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屏幕上跳出哥哥的名字,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这个点他打电话过来,不太寻常。
"喂,哥。"
"庆生,跟你说个事。"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辞职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什么?你辞职了?"
"对,今天下午,当场办的手续。"哥哥顿了顿,"年终奖发了二十块钱,我直接走人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块?你说的是两万吧?"
"二十块,就是你想的那个二十。"哥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张崭新的绿色毛爷爷,财务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给我的。"
我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哥哥在那家公司干了快三年,一个人撑起整个技术部门,经常加班到深夜。去年公司拿下几个大项目,哥哥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赶进度,我记得有次他连续通宵了四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样的人,年终奖只有二十块?
"哥,你是不是跟老板闹矛盾了?"我试图找到合理的解释。
"没闹矛盾。"哥哥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人家按规定发的,说我这个季度绩效评级是D,所以只能拿最低档。"
"D?你的绩效怎么可能是D?"
"不知道,反正评级表上就是这么写的。"哥哥说,"我当场把工牌扔在桌上,去租房那边收拾东西了。房子也退了,明天早上的车回老家。"
我愣住了。
这不像是哥哥的风格。他一向稳重,做事深思熟虑,怎么可能因为年终奖的事就冲动离职?
"哥,你先冷静一下。"我劝道,"这事肯定有误会,要不你跟老板好好谈谈?工作不好找,你这突然辞职,下家还没着落呢。"
"不用谈。"哥哥的语气里透着股我很少听到的决绝,"有些事,我早看明白了。这次就是个契机,走得干脆点反而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不说这些了。"哥哥转移了话题,"你工作怎么样?别老加班,身体要紧。"
"我还行,你别担心我。"我说,"哥,你回家之前,要不先来我这边住几天?咱们见面聊聊。"
"不了,票都买好了。"哥哥说,"过段时间我稳定下来,你回家我们再聚。"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里还存着上个月的聊天记录,哥哥发了张加班的照片给我,背景是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他的工位还亮着灯。配文只有四个字:又是一宿。
我当时还回了句:注意身体。
现在想想,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熬红的眼睛,那些写不完的代码,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张二十块钱的人民币。
我突然理解了哥哥的决绝。
有些侮辱,比贫穷更让人无法忍受。
第二天早上,我给哥哥发了条微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很快回复:刚上车,四个小时后到。你安心工作。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哥哥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会照顾人。我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是哥哥省吃俭用给我凑的学费。
他工作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我打钱,说是让我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我劝了好几次,说我实习也有工资了,他才勉强答应少打点。
这样的哥哥,现在却因为二十块钱的年终奖,辞了职,退了租,连招呼都没跟家里打就回了老家。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1
哥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老妈在微信群里发了张照片,哥哥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边放着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
"老大回来了,说要在家待一段时间。"老妈的语音消息听起来很高兴,"庆生,你哥说辞职了,这是咋回事啊?"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哥哥已经在群里发了语音:"妈,我自己跟您说吧。之前那工作太累,我想歇一歇,正好回来陪陪你们。"
"好好好,在家就好好休息。"老妈说,"别的不说,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我打字问哥哥:爸妈那边怎么说的?
哥哥:就说想换工作,先回家待段时间。他们没多问。
我:年终奖的事,你跟他们说了吗?
哥哥:没说,说了他们也不懂。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看着这条消息,我叹了口气。
晚上下班后,我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哥哥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先休息几天再说。这几年一直绷着,现在突然闲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那公司那边..."我顿了顿,"离职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当天就走完流程了。"哥哥说,"他们效率挺高,生怕我反悔似的。"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自嘲。
"哥,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我试探着问,"你在那公司干了快三年,技术水平有目共睹,怎么可能绩效是D?"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庆生,你还记得去年年底,我跟你说过公司要做个大项目吗?"
"记得,你说那个项目很重要,做好了公司能上一个台阶。"
"对,就是那个。"哥哥的语气变得平淡,"项目是我带头做的方案,核心技术也是我攻克的。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我们团队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凌晨。"
我想起那段时间,哥哥的朋友圈经常半夜发办公室的照片,配文都是些调侃的话,但我能看出疲惫。
"项目做完了,客户很满意,公司也拿到了后续合作。"哥哥继续说,"然后到了二月份,公司突然说要调整组织架构,从外面空降了个技术总监。"
"空降?"
"对,据说是老板的大学同学,在大厂待过几年。"哥哥的语气里带着讽刺,"来了以后,就开始调整团队,说要优化工作流程。"
"然后呢?"
"然后我就从项目负责人变成了普通开发。"哥哥说得很平静,但我能感受到那份压抑,"新总监接手了我的项目,对外宣称是他主导完成的。我带出来的团队成员,现在直接向他汇报。"
我握紧了手机:"这不是明摆着卸磨杀驴吗?"
"差不多吧。"哥哥说,"三月份开始,我基本没什么事做了。每天坐在工位上,看着别人忙,我就像个多余的人。"
"你怎么不跟老板反映?"
"反映了。"哥哥冷笑了一声,"老板说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让我理解公司的战略规划。还说年轻人要学会适应变化,不要太计较一时的得失。"
我沉默了。
这种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PUA。
"到了发年终奖那天,我还以为至少能拿到去年的项目奖金。"哥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结果财务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个红包,里面就一张二十块。"
"周围同事都看着,有人憋笑,有人低头看手机。"哥哥说,"那个新总监就站在旁边,笑着说,小张啊,今年好好干,明年一定会更好的。"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哥哥说,"这个公司,一分钟都不能再待了。"
我能想象那个场面,那种被羞辱的感觉,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
"所以你就当场辞职了?"
