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共3949 字 | 阅读需11分钟
书页墨香,购书品读的人间烟火与精神意趣,始终是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文脉底色。今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为全民阅读筑牢法治根基。4月,江苏省启动“全民阅读活动周”暨第31届南京读书月活动。现代书店里的琳琅满目、书展集市里的淘书乐趣,成为人们亲近书香、沉浸阅读的生动写照。
图源:博物南京
而这份藏在书页里的烟火气,并非现代独有,千百年前古人的购书日常,早已埋下了书籍流通与文化传播的种子。古人获取图书最固定的场所是书肆,也称书坊,即是现代书店的雏形。这类书籍零售商铺形式多样,既有专营图书贸易的单一商铺,也有集刻印、抄写、销售于一体的综合坊肆,业态之丰富,与现代书店不相上下。
明·仇英《清明上河图》中,“集贤堂”的书坊店主招待顾客。 图源:随园版话公众号
“书肆”之名,最早可追溯至汉代,西汉末年文学家扬雄在《扬子法言·吾子》中记载:“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寥寥一语,印证了早在汉代,专营书籍的商铺就已出现,书籍流通的雏形正式形成。历经魏晋隋唐的积淀,书籍文化与贸易不断发展。到了宋代,书肆迎来空前繁荣,称谓也愈发多样,除旧称书肆外,更有书林、书堂、书铺、书棚、书坊等别名,书商设肆刻书成为普遍现象。
发展至明清时期,书肆书坊愈发集中,多地逐渐形成专门的书坊街与书摊区,书籍贸易形成完整产业链。明代学者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甲部·经籍会通》记载:“今海内书,凡聚之地有四:燕市也,金陵也,阊阖也,临安也。”各地书坊刊刻的书籍,经书商贩运至这些核心集散地,再批发至各处书肆销售,全国性的书籍流通网络逐步成型。而在这四大聚书之地中,金陵三山街,更是凭借极致的繁华与底蕴,成为明代全国书坊业的标杆。
三山街的书林溯源
南京“三山街”,一般是指升州路、中华路与建康路交汇的区域。实际上,“三山街”是个古地名,开筑于明代初年。
三山街之名,一说取自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的千古名句。据《洪武京城图志》记载:“三山街市,在三山门内,斗门桥左右,时果所聚。”三山街最初只是一处流动的集市,凭借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逐渐发展成为城中市集之首。至明中后期,三山街常代指一个更大的区域,西起三山门,东至文德桥,北连大市街,南接聚宝门,城南一带皆可视为其范围。
老地图上的三山街 图源:新华夜归人
这里区位绝佳,地利与人文兼具:西接三山门漕运津梁,水陆交通四通八达;东连夫子庙江南贡院,每逢科举大考,苏皖士子云集于此;北邻国子监翰墨书香,雕版刻印技艺顶尖。明人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甲部·经籍会通》中有言:“凡金陵书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彼时的三山街,不仅是繁盛的商业街区,更是明代南京书坊最核心的聚集地。现存《洪武京城图志》《同治上江两县志》及《南都繁会景物图卷》等古籍与古画,都印证了彼时三山街书坊林立、书香满街的盛景。
截取自《南都繁会景物图卷》
《同治上江两县志》 卷二十七两县城内图
三山街书业鼎盛的三重底气
三山街能成为明代书坊重要聚集地,并非偶然,而是政策、文化、区位三大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多重利好叠加,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书坊盛景。
明·佚名《上元灯彩图》中所绘南京城里的书摊 图源:阅行南京公众号
首先,南京书坊的兴盛离不开统治者的经济政策扶持。据《钦定续文献通考》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应天后,推行“凡商税三十取一”的宽松商税政策,更于洪武元年(1368)八月“除书籍、田器税”,免除了书籍的赋税负担。这一举措不仅降低了书坊的经营成本,也吸引了大量外地书商与刻工涌入南京,为书坊的发展营造了极为有利的政策环境。
《钦定续文献通考》四库全书本
