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卫报》发了一篇报道,标题一点不绕弯子——斯塔默并非唯一面临支持率困境的欧洲领导人。
它拉了一张Statista的统计表。三组数字,一组比一组难看。英国首相斯塔默,支持率27%,不支持率65%。德国总理默茨,支持率19%,不支持率76%。法国总统马克龙,支持率18%,不支持率75%。
同一天,《每日邮报》放出更猛的消息。斯塔默已准备好辞去首相职务,消息来源是内阁成员。报道说他不会立刻走,但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一个被曝准备走人,一个被近八成民众否定,一个创下第五共和国历任总统同期最低。英法德,三个欧洲最大经济体的掌舵人,同时踩到了悬崖最边上。
有人把这归结为一代极其糟糕的政客。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人不行是表象,问题比选错人要深得多。
先把三家的账本各自摊开。
斯塔默这边。69%的英国人对这位工党首相持负面看法。工党内部已经有超过80名议员公开要求他下台。前卫生大臣斯特里廷在社交媒体上直接把辞呈递了,措辞一点不客气。他说斯塔默既没有计划,也没有能力阻止改革党。
改革党就是法拉奇那帮人。
5月初英国地方选举,结果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英格兰地区约5000个席位,改革党一举拿下超过1400席,直接成了英格兰地方议会第一大党。工党丢了超过1000席,保守党也丢了500多席。法拉奇自己说,这是英国政治真正的历史性变化。
维持了上百年的两党格局,在这一轮投票里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再看默茨。5月6日他执政满一年,本该盘点政绩。结果德广联ARD委托infratest dimap做的民调给了他一记闷棍。约85%的德国人不满意默茨政府。更扎心的是INSA机构的数据,59%的德国人希望重新选举。
默茨上台时放过话,要重振政治中间派。一年过去了,极右翼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从20.8%涨到了29%,反超了默茨的联盟党。他的搭档社民党更惨,跌到了12%。
马克龙那边也好不到哪去。ELABE民调显示他支持率跌到了20%。《费加罗报》杂志的数据更直接,80%的法国人说不信任马克龙。2025年推养老金改革,全国大罢工从春刮到冬,巴黎里昂多次瘫痪。第五共和国六十多年,马克龙是头一个换了七任总理的总统。
三个国家,不同党派,不同背景。同一时间点上,三位领导人同步塌方。
盯着每家的细账看,看不到真正的根子。
《卫报》那篇报道引用了世界银行的数据。这个数字,我个人认为是解开全部问题的钥匙。欧洲在全球经济产出中的占比,从2005年的约33%降到了2024年的23%。
二十年前,全球三分之一的财富是欧洲人创造的。今天,不到四分之一。
不是欧洲变穷了。是全球的增量,大部分流到别的地方去了。
流到哪了,不需要绕弯子。
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2025年已经接近30%,连续16年世界第一。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拆开看。
光伏组件,中国占全球八成以上。2005到2010年,德国和西班牙才是绝对引领者,技术领先,装机量领先。今天,角色互换了。
造船。德国法国意大利都是传统造船强国,高端船型一度没人能挑战。今天,中国造船三大指标全部全球第一,新接订单占比84.9%。
汽车,不用多说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十年全球第一,2025年突破1300万辆。日本《经济新闻》的评价很直白,EV中国掌握主导权。
这些不是小数点后面几个点的市场份额变动,是整条产业链的转移。
每一家中国工厂的崛起,背后可能就对应着欧洲某一个城镇的衰落。存量蛋糕被人一块一块切走,家里分蛋糕的人,换谁来都挨骂。
如果说中国制造是温水煮青蛙,那能源危机就是兜头一盆冰水。
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之后,德国联邦统计局有一组数据。截至今年3月,德国高耗能产业的产量累计跌了15.2%。化工、金属加工、玻璃、造纸,这些德国工业的看家本事,没一个逃掉。这些行业的就业人数比2022年2月少了6.3%。
欧洲央行执委奇波洛内5月6日公开说了一段话。四年之内,欧洲遭遇了两次重大能源冲击。一次是跟俄罗斯天然气脱钩,第二次是今年的中东冲突。
中东的事是另一个级别的变量。今年2月底,霍尔木兹海峡因地区冲突陷入瘫痪,美伊海上摩擦迅速升级。这条海峡卡着全球尿素出口的大动脉,也卡着欧洲从中东进口油气的主航道。汇丰控股的报告算了一笔账,欧洲天然气价格2026年比此前预测高了40%,而且高位会持续到2027年,平均价预计在每千立方米432美元。
欧洲政策中心首席经济学家祖莱格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说了一段实话。各国领导人未能让民众相信,眼下的痛苦是必要的代价。
关键是,必要这两个字,民众凭什么要信。
斯塔默说养老金改革是必要的,默茨说能源价格调整是必要的,马克龙说延迟退休是必要的。必要来必要去,老百姓的感受只有一个。日子一年不如一年,超市账单越来越厚,工厂的活越来越少。你嘴里的必要,落到普通人家里,就是实实在在的焦虑和痛苦。
这就到了最后一层。为什么传统的中间派玩法彻底转不动了。
英法德这三位都是搞平衡的好手。左不得罪工会,右不得罪资本,移民政策既要照顾人道主义又得应付治安焦虑。这套东西叫第三条道路,90年代布莱尔玩得风生水起。
但中间路线有一个前提。经济在增长,蛋糕在变大,谁都分得到一点。一旦增量没了,只剩存量博弈,中间派就成了两边同时瞄准的靶子。左派嫌你不够保护劳动者,右派嫌你不够强硬。
于是极右翼全面崛起。德国选择党冲到了29%,创历史新高,领先默茨的联盟党7个点。法国国民联盟以约30%的首轮投票意向领跑2027年总统大选。英国改革党横扫地方选举。
这些票,不是冲着某个人格魅力去的。是冲着换个人试试看去的。
祖莱格补了一句话,我个人认为非常到位。他说这涉及到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意味着必须向民众说明,艰难时期即将到来,这会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也需要作出不受欢迎的决策。
三位领导人面对的,不是三场独立的政治危机。
从产业到能源到制度,三重压力汇到一起,正在冲垮欧洲主流政治的根基。斯塔默也许会在某一天宣布辞职,默茨也许熬不过今年,马克龙也许撑不到任期结束。
但换一个人坐上去,面对的还是同一张桌子上越来越少的存量蛋糕。
世界银行那个数字值得再说一遍。从33%降到23%,这是欧洲自中世纪以来在全球经济版图中的最低占比。
中世纪的时候,欧洲医生最拿手的是放血疗法。不管什么病,先放两碗血再说。21世纪了,医生不用自己动手了。先跟俄罗斯的能源脱钩放一轮血,再让制造业外迁放一轮血,最后被民粹主义在政治稳定的腿上又划一道。
21世纪了,自己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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