"对,我走到老板办公室,把那二十块钱放在他桌上,说我不干了。"哥哥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老板还挽留我,说年轻人不要冲动,我直接打断他,说手续今天就办完。"
"人事部门倒是配合,两个小时就走完了流程。"哥哥说,"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新总监还过来跟我握手,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看着他那张脸,真想一拳打上去。"哥哥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忍住了。我就当着他的面,把工位上所有东西扔进垃圾桶,一样都没带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庆生,我不后悔。"哥哥突然说,"有些气,受不得。有些钱,挣不得。二十块钱的年终奖,是羞辱,也是解脱。"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我们拼尽全力想要立足,却常常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
哥哥那么优秀的人,最后也逃不过职场的算计。
我打开电脑,搜索了哥哥之前所在的那家公司。
公司官网很精致,首页是各种励志口号:"以人为本"、"共创未来"、"价值共享"。企业文化一栏写着:我们尊重每一位员工的付出,让奋斗者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冷笑了一声,关掉了网页。
02
接下来的一个月,哥哥在老家过得很平静。
他每天早上会去村口的小卖部帮忙,老板是他小学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下午就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去山上走走。
老妈说,哥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人也没那么紧绷了。
我跟哥哥视频的时候,能看到他确实放松了不少。背景是老家的院子,春天到了,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白一片。
"哥,找工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问。
"还没想好。"哥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杯,"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城市,或者换个行业。"
"换行业?"我有些意外,"你技术那么好,换了可惜。"
"技术好有什么用?"哥哥摇摇头,"干得再好,也架不住有人算计你。我现在就想找个踏实点的工作,钱少点无所谓,至少不要那么糟心。"
我理解他的想法,但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对了,你那边工作还顺利吗?"哥哥转移了话题。
"还行,就是项目有点紧,最近经常加班。"我说,"不过我们老板还算公道,加班有加班费,节假日也都按规定放。"
"那就好。"哥哥说,"记住,工作是工作,别把命搭进去。"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哥哥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皱起眉头:"陌生号码。"
"接啊,说不定是猎头。"我说。
哥哥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您好,请问是张宇帆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很职业。
"是我,您哪位?"
"我是恒远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的个人档案里留的这个手机号还在用吗?"
我看到哥哥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恒远科技,就是他之前待的那家公司。
"还在用,有什么事吗?"哥哥的语气很平淡。
"是这样的,您之前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有一份社保转移单没有签字,麻烦您回公司补签一下。"
"发电子版给我,我线上签。"
"不好意思张先生,这个需要本人到场签字,公司规定。"
"我现在不在市里,暂时回不去。"哥哥说,"要不等我下次去的时候再说?"
"这个..."女声犹豫了一下,"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这个手续还挺急的。"
"不确定,可能要一两个月吧。"
"好的,那我记录一下。"女声顿了顿,"对了张先生,我看您的工作能力很不错,公司这边其实还是很希望您能回来的。要不您考虑一下?"
哥哥直接拒绝:"不考虑,谢谢。"
"您先别急着拒绝。"女声提高了音量,"公司领导说了,您之前绩效评级的事可能存在误会,我们可以重新评估。而且您如果回来,职级待遇都可以谈。"
我看到哥哥的手握紧了茶杯。
"不用了。"哥哥的声音很冷,"误会已经解开了,就是你们故意的。"
"张先生,您这话..."
"行了,没别的事我挂了。"哥哥直接中断了通话。
我愣了几秒:"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想让你回去?"
"谁知道呢。"哥哥把手机扔在一边,"可能是发现缺人了吧。"
"那你..."
"不可能回去的。"哥哥的态度很坚决,"踩了我一脚,现在又想让我回去给他们干活?做梦。"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个电话不简单。
一个月前,公司用二十块钱的年终奖羞辱哥哥,逼他离职。现在突然又想让他回去,还说什么绩效评级是误会,这转变太突然了。
除非,公司遇到了什么问题,而这个问题只有哥哥能解决。
接下来的几天,哥哥又接到了几次类似的电话。
有的是人事部的,有的是他以前的同事,还有一次是那个空降的技术总监亲自打来的。
每次哥哥的回答都一样:不考虑。
他甚至把那几个号码都拉黑了。
"他们有完没完。"哥哥有些烦躁,"一天到晚打电话,烦死了。"
"哥,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们这么着急让你回去,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是他们的问题,跟我没关系。"哥哥说,"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别的都不想管。"
我看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
其实我能理解哥哥的想法。被伤害过一次,就很难再相信对方的任何承诺。那二十块钱的年终奖,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对他三年付出的否定。
这种伤害,不是一句"误会"就能弥补的。
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03
清明节前两天,我回了趟老家。
哥哥去镇上接我,开着老爸那辆用了十几年的面包车。
"最近还有人找你吗?"我上车后问。
"少了,这两天没打了。"哥哥说,"可能放弃了。"
"那就好。"我说,"你找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吗?"
"在看,投了几份简历,还没什么回音。"哥哥说,"不着急,慢慢来。"
回到家,老妈准备了一桌子菜。老爸话不多,就坐在一边抽烟。
吃饭的时候,老妈突然说:"宇帆,你之前那公司的人,给家里座机打电话了。"
哥哥筷子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我接的。"老妈说,"一个男的,说是你们领导,问你在不在家。我说在,他让我转告你,让你接一下电话。"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老妈看着哥哥,"宇帆,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什么事了?他们怎么一直找你?"
"没事妈。"哥哥笑了笑,"就是一些离职手续还没办完。"
"那你去把手续办了吧,别拖着。"老妈说,"万一影响你找新工作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哥哥低头吃饭,没再多说。
晚上,我和哥哥坐在院子里聊天。
"哥,公司给家里打电话,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说,"他们怎么知道家里座机的?"
"入职的时候填过紧急联系人,应该是从那查的。"哥哥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夜空,"不过也是,手机号拉黑了,就只能打座机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哥哥说,"庆生,你说人为什么要工作?"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为了赚钱养活自己吧,还有实现价值什么的。"
"实现价值..."哥哥自嘲地笑了笑,"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做出成绩,就能得到认可,得到回报。"
"结果呢?"他转头看着我,"努力被人当成傻子,成绩被人摘了果子,最后连二十块钱的年终奖都是施舍。"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庆生,记住。"哥哥说,"工作就是工作,别投入太多感情。老板跟你谈梦想,你就跟他谈钱。他跟你谈奉献,你就跟他谈合同。别信那些画的饼,能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那种会为了项目通宵加班,会为了团队主动承担责任,会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的人。
现在的他,被现实打磨得锋芒尽失。
"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哥哥问。
"后天,清明节放三天假。"
"那正好,明天咱俩出去走走。"哥哥说,"好久没一起爬山了。"
第二天是4月5日,清明节。
我和哥哥早起去爬后山。山路有些陡,但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村子。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哥哥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我问。
"这个号码,一直在打。"哥哥把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显示同一个号码,未接来电已经有十几个了。
"接一下吧,万一真有急事呢。"我说。
哥哥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张宇帆,你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听起来很焦急,"我是人事部李经理,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有事吗?"哥哥的语气很冷淡。
"是这样的,公司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你回来处理。"李经理语速很快,"这个项目只有你熟悉,其他人接手不了。张总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条件随便开。"
"不去。"哥哥直接拒绝。
"张宇帆,你别冲动!"李经理提高了音量,"这个项目很重要,涉及到公司的生死存亡。你作为技术骨干,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哥哥冷笑,"你们给我二十块钱年终奖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死活吗?"
