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现了吗?互联网上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神位”的争夺现场。
每隔三个月,旧神被拉下马,新神被捧上天。
从“挖呀挖”的黄老师,到“为battle而生”的卡琳娜;从“绝望的文盲”到“学术妲己”——每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名字,都经历着同样的剧本:曝光、膜拜、质疑、反噬、遗忘,然后循环。
我们仿佛患上了一种强迫症——不找到一个可以跪拜的“神”,就无法安然入睡;不亲手把一个“神”钉上十字架,就无法证明自己还醒着。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文化病?
我们不妨先看一眼历史深处的风景。
中国古代的神祇谱系,几乎全是“人造”的。关羽生前不过是一介败将,死后却被历代皇帝连升二十四级,从“壮缪侯”一路封到“关圣大帝”。妈祖林默娘,生前只是福建海边一个会看天象的普通女子,身后却成了护佑万方的“天后娘娘”。范仲淹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世便将他塑造成完美无瑕的“完人”,连他纳妾、敛财的史料都被选择性遗忘。
这些“造神运动”有一个共同规律:被造者必须是死人。只有死人不会反驳,不会衰老,不会暴露凡人的肠胃和欲望。活人一旦被推上神坛,就等于被判了缓刑——因为他还活着,他还会呼吸,还会说错话,还会长胖,还会做出不符合“神设”的正常选择。而每一处“不符合”,都是将来砸向他的石头。
到了互联网时代,这项古老的规律被无情打破——因为流量等不及人死了。平台需要日更的“神”,用户需要即时的“奶头乐”,所以活人被批量架上流水线。可活人终究会犯错,会变,会让人失望。于是我们看到一个荒诞的悖论:我们一边痛骂“人设崩塌”,一边疯狂制造新的人设;一边嘲笑上一批“韭菜”的盲从,一边又成为下一场造神狂欢的燃料。
这背后的心理机制,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阴暗。
第一层,叫“代偿式崇拜”。说白了,就是自己做不到,所以寄望于别人做到。一个从未坚持过任何爱好超过三天的人,会疯狂崇拜一个“坚持健身十年”的网红;一个在婚姻中充满算计和冷漠的人,会把“深情男人”当作精神图腾;一个连自家门口垃圾都懒得捡的人,会对“正能量”视频流泪转发。造神的本质,是用别人的道德成就,来对冲自己的平庸焦虑。你不是真的爱那个“神”,你是爱那个“如果我也能做到”的幻想。
第二层,叫“踩踏式快感”。没有什么比把一个人从高处拽下来更刺激的了。低自尊人群最隐秘的乐趣,就是集体审判一个“假神”。因为审判他的时候,你不是蝼蚁,你是正义本身。你不需要知识、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证据,你只需要情绪——越愤怒,越高尚;越刻薄,越正确。林生斌再婚那天,无数人化身刑侦专家,从一口井的方位论证他“杀妻”;卡琳娜丈夫丑闻爆发后,无数人化身情感导师,对她的沉默进行逐帧道德审判。你不是在寻求真相,你是在享受“终于逮到你了”的颅内高潮。
第三层,也是最残酷的一层——造神是为了合法地消耗一个人。你把他捧得越高,将来踩他的时候就越理直气壮。这像极了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先用鲜花和掌声把他诱入牢笼,再用“人设不符”的罪名将他处决。整个过程,你既享受了崇拜偶像的甜蜜,又享受了撕碎偶像的暴虐。而那个被夹在中间的“神”,只是你情绪游戏的耗材。
历史上,这种“消耗式崇拜”屡见不鲜。古罗马的角斗场,观众为胜者欢呼,也为败者的鲜血尖叫。今天的互联网,不过把角斗场搬到了屏幕上,把猛兽换成了“神”——同样的嗜血,同样的无情,同样的不必负责。
那么,为什么这种文化病在今天的中国尤其明显?除了互联网的放大效应,还有一个深层原因:传统信仰体系退场后,人们急需新的“神”来填充意义真空。过去,你可以拜关公、拜观音、拜祖宗;今天,这些符号逐渐远去,但人类对“超越性存在”的心理需求从未消失。于是,流量时代应运而生了一套新神谱——健身神、反诈神、深情神、知识神、颜值神……它们的名字变了,功能没变:给无序的生活一个坐标,给孤独的灵魂一个抱团的理由,给无力的自我一个寄托的对象。
可悲的是,这些“新神”比旧神更脆弱。旧神有庙宇、经卷和几百年积攒的神话体系保驾护航,新神只有一台手机、一张脸和一段十五秒的高光视频。风吹即倒,雨打即烂。
更可悲的是,我们的媒体和算法在主动加速这个“造-毁”循环。平台需要爆点,于是拼命放大一个人身上的某个侧面,把他压成一张薄薄的标签——这个标签叫“最美”,叫“最惨”,叫“最燃”。而一旦这个人展现出标签之外的任何维度,舆论就会大喊“人设崩了”。他没有崩,他从来就不是那个人设。是你只愿意看那张标签,现在你看到整本书了,却说书骗了你。
这让我想起鲁迅的一句话:“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但鲁迅没说这些人必须是圣人。恰恰相反,他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把活人供成偶像。他去世前留下遗言:“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因为他太清楚了——被人记住的下场,往往就是被人改造、被人利用、最终被人消费殆尽。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学会不造神?答案或许藏在一个最朴素的认知转变里:接受人性的灰度和命运的偶然。
没有谁是完美的。那个你崇拜的“深情男人”,可能也是自私的丈夫;那个你追捧的“健身顶流”,可能也是精明的商人;那个你感动的“正能量博主”,可能也有情绪崩溃的时刻。这不叫塌房,这叫“他本来就是人”。你能接受自己时而懒惰、时而贪婪、时而软弱,为什么不能接受别人也如此?
停止造神,不是要你走向虚无,而是要把那份崇拜的能量,从仰望他人,转向建设自己。与其每天蹲守直播间等一个“神”来拯救你的无聊,不如关掉手机去跑三公里;与其在评论区充当道德警察审判一个陌生人的婚恋选择,不如去修补一下你自己千疮百孔的亲密关系;与其转发“正能量”视频自我感动,不如真的给身边需要帮助的人搭把手。
我们不需要神。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允许人犯错、允许人平凡、允许人老去和改变的社会;一个不需要依靠“造神”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健康的、有尊严的普通人。
你我都不是神,也不必是神。这人间最大的慈悲,就是让你我都能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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