大都市圈集聚,导致原本为5万人设计的标准,现在可能只有1万人在使用。

根据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中国农村公路里程已达 460万公里。但根据一些针对中西部省份的基层调研,大量耗资巨大的农村“组组通”公路,由于年轻人进城务工,常年只有老人在行走,平日车流量极低。农村公路的维护成本由县乡财政承担,但由于这些路没有流量红利,不仅无法产生直接收益,连带动的产业税收也无法覆盖每年的维护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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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许多公共场馆,这类设施有个名词叫“白象工程”,指昂贵却无用、维护成本极高的资产。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普查和媒体调查,许多三四线城市甚至县城,在2010年后兴建了高规格的体育中心、文化馆和剧院。一个地级市体育中心的年均基本维护费通常在 数千万人民币级别。可是在人口萎缩的城市,这些场馆由于缺乏赛事运营能力,常年大门紧锁,成为了纯粹的财政负债。

整体来看,我们正在为一种摊大饼式的公平基建支付代价。利用率不足以支撑养护成本,这在宏观上就是纯粹的资源消耗。当全国范围内的高效或低效基建同时进入大修期,这种短时间内爆发的资金需求,会产生巨大的财政挤压效应。

到时候,是投入巨资去维修那些几乎无人使用的路桥场馆,还是听任其在风雨中自然损耗呢?

由此来说,基建并不是越多越好,标准越高越好。这些投入并不是一次性的,过度的无用基建投资会造成扭曲。如何最优地调配资源,才是最有价值的。

以上,或许很多人难以认识到身边的基建和公共服务成本,但这样的成本,是大家共同支出的。因为无论是谁,永远都不可能花未来的钱,你以为花的是未来的钱,其实都是暂时抢了当下人的钱而已。在经济学中,这叫“李嘉图等价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