"那个是误会,真的是误会!"李经理的声音都快喊出来了,"绩效评级是新来的那个总监弄错了,我们已经开除他了!现在公司重新给你评级,定的是S级,年终奖补发十万,项目奖金另算!"
我看到哥哥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十万年终奖,这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哥哥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很好,不想回去。"
"张宇帆!"李经理急了,"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甲方是市政府,合同金额一千万!现在项目出了问题,你不回来,公司就完了!"
"那是你们的事。"哥哥说,"我已经离职了,跟公司没关系了。"
"你..."李经理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
哥哥直接挂断了电话。
刚挂断,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哥哥直接摁掉,拉黑。
然后又来了一个陌生号码。
哥哥接起来,还没等对方说话,直接说:"不回去,别再打了。"
挂断,拉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哥哥的手机响了不下二十次。
每次都是陌生号码,每次都是公司的人。
人事部的、行政部的、技术部的同事、甚至连老板都亲自打了电话。
哥哥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不回去。
到最后,他干脆把手机关机了。
"哥,他们说的那个项目,真的很重要吗?"我小心地问。
"应该是。"哥哥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去年我做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甲方就是市政府。项目是分期的,现在应该是进入第二期了。"
"那你..."
"你想说我应该回去帮忙?"哥哥睁开眼睛看着我,"庆生,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是一套智能数据分析系统,我花了半年时间开发的。"哥哥说,"所有的核心代码都在我脑子里,我走的时候一行都没留下。"
我愣住了:"你是故意的?"
"对。"哥哥点点头,"我就知道他们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离职的时候,我把所有关键代码都删了,电脑也格式化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们急了,因为第二期项目要验收了,但是没有核心代码,什么都做不了。"哥哥冷笑,"他们以为把我踢出去,随便找个人就能接手?太天真了。"
"可是哥,这样会不会..."我担心地说,"如果项目黄了,公司会不会起诉你?"
"起诉我什么?"哥哥反问,"那些代码是我的个人成果,合同上没写归公司所有。而且我离职的时候,所有交接手续都办完了,他们签字确认的。"
我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哥哥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们继续往山上爬,但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不下来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我有种预感,这只是个开始。
04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中午,哥哥开了机。
手机刚开机,就收到了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和一堆短信。
哥哥随手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短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公司的人在恳求、威胁、或者许诺各种条件。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来自一个备注为"张总"的号码:
"宇帆,我是张晨光。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公司对不起你。你开个价,只要你愿意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项目股份可以给你,技术总监的位置也是你的。我们谈谈,好吗?"
张晨光,就是哥哥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
"他给你发这个?"我有些惊讶,"看来真的很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哥哥冷笑,"早干嘛去了?"
回到家,老妈正在做饭。看到我们回来,问:"爬山累了吧?先洗洗手,马上开饭。"
吃饭的时候,哥哥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又是公司的?"老爸突然开口。
"嗯。"哥哥低头吃饭。
"到底怎么回事?"老爸放下筷子,"他们为什么一直找你?"
哥哥沉默了几秒,还是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听完后,老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二十块钱?"老爸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就给你二十块钱年终奖?"
"爸,都过去了。"哥哥说。
"混蛋!"老爸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欺负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宇帆,你做得对,这种公司就该让他们黄了!"
老妈在一旁抹眼泪:"我儿子那么辛苦,他们怎么能这样..."
"妈,你别哭。"哥哥有些慌,"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老妈哽咽着说,"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大委屈,都不跟家里说..."
看着老妈哭,我心里也不好受。
哥哥是家里的骄傲,从小到大都是。他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在城市里立足,这些都是我们家的荣耀。
但现在,这份荣耀被二十块钱撕得粉碎。
下午,我借口出去走走,实际上是想查一查哥哥之前那家公司的情况。
我在网上搜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行业论坛里找到了一些信息。
有个匿名用户发帖说,恒远科技最近接了个市政项目,但是出现了重大技术问题,可能面临违约风险。如果违约,不仅要赔偿违约金,还可能被列入行业黑名单。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听说是他们的技术负责人跑了,核心代码丢失,项目进行不下去。
还有人说,这个项目的合同金额是一千万,违约金至少要赔三百万。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情越来越复杂。
三百万违约金,对一个中小型科技公司来说,足以伤筋动骨了。
难怪公司那么着急找哥哥回去。
但是,这能怪哥哥吗?
是他们先不仁,才有了哥哥的不义。
晚上,我把查到的信息告诉了哥哥。
"你早知道了吧?"我问。
"猜到了。"哥哥靠在床头,"项目周期卡得很死,第二期验收时间是这个月底。现在已经4月5号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哥,你真的不考虑回去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毕竟那么大一笔违约金..."
"你也觉得我应该回去?"哥哥看着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我就是觉得,如果公司真的倒了,那些跟着你一起干活的同事,不是也要失业吗?"
哥哥沉默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同事确实是无辜的,但是庆生,你知道当初我拿到二十块钱年终奖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吗?"
