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吴子悠

我小时住的地方,巷口有一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也不修葺,就由着那断砖碎瓦堆在那儿。偏偏墙根下,长着一大丛栀子,年深日久的,枝干很粗。每年五月,花开得满满当当,早起卖菜的老农,拉粪车的汉子,路过时,都要忍不住抽一抽鼻子,说一句“好香”。这香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但你又不得不承认,它有它的清冽在里头。这感觉,就好像是《乐府》诗里的句子,直白,热烈,但又藏着一种烂漫的妩媚。

古人是懂得欣赏栀子的。唐人韩愈有诗云:“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我最爱这一个“肥”字。这真是一个极好的字,把雨后栀子那种花瓣饱含水汽、腴白润泽的姿态,说得再准确不过了。宋人比唐人细致些。朱淑真写“玉质自然无暑意”,是把它比作无瑕的美玉了。

故乡的姑娘们,夏日里总爱摘一朵簪在发间,那幽幽的香,随着人的走动,便流散开来。这是生活的点缀,是无用之用,却最是动人。还有的人家,会采下将开未开的花苞,用清水养在碗里,放在帐子里,或条桌上。这便有了几分清供的意味,是寻常日子里的那一点讲究。

我小时候,常看祖母摘花。她搬个小凳,坐在树下,专挑那些刚绽开小口的,或者还只是个饱满花苞的。摘下来,用穿了线的针,把花蒂一个一个串起来,做成一个小小的花环。我戴在脖子上,能香一整天。

前些天,路过一个菜市,看见一个乡下婆婆蹲在路边,面前一个小竹篮,篮底铺着一块半湿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大概是她孙女,伏在她膝上睡着了。我站住,看了好一会儿。这街市很闹,人来车往,尘土飞扬,但就是这几朵花,和这一老一小,忽然让人觉得,日子是安稳的。这花里的意蕴,千百年来,可不曾变过么?这栀子,不躲闪,不避世,就那么坦然地开在尘埃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深的禅意罢。

于是乎,我买了几朵。回到屋里,找了个小小的清白瓷碟,盛上一点水,把它们养着。香气散开来,幽幽的。看着它们,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安静的喜悦。似乎这闷沉沉的阴雨天,也因这一点无瑕的白,而变得温柔起来了。

一花藏清宁,一香慰风尘,俗世寻常,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