其次,明代的文化政策与人才储备为刻书业奠定坚实基础。明初朱元璋推行偃武修文政策,收聚南方各地宋元以来的旧书版,集中到南京国子监。同时广招浙江、安徽、福建等地的刻工到南京参与刻书,刊刻有《元史》《大明律》等要籍。后续湖州、歙县等地刻工纷纷汇入南京,带来了各地精湛的雕版技艺,使南京的刻印技术博采兼长,不断革新。与此同时,三山街毗邻夫子庙江南贡院,每逢乡试、会试,便聚集海量士子,形成稳定且庞大的书籍消费群体,科举程文、儒家经典等书籍供不应求,崇文重教的社会风尚,进一步推动了书坊业的蓬勃发展。
再者,明代城市商品经济的繁荣、市民文化的发展与三山街独特的区位优势,进一步推动了书坊的聚集。明代中后期,南京作为江南的经济中心之一,商品经济空前繁荣,市民文化快速兴起,文人墨客创作了大量话本、小说及戏曲等通俗文学作品广受追捧,催生出巨大的通俗读物市场。此外,三山街临近秦淮河码头,连通浙江、江西等地的水道,交通便利,既便于书籍原材料的运输,也利于成品书籍的销售,完整的产销运链条,让这里成为书商扎堆的首选之地。
三山街刻书传奇家族
明代金陵是全国刻书业的中心之一,而三山街则是金陵坊刻的核心区域。据学者张秀民先生考录,明代金陵书坊共93家,其中私营坊刻57家,绝大多数汇聚在三山街及其周边,数量规模为其他书籍刊刻中心所少见。当时,有不少刊本直接冠以“三山书坊”“三山街书坊”名号,足见其行业影响力。
左:富春堂明刻本《新刻出像音注观世音修行香山记》
右:明金陵三山街书坊刻本《国子先生璞山蒋公政训》
三山街书坊业态多元,既有许多南京当地的书坊主,亦有不少来自安徽、江西、福建的外地书商。这种跨地域的汇集,不仅印证了三山街作为明代南京出版文化重镇的地位,更展现了明代江南地区经济文化的交流与交融。这些书坊并非孤立经营,而是通过家族内部协作、跨家族联合、跨地域合作等多种方式,形成了一个高度繁荣的坊刻文化圈。
其中,当地书坊中以唐氏家族和周氏家族实力最为雄厚,此外还有车书楼等外地名坊,共同书写了三山街的刻书传奇。
唐氏是金陵刻书第一家族,在南京共开设15家书坊(一说16家),其中著名的富春堂、世德堂、文林阁、广庆堂均设于三山街。各家书坊各有侧重又相互协同,覆盖通俗文学、经典典籍、医药医术等多个品类。
富春堂:所刻书籍多为戏曲、小说、医术、杂书等通俗读物,刻书数百部,尤以戏曲刊刻冠绝金陵,现存戏曲刻本近40种。
图7 富春堂明刻本《新刻出像音注花栏韩信千金记》
图8 富春堂明刻本《新刻出像音注岳飞破虏东窗记》
世德堂:以刊刻小说、戏曲见长,数量达十余种,其中以万历二十年(1592)刊刻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最为著名,这是《西游记》百回本的最早刊本。
文林阁:刻书涵盖戏曲、医术两大品类,仅戏曲刻本就有20余种。
广庆堂:多刻诗文、戏曲等书籍,曾经刊刻戏曲折子戏选集《乐府红珊》,收录宋元南戏和明代传奇散出。
左:世德堂明刻本《新镌批点出像一见赏心编》
右:世德堂明刻本《惊鸿记》
除唐氏外,金陵周氏也是三山街重要的刻书家族。周氏祖籍江西金溪,后迁往江苏南京,并在南京开设万卷楼、大业堂、博古堂等14家书坊,构建起庞大的家族出版网络。万卷楼堂址位于三山街,所刻书籍多为小说、医书等,数量40余种。如《昭代典则》等;大业堂堂址位于邻近的状元境一带,与万卷楼关系极为密切,常翻印万卷楼所刻的畅销书籍。
明周曰校万卷楼刻本《昭代典则》
外地书商在三山街及其附近开设的书坊中,车书楼是一个典型代表。
车书楼坊主王世茂,字尔培,号养恬,江西金溪人。车书楼是万历、崇祯年间的一大书坊,所刻书籍包括文章选集、年谱、字书、兵书等,尤以“四六”骈文为主,读者群体聚焦士人和官员,形成独特的出版风格。车书楼出版40余种书籍,如《新刻内阁校正当朝凤藻经国鸿谟》《批点崇正文选》等。
车书楼并非孤立经营,而是积极与当地书坊开展合作。例如,万历年间,车书楼曾经同周时泰博古堂联动刻书,合作出版《万树梅书集》《新刻搜集群书记载大千生鉴》等书籍;此外,车书楼还广泛联合南京其他书坊,采用车书楼组织编纂稿件、其他书坊负责刊刻梓行的分工模式,不少书坊刊刻的书籍前都标有“车书楼汇辑”的字样。
左:明王世茂车书楼刻本《兰媀朱宗伯汇选当代名公鸿笔百寿类函释注》
右:明王世茂车书楼、周时泰博古堂合刻本《新刻搜集群书记载大千生鉴》
从三山门内的小小流动市集,到商贾云集、书坊林立的南都文化心脏;从家族式专营经营,到跨地域、跨家族的商业联动,三山街不仅见证了明代金陵坊刻业的巅峰,更承载了江南地区数百年的出版文化底蕴。
三山门遗址碑
岁月流转,三山街的街市依旧繁华,只是曾经鳞次栉比的书坊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下。然而,当我们再次阅览那些留存至今的明代坊刻本,仍旧能感受到四百年前金陵刻工运刀时的专注、书坊主经营商铺时的智巧。三山街的书坊,不仅刻印了文字,更刻印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从古代书肆到现代书店,从三山街的墨香到当下的全民阅读,书香文脉始终绵延不绝,成为中华文化里永不褪色的亮色。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