我没说话。
"他们在笑。"哥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伤痛,"有的人憋着笑,有的人干脆就笑出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没有一个。"
"我带了他们一年多,教他们技术,帮他们改代码,替他们背锅。"哥哥说,"但在那个时候,他们选择了站在公司那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们失不失业,跟我没关系。"哥哥说,"我只知道,我不能为了他们,再去那个羞辱过我的地方低头。"
我点点头,没再劝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哥哥的底线,就是尊严。
05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那边没再打电话过来。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哥哥也能安安心心在家待着。
结果4月8号那天早上,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子。
车停在我家门口,下来三个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请问张宇帆在家吗?"他很客气地问老妈。
"在,你们是?"老妈有些紧张。
"我是恒远科技的副总周明,专程来拜访张宇帆的。"中年男人递过一张名片,"麻烦您通知一下。"
老妈进屋叫哥哥,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
周明注意到了我,笑着点点头:"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张宇帆的弟弟。"
"哦,原来是张先生的弟弟。"周明的笑容更亲切了,"听说张先生有个很优秀的弟弟,今天见到了。"
我没接话。
这时候哥哥出来了,看到周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总,这么大阵仗来我家,有事?"
"宇帆,能借一步说话吗?"周明的态度很低,完全没有副总的架子。
"就在这说吧。"哥哥说,"我家也没什么机密的。"
周明看了看周围,叹了口气:"那好吧。宇帆,今天我来,是代表公司正式向你道歉的。"
说着,他竟然真的鞠了一躬。
"之前对你的不公正待遇,是公司的错。"周明说,"张总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问题,特地让我来请你回公司,一起解决现在的困难。"
"道歉我接受了,回公司就不必了。"哥哥的态度很坚决。
"宇帆,你先听我说完。"周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公司给你准备的新合同,你看看。"
哥哥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项目提成另算,期权激励...
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
"另外,之前的年终奖,我们会补发二十万。"周明继续说,"项目奖金也会按照你的贡献重新计算,不会少于三十万。"
五十万,这个数字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看向哥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总,我问你一个问题。"哥哥突然说,"当初给我二十块钱年终奖,是谁决定的?"
周明愣了一下:"这个...是那个技术总监擅自做的决定,我们已经开除他了。"
"开除了?"哥哥冷笑,"他不是张总的大学同学吗?空降过来的,怎么说开除就开除?"
周明的脸色有些尴尬:"这个...确实是公司决策失误。"
"说实话吧。"哥哥把文件还给他,"不是你们想开除他,是他自己干不了,所以才走的吧?"
周明不说话了。
"我猜得没错的话,他接手项目以后,根本搞不定第二期的开发。"哥哥继续说,"到现在,项目已经严重延期了,甲方那边估计每天都在催。"
"宇帆,我不否认公司现在确实遇到了困难。"周明诚恳地说,"但是我们开出的条件,也是真心实意的。你回来,不仅能救公司,也能让你自己的价值得到体现。"
"我的价值?"哥哥笑了,"我的价值就值二十块钱,你们自己定的。"
"那是过去的事了。"周明说,"人都会犯错,公司也一样。但现在我们愿意改正,难道不值得给个机会吗?"
"周总,我能理解你们的难处。"哥哥说,"但是对不起,我没兴趣。"
周明的脸色变了变:"宇帆,你要知道,如果项目黄了,公司要赔很大一笔钱。到时候不仅公司完了,那些跟着你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也都要失业。"
"所以呢?"哥哥反问,"你是想让我有愧疚感?"
"我没有那个意思。"周明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有多大。"
"影响再大,也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哥哥说,"不是我。"
周明沉默了几秒,突然换了个语气:"宇帆,你应该知道,那些核心代码在法律上是有争议的。如果公司起诉你,说你恶意删除公司资料..."
"你在威胁我?"哥哥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事实。"周明说,"当然,我们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你回来,大家都好。你不回来,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我看到哥哥的拳头握紧了。
"周总,你们公司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哥哥冷笑,"先是画饼,再是威胁,这套路我太熟悉了。"
"宇帆..."
"送客!"哥哥转身进了屋。
周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最后还是带着人上了车。
车开走之前,他从车窗探出头:"张宇帆,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公司会采取法律手段。"
车子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我进屋的时候,哥哥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合同,表情复杂。
"哥,他们真的会起诉你吗?"我担心地问。
"不知道。"哥哥把合同扔在桌上,"但就算起诉,我也不怕。那些代码是我自己开发的,合同上没写明版权归属。而且我离职的时候,所有交接流程都走完了,他们签字确认的。"
"可是..."
"别可是了。"哥哥打断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庆生,有些事,不能退步。一旦退了,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
但我心里很不安。
公司既然敢派副总亲自上门,说明他们是真的急了。而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小林",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我想起下午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林,我想问你个法律问题。"
"你说。"
我把哥哥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小林听完,沉默了几秒:"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你哥那些代码,如果合同上没明确约定版权归属,确实算是灰色地带。"
"那如果公司起诉呢?"
"可以起诉,但不一定能赢。"小林说,"关键看当初的劳动合同是怎么签的,还有你哥在职期间有没有签过保密协议或者竞业限制。"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就算公司赢了官司,也就是要求你哥交出代码,或者赔偿一些损失。"小林说,"但这种案子周期很长,至少要几个月。等判决下来,他们的项目早黄了。"
"所以公司现在只是在吓唬我哥?"
"应该是。"小林说,"他们真正想要的,还是让你哥回去干活。威胁只是手段,目的是逼你哥就范。"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警察。
06
看到警车停在门口,老妈脸都白了。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老爸迎上去,"我们家没人犯事啊。"
"您别紧张。"年轻点的警察说,"我们是来调查一个情况,请问张宇帆在家吗?"
哥哥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我就是张宇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年长的警察拿出一个记录本,"有家公司报案,说你涉嫌恶意删除公司数据,给公司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哥哥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反而很平静。
"可以,你们问吧。"
"你之前在恒远科技工作,是吗?"
"是。"
"离职时间是今年3月15日?"
"对。"
"公司反映,你在离职前删除了大量工作资料,包括一些项目的核心代码,是这样吗?"
"我确实删除了一些文件。"哥哥很坦然,"但那些都是我个人的工作成果,不属于公司财产。"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文件是你的个人财产?"
"合同上没写代码版权归公司。"哥哥说,"而且我离职的时候,按照公司的流程进行了工作交接,人事部签字确认过的。如果他们认为我该交出什么文件,当时为什么不提?"
年长的警察记录着,年轻警察问:"那你现在还保留着那些代码吗?"
"没有,都删了。"哥哥说,"电脑也格式化了。"
"全删了?"
"对,我离职就是想跟以前的工作一刀两断,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张先生,公司那边说,因为你删除这些数据,导致他们的项目无法进行,现在面临违约风险。"年轻警察说,"如果情况属实,可能构成故意损毁公司财物。"
"他们这是诬告。"哥哥的语气依然平静,"第一,那些代码是我的个人成果,不是公司财物。第二,我离职的时候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工作交接也签字了,他们当时没提任何问题。第三,项目做不下去是他们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可是..."年轻警察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警察制止了。
"张先生,你说的情况我们记录下来了。"年长警察合上本子,"这个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没问题,随时配合。"哥哥说。
警察走后,老妈抓着哥哥的手,急得要哭:"宇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犯法了吧?"
"妈,您别担心。"哥哥安慰道,"我没犯法,就是之前公司想找茬。"
"那怎么连警察都来了?"
"他们是想吓唬我。"哥哥说,"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我把哥哥拉到一边:"哥,公司这是真的要搞你啊。"
"我知道。"哥哥反而笑了,"不过他们打错算盘了。报警这招,只能证明他们真的没办法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种事,根本立不了案。"哥哥说,"那些代码的版权归属本来就不明确,最多算民事纠纷。警察来也就是走个程序,做个笔录,最后还是要我们自己去法院解决。"
"那他们为什么要报警?"
"恶心我,给我压力。"哥哥说,"而且还能拖延时间,万一我怕了,主动跟他们和解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哥,你就没想过,要不干脆帮他们一把?就当是做善事了。"
哥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庆生,你知道为什么我宁愿闹到这个地步,也不愿意回去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回去了,就等于认了那二十块钱的羞辱。"哥哥说,"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张宇帆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只要给点好处,我就会乖乖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哥哥打断我,"庆生,记住,人可以穷,可以累,但不能没有尊严。尊严这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不再劝他。
下午,哥哥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张先生,我是李律师,恒远科技的法律顾问。"电话里的声音很职业,"现在正式通知你,公司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你恶意删除公司数据,要求你赔偿经济损失五百万元。"
"五百万?"哥哥冷笑,"你们还真敢开口。"
"这是根据项目合同金额和可能的违约损失计算出来的。"李律师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和解,一切都好商量。"
"我没什么好商量的。"哥哥说,"法院见吧。"
"张先生,我劝你想清楚。"李律师的语气变得严厉,"就算你不用赔五百万,光是打官司的律师费、诉讼费,还有时间成本,你耗得起吗?而且这件事一旦闹大,对你的职业声誉也会有影响。"
"那是我的事。"哥哥说完,挂了电话。
我看着哥哥,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我太冲动了?"哥哥笑了笑。
"我就是觉得,这样搞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我说,"就算你最后赢了官司,也要耗很多时间和精力。"
"我知道。"哥哥说,"但庆生,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用好处来衡量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觉得,只要给钱,就能摆平一切。他们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因为他们觉得尊严不值钱。"
"如果我现在妥协了,回去帮他们,那我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是对的,尊严确实不值钱。"哥哥的眼神很坚定,"我不能这么做。"
我沉默了。
我理解哥哥的想法,但我也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07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压抑。
老妈整天唉声叹气,老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话都不怎么说。
哥哥倒是还算平静,每天照常去村口小卖部帮忙,晚上回来看看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知道他是装的。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开门,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份法律条文。
"还没睡?"我问。
"嗯,在研究案子。"哥哥揉了揉眼睛,"虽然我觉得自己没问题,但还是要做好准备。"
"你打算自己打官司?"
"先看看情况吧。"哥哥说,"如果真到了法院,可能还是要请律师的。不过现在,我得先把整个事情理清楚。"
我坐到他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哥,你说公司有可能赢吗?"我问。
"很难说。"哥哥说,"法律这东西,很多时候不是看谁有理,而是看谁的证据更充分,谁的律师更专业。"
"那如果你输了呢?"
"输了就赔钱呗。"哥哥笑了笑,"不过我估计赔不了五百万,顶多几十万。而且这种案子,真要打起来,一两年都不一定能结束。"
"一两年?"我愣住了。
"对,民事诉讼就是这样,慢得要命。"哥哥说,"一审、二审,还可能再审,拖个两三年很正常。"
我不说话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而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庆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哥哥突然问。
"没有,我..."
"其实我也想过。"哥哥打断我,"为了一口气,搭上这么多时间精力,到底值不值。"
"那你怎么想的?"
"值。"哥哥的回答很坚定,"因为如果我现在妥协了,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我还会妥协。慢慢的,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庆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你一定要记住,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点了点头。
4月12日,一个周二。
哥哥接到法院的传票,正式立案了。
开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5月12日。
拿到传票那天,家里人都沉默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爸突然开口:"宇帆,要不你回去吧。"
哥哥抬起头,看着老爸。
"你爸的意思是,这事闹太大了,对你不好。"老妈在旁边说,"人家都告到法院了,你要是真赔钱,咱家可拿不出来。"
"爸,妈,你们别担心。"哥哥说,"我不会输的。"
"万一呢?"老爸说,"万一真的要赔钱,那可是几十万,咱家..."
"爸,就算真要赔,也有我呢。"我接过话,"我现在也工作了,大不了我来还。"
"你能有多少钱?"老妈急了,"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倔?为了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妈,这不是一口气的问题。"哥哥放下碗筷,"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不原则的,我不懂这些。"老妈的眼圈红了,"我只知道,你是我儿子,我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妈..."
"你听我说完。"老妈擦了擦眼睛,"宇帆,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懂事,能吃苦。但是,人要学会低头,不是什么事都要硬扛的。"
"这次不一样。"哥哥说。
"有什么不一样?"老妈提高了声音,"你现在没工作,也没收入,还要打官司。就算你赢了,又能怎么样?你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找工作也会受影响。"
哥哥不说话了。
"你爸刚才给你之前那个老板打了电话。"老妈继续说,"人家说了,只要你愿意回去,一切都好商量。官司可以撤,条件还是之前那些。"
"妈,你们背着我给他打电话?"哥哥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是为你好!"老妈急了,"宇帆,你别犟了,听妈的话,回去吧。"
哥哥站起来,走出了餐厅。
我追出去,看到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哥..."我走过去。
"庆生,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哥哥的声音很低,"为了自己的所谓尊严,让爸妈担心,让你为难。"
"不是这样的。"我说,"我理解你。"
"可是他们不理解。"哥哥转过身,我看到他眼眶红了,"在他们看来,我就是在意气用事,就是不懂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这么坚持,到底对不对。"哥哥苦笑,"可能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吧。"
"哥,你不是傻子。"我说,"你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在乎一些东西。"
哥哥没说话,抬头看着夜空。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庆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将来你也遇到类似的事,不要学我。"哥哥说,"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不要像我这样,把自己逼到墙角。"
我愣住了:"哥,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哥哥打断我,"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看不起自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证明自己。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维护尊严。"
那天晚上,我们兄弟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光洒在地上,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突然觉得,哥哥其实很孤独。
他在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所有的压力,却没有人真正理解他。
即使是最亲的家人,也觉得他是在意气用事。
08
4月20日,哥哥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他以前的同事,一个叫小王的年轻程序员。
"帆哥,我能跟你见一面吗?"小王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哥哥问。
"不行,这事必须当面说。"小王说,"我明天能去你家吗?"
第二天下午,小王开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车,来到了我家。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圈发黑,好像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帆哥。"小王见到哥哥,叫了一声。
"进来坐。"哥哥说。
我泡了茶,然后坐在一边。
"帆哥,我知道你现在跟公司闹得很僵。"小王端起茶杯,又放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些真相。"
"什么真相?"哥哥问。
"关于你的年终奖,还有绩效评级的事。"小王深吸了一口气,"那不是什么误会,是有人故意整你。"
哥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他早就猜到了。
"谁?"
"周明,就是那个副总。"小王说,"还有那个空降的技术总监李明。"
"为什么?"
"因为项目。"小王说,"你走之前做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其实是李明自己吹牛皮接下来的。他跟甲方说自己能做,结果根本做不了。"
"所以他们找你来顶雷,让你把项目做出来。"小王继续说,"但是项目做完了,功劳全是他的。你就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踢开的人。"
"我知道。"哥哥说,"但这跟年终奖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们怕你跳槽。"小王说,"你的技术太好了,如果跳到竞争对手那里,对公司是个威胁。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用垃圾绩效和低年终奖羞辱你,逼你主动离职。"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说是你自己要走的,不是公司开除你。"小王说,"而且你走的时候肯定会很愤怒,不会做什么交接。他们正好可以说你工作交接不到位,为以后找你麻烦埋下伏笔。"
哥哥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但是他们没想到,你会把核心代码删掉。"小王苦笑,"现在第二期项目做不下去,李明每天被甲方骂,周明也被张总骂。"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着急找我回去?"哥哥问。
"对。"小王点头,"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现在告你,其实是虚张声势。"小王说,"因为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些代码是公司的财产。当初签合同的时候,HR就没写清楚这一条。"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告我?"
"拖时间,给你压力。"小王说,"只要拖到5月底,甲方那边肯定要违约。到时候公司要赔几百万违约金,张总肯定扛不住。"
"他们就是赌你会妥协,会心软,会回去帮他们。"小王看着哥哥,"帆哥,你千万别回去。"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你不是他们公司的人吗?"
"我是。"小王说,"但我看不惯他们这么搞人。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上个月也离职了。"
"你也走了?"哥哥有些意外。
"对,帆哥你走之后,公司氛围更差了。"小王说,"李明那个人,就是个草包,什么都不懂,就会画饼和PUA。我跟着你学了那么久的技术,不想浪费在那种人手下。"
"所以我决定离职,准备自己创业。"小王说,"临走的时候,我偷偷拷贝了一些东西。"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什么?"哥哥问。
"证据。"小王说,"周明和李明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些内部邮件。里面清楚地写着,他们是怎么计划整你的,怎么定你的绩效,怎么算计你的。"
哥哥接过U盘,手微微颤抖。
"还有,这是当初项目立项的文件。"小王又拿出一份打印稿,"上面写得很清楚,整个项目方案都是你提的,核心技术也是你攻克的。李明只是名义上的负责人。"
"这些东西,足够证明你的清白了。"小王说,"如果真的打官司,你拿出这些,他们肯定输。"
哥哥看着手里的U盘和文件,久久不语。
"小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哥哥抬起头,"如果公司知道了,你..."
"我不在乎了。"小王笑了笑,"帆哥,说实话,在公司这两年,我学到最多的不是技术,而是做人。"
"你从来不会推卸责任,不会踩着别人往上爬,不会为了升职加薪说违心的话。"小王说,"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所以当我看到他们那么对你,我就憋着一口气。"小王说,"我想,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吧。"
哥哥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小王站起来,"帆哥,我该走了。这些东西,你好好保存。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出庭作证。"
送走小王后,哥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知道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晚上,他把我叫到房间,打开了那个U盘。
我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
"这个张宇帆太碍眼了,得想办法让他走。"这是周明发的。
"给他个D级绩效,年终奖发最低档,他肯定受不了。"这是李明回的。
"那他要是不走呢?"
"不走就继续PUA他,把他边缘化。反正现在项目做完了,他也没什么用了。"
"高明。这样一来,他走了我们也不用赔偿,还能让别人觉得是他自己要走的。"
"就这么办。记住,表面功夫要做好,别让人抓到把柄。"
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我的手都在发抖。
"哥,他们怎么能这样?"我愤怒地说,"这分明就是算计你!"
"现在你知道了吧。"哥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受到那份压抑的愤怒,"那二十块钱的年终奖,不是误会,是精心策划的羞辱。"
"那个绩效评级,不是系统错误,是他们故意给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我逼走,还要让我背上一个'自己要走'的名声。"
哥哥关掉文件,看着我:"庆生,你还记得你问我,值不值得吗?"
我点点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哥哥说,"值得。因为如果我当时妥协了,回去了,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我会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错。"哥哥的眼神很坚定,"是他们,是这个吃人的体制,是那些把员工当工具的老板。"
我沉默了。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可以反击了吧?"我问。
"对。"哥哥点头,"不过我不想现在就用。"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到开庭那天。"哥哥说,"当着法官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东西公开。"
"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欺负的。"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哥哥眼中久违的光芒。
那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09
4月底,公司那边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再有电话打来,也没有人上门。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我知道,他们在准备开庭。
哥哥也在准备。他每天都在研究法律条文,整理证据,准备应对策略。
5月5日,距离开庭还有一周。
哥哥突然接到了张晨光的电话。
"宇帆,我想跟你单独见一面。"张晨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就我们两个,不带律师,不谈官司,只是聊聊。"
哥哥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们约在县城的一家咖啡馆。
我坚持要跟着去,哥哥没拒绝。
张晨光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宇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哥哥坐下,我坐在他旁边。
"张总,你想说什么?"哥哥开门见山。
"我想道歉。"张晨光说,"为之前的事,真心地道歉。"
"道歉?"哥哥冷笑,"现在才道歉,不觉得晚了吗?"
"我知道晚了。"张晨光说,"但我还是想说。宇帆,我承认,公司对不起你。那二十块钱的年终奖,是我的决策失误。"
"不是失误。"哥哥打断他,"是故意的,对吧?"
张晨光愣了一下,苦笑:"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哥哥说,"周明和李明怎么算计我的,我一清二楚。"
张晨光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是我用人不当。我太相信周明了,他说你的绩效有问题,我就信了。"
"别推得一干二净。"哥哥说,"张总,你是老板,公司的每个决策你都要签字。那个绩效评级,最后是你批准的。"
张晨光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不是想推卸责任。"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想告诉你,公司现在真的很难。"
"项目违约,要赔三百万。我们公司的流动资金只有一百多万,根本赔不起。"
"如果这个项目黄了,公司就真的完了。"张晨光看着哥哥,"那些跟着我创业的老员工,还有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都要失业。"
"所以呢?"哥哥问,"你想让我同情你?"
"不是同情,是恳求。"张晨光说,"宇帆,我恳求你,救救公司。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员工。"
"他们是无辜的吗?"哥哥反问,"当初我拿着二十块钱年终奖的时候,他们在笑。现在公司要完了,他们就无辜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张晨光提高了声音,"他们只是普通员工,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错的是我,是周明,是李明,不是他们。"
哥哥没说话。
"宇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张晨光说,"换成是我,我也会生气。但是,你能不能大度一点,放过那些员工?"
"你可以继续告我,我接受所有的法律责任。"张晨光说,"但请你帮公司把项目做完,让那些员工有口饭吃。"
哥哥看着张晨光,过了很久才开口:"张总,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不回去吗?"
张晨光摇摇头。
"因为我回去了,就等于认了你们的做法。"哥哥说,"等于告诉所有人,老板可以随意践踏员工的尊严,只要最后给点好处,员工就会乖乖就范。"
"我不能这么做。"哥哥的语气很坚定,"如果我今天妥协了,以后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被欺负。"
"可是..."
"别说了。"哥哥打断他,"张总,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其实还是在道德绑架我。你用员工来压我,用善良来要挟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初给我二十块钱年终奖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里?"
张晨光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我们走吧。"哥哥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晨光突然叫住了他:"宇帆!"
哥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一定要公司完蛋,我没话说。"张晨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想告诉你,这件事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以后你在这个行业,可能很难找到工作。"
"那是我的事。"哥哥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哥哥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虽然他表现得很坚强,但面对这样的选择,任何人都会挣扎。
"哥,你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哥哥说,"但是心里确实不好受。"
"那些员工,确实是无辜的。"哥哥说,"但是庆生,你要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躲在'无辜'的背后,去做或者去纵容一些坏事。"
"他们看到不公,选择沉默。看到恶行,选择逃避。最后当坏的结果来临,他们就说自己是无辜的。"
"但真的无辜吗?"哥哥反问,"如果当初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沉默了。
"所以,我不后悔。"哥哥说,"我只是觉得遗憾。遗憾这个世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
10
5月12日,开庭的日子。
法庭上,恒远科技一方请了一个很有名的律师,西装笔挺,气场很强。
哥哥没请律师,决定自己应诉。
"太自大了。"我听到对方律师跟周明小声说,"一个搞技术的,还真以为自己能打赢官司?"
庭审开始了。
原告方先陈述事实,说哥哥在职期间负责开发的项目代码,属于公司财产。哥哥离职时恶意删除这些代码,导致公司项目无法进行,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他们提交了一系列证据:劳动合同、项目文件、损失评估报告。
"以上就是我们的诉求。"对方律师说,"我们要求被告恢复数据,或者赔偿经济损失五百万元。"
轮到哥哥陈述了。
他站起来,很平静地说:"法官,原告的指控不成立。理由有三。"
"第一,关于代码版权。"哥哥拿出一份合同,"这是我当初签订的劳动合同,上面没有任何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条款。按照法律规定,在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员工独立完成的职务作品,版权归属存在争议。"
"第二,关于删除数据。"哥哥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离职时的交接清单,上面清楚地写着:'工作资料已按公司规定整理归档',而且人事部和技术部都签字确认了。如果当时认为我该交出什么,为什么不提?"
"第三,关于经济损失。"哥哥看向对方,"原告声称因为我删除数据导致项目无法进行,但实际上,项目能不能做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离职员工。"
对方律师站起来:"法官,被告的辩解完全是狡辩。那些代码明明是他在职期间开发的,怎么可能不是公司财产?"
"那请原告证明。"哥哥说,"请拿出证据,证明那些代码的版权属于公司。"
对方律师一愣。
"我们有劳动合同..."
"合同上没写。"哥哥打断他,"你可以看看合同第八条,关于知识产权的部分是空白的。"
对方律师快速翻看合同,脸色变了。
"而且,我还有新的证据。"哥哥拿出那个U盘,"这里面是公司内部的聊天记录和邮件,清楚地显示,原告公司的管理层故意给我低绩效评级,用二十块钱的年终奖羞辱我,目的就是要逼我离职。"
"这是诬陷!"周明突然站起来。
"安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哥哥继续说:"如果法官需要,我可以当庭播放这些证据。另外,我还有证人可以出庭作证。"
对方律师跟周明耳语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休庭十五分钟。"法官宣布。
休庭期间,我看到对方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张晨光的脸色铁青,周明一直在辩解着什么。
复庭后,对方律师申请撤诉。
"我方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撤回起诉。"律师说,"我们希望通过庭外和解的方式,解决这个纠纷。"
"撤诉?"法官看向哥哥,"被告,你的意见呢?"
"我同意撤诉。"哥哥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对方律师问。
"公开道歉。"哥哥说,"我要恒远科技在公司官网和行业媒体上,公开向我道歉,承认对我的不公正待遇。"
"这不可能!"周明又站了起来,"这会影响公司声誉!"
"那就继续打官司。"哥哥冷冷地说,"反正我不急。"
最后,双方达成了和解协议。
恒远科技在官网发布道歉声明,承认对张宇帆的绩效评级和年终奖发放存在严重错误,向张宇帆公开道歉。
同时,公司补发年终奖二十万元,项目奖金三十万元。
周明和李明被公司开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哥哥抬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他说。
"哥,你赢了。"我说。
"不是我赢了。"哥哥摇摇头,"是公道赢了。"
我们往停车场走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哥哥。
回头一看,是张晨光。
"宇帆,等一下。"张晨光走过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哥哥停下脚步,看着他。
"对不起。"张晨光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错了。"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哥哥说,"不过张总,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不只是我。"
"我知道。"张晨光苦笑,"我会改的。"
"希望如此。"哥哥说完,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哥哥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张宇帆吗?"电话里是个女声,"我是科创技术有限公司的HR,我们老板看到了您的案子,对您的技术能力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谈谈?"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暂时不打算找工作。"
"那以后如果您有意向,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挂了电话,哥哥看着窗外。
"庆生,你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我笑着说,"哥,你现在可是网红了。刚才那个案子,肯定有很多人关注。"
"网红就算了。"哥哥说,"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有些事,值得去坚持。"
但我知道,这个结果,不是最好的。
因为第二天,哥哥接到了行业协会的电话。
"张先生,关于您和恒远科技的纠纷,我们了解了情况。"对方说,"考虑到行业影响,我们希望您以后在求职时,能够更谨慎一些。"
"什么意思?"哥哥问。
"就是...这件事毕竟闹得比较大,可能会有一些公司对您有顾虑。"对方委婉地说,"我们不是说您有问题,只是善意提醒。"
挂了电话,哥哥苦笑。
"看来,代价还是来了。"他对我说。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赢了官司,但在这个行业里,他可能被贴上了"刺头"的标签。
很多公司会觉得,这样的员工不好管理,万一以后也闹起来怎么办?
"哥,你后悔吗?"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不后悔。"哥哥依然是这个答案,"至少我证明了,自己没有错。"
11
一年后。
我又回到了老家。
院子里的桃树又开花了,粉白一片,比去年更茂盛。
哥哥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
"你在干嘛呢?"我走过去。
"写代码。"哥哥头也不抬,"接了个项目,给一个外地的公司做系统开发。"
"你现在自己接活儿啊?"
"嗯,做自由职业者。"哥哥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虽然收入没有上班稳定,但至少自由。"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后悔吗?"我问。
"你都问了多少遍了。"哥哥笑着说,"答案还是一样,不后悔。"
"可是你现在..."
"我现在挺好的。"哥哥打断我,"在家陪着爸妈,空气好,压力小。虽然挣得不多,但够花。"
"最重要的是,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哥哥说,"不用再忍受那些弯弯绕绕的办公室政治,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算计。"
"这样不好吗?"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哥哥的脸上有了笑容。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哥,其实你说得对。"我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你明白了?"哥哥看着我。
"明白了。"我点头,"尊严这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能明白就好。庆生,记住,人这一辈子,要为自己活。"
"别为了钱委屈自己,别为了工作丢掉自尊。"哥哥说,"因为到最后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其实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
我点点头。
老妈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你们俩在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妈。"哥哥说,"就是说说工作的事。"
"对了宇帆,上次那个外地公司的老板又打电话来了。"老妈说,"说想请你去他们公司上班,待遇很好的。你要不考虑一下?"
"不去。"哥哥笑着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你这孩子..."老妈摇摇头,不再劝了。
这一年来,老妈老爸也慢慢理解了哥哥的选择。
虽然他们还是觉得可惜,但也尊重他的决定。
晚上,我和哥哥又坐在院子里聊天。
"对了,恒远科技怎么样了?"我问。
"听说倒闭了。"哥哥说,"那个项目最后还是黄了,赔了违约金,资金链断了。"
"张晨光呢?"
"不知道。"哥哥说,"可能在准备东山再起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说如果当初你回去了,会怎么样?"我突然问。
"如果我回去了?"哥哥想了想,"项目可能会做完,公司可能不会倒闭。但是..."
"但是我会后悔一辈子。"哥哥说,"我会永远记得,自己为了钱,为了所谓的大局,放弃了尊严。"
"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夜空,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失败,而是我本可以。
哥哥本可以拿那五十万年薪,本可以做技术总监,本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难走,但走得坦荡的路。
"庆生。"哥哥突然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在职场上,如果遇到不公的事,不要学我。"哥哥说,"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该妥协的时候就妥协。"
"为什么?"我愣了,"你不是说尊严很重要吗?"
"尊严确实重要,但不是每个人都要用我这种方式去维护。"哥哥说,"我的路太极端了,代价也太大。"
"你还年轻,还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哥哥看着我,"你可以用更聪明的方式,去维护自己的尊严。"
"不一定要跟人硬碰硬,不一定要鱼死网破。"哥哥说,"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审时度势,这不是懦弱,是智慧。"
我想了想,问:"那你后悔选择这条路吗?"
"我不后悔,因为我只有这条路可走。"哥哥说,"但我希望你,有更多选择。"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关于工作,关于人生,关于选择。
最后哥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庆生,记住,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选择。"
"重要的不是选择对不对,而是选择之后,能不能坦然接受结果。"
"我选择了尊严,所以承担了代价。"哥哥说,"但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一年多过去了,我时常想起那个春天。
想起那20块钱的年终奖,想起哥哥当场辞职的决绝,想起那38个疯狂的电话,想起法庭上的针锋相对。
现在的哥哥,过着清贫但自由的生活。
没有豪车,没有大房子,但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芒。
而我,在职场上摸爬滚打,遇到不公的时候,会想起哥哥说的话。
有些事,值得去坚持。
有些底线,不能退让。
但坚持的方式,可以更聪明一些。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选择隐忍,有些人选择反抗,有些人选择逃避。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重要的是,无论选择什么,都要能够坦然面对自己。
就像哥哥说的: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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