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斯泰尔竞选加州州长时,主打的是“让人负担得起生活”以及向超级富豪征税。
对于一名估计净资产达24亿美元的候选人来说,这样的主张多少有些不同寻常。但这位从对冲基金创始人转型而来的气候活动人士、自由派大金主,正把自己塑造成另一种亿万富翁:一个希望像自己这样的人缴纳更多税款的人。
随着6月2日初选的提前投票陆续展开,斯泰尔这位局势未明选战中的领先候选人,正加紧说服加州选民:他这种“选一个有钱人来对付有钱人”的参选方式,并不自相矛盾。
周三,在东洛杉矶的一场竞选活动上,斯泰尔头戴一顶米色棒球帽,帽子上绣着“阶级叛徒”几个字。他对几名记者说:“人们对亿万富翁非常怀疑。”“我也对亿万富翁持怀疑态度,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太多亿万富翁自私又傲慢。”
斯泰尔的竞选,出现在美国一个格外敏感的政治时刻。反精英民粹主义升温,收入不平等持续扩大,两党内部对亿万富翁权力的疑虑也都在加深。
哈里斯民调去年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认为亿万富翁威胁美国民主的美国人比例升至53%,比2024年高出7个百分点。近八成受访者表示,他们更可能支持那些“挑战不公正制度”的亿万富翁。
自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数以百万计的人涌向伯尼·桑德斯参议员在全国展开的“对抗寡头”巡回活动,听他猛烈抨击“百分之一富人”。
在纽约,这座城市的新任民主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在报税日专门在亿万富翁肯·格里芬位于曼哈顿、价值2.38亿美元的顶层公寓外拍摄视频,推广一项针对豪华第二套住房征税的提案。本月早些时候,围绕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参与今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一事,也爆发了抗议。
本月早些时候,纽约州联邦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在一档播客节目中说:“你不可能靠正当方式赚到10亿美元。”这番话随即引发激烈争论。
在“金州”加利福尼亚,反富人情绪尤其明显。这里拥有全球第四大经济体规模,亿万富翁数量也超过美国其他任何一个州。
但加州正面临严重的生活成本危机,这让许多选民开始寻找一位不仅仅是对抗白宫那位亿万富翁的州长人选。
加州劳工联合会主席洛雷娜·冈萨雷斯说,选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掀翻整个体系”的人。
特朗普这位亿万富翁房地产大亨在10年前证明,自己能够利用工人阶层的不满情绪。如今,民主党人看到一个机会:重建已经松散的联盟,重新争取那些被房租、水电和食品价格上涨挤压的选民。
在11月中期选举到来前,民主党正抓住特朗普与硅谷亿万富翁关系密切、又一心想在白宫修建宴会厅不放,持续发起攻击。他们认为,这说明总统所在的政党已经抛弃工薪阶层选民,转而拥抱一个新的镀金时代寡头集团。
冈萨雷斯说:“毫无疑问,我们认为,最能代表劳动者的,还是劳动者自己。”她领导的工会同时背书了斯泰尔、前联邦众议员凯蒂·波特以及前洛杉矶市长安东尼奥·维拉莱戈萨。
但她接着说:“如果真有一个亿万富翁说,‘我要挑战整个体系’,那好吧,我们就看看。”
斯泰尔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试探民主党是否接受“百分之一富人中的民粹派”的民主党人。在伊利诺伊州,州长杰伊·比·普里茨克这位创办凯悦酒店连锁的普里茨克家族后人,正在竞选第三个州长任期。外界普遍认为,他也在考虑于2028年竞选总统。
其他富有的进步派人士还包括赛卡特·查克拉巴蒂。他是一名身家过亿的科技企业家,也曾担任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幕僚长。如今,他正自掏腰包,在旧金山发起一场反建制竞选,试图接替即将卸任的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
富有的民主党人并不是什么新现象。从出身显赫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到拥有庞大家族财富的约翰·肯尼迪,民主党一直有推举富裕政治人物的传统,而这些人往往把自身特权表述为服务公众的责任。
民粹主义研究学者卡斯·穆德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长期以来,民主主义往往由‘阶级叛徒’领导,例如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或者支持富有的政治人物和知识分子,例如伯尼·桑德斯和诺姆·乔姆斯基。”
在倾向进步派的旧金山,市长丹尼尔·卢里是一名温和派民主党人,也是李维斯家族财富的继承人。他以一种带有技术官僚色彩的方式执政,让人想起曾三度担任纽约市长的亿万富翁迈克尔·布隆伯格,而当地居民对此颇为认可。最近一项民调显示,他的施政支持率达到74%。
但放眼全美,民主党正面对不断上升的反建制反弹。该党基层仍对2024年败给特朗普耿耿于怀,因此越来越拥抱经济民粹主义候选人,比如缅因州的牡蛎养殖户格雷厄姆·普拉特纳,以及得州的神学生詹姆斯·塔拉里科。
在就业市场动荡、通胀持续攀升的背景下,选民希望领导人真正理解他们承受的经济压力。而在加州,这种诉求尤其迫切,因为这里生活成本全国最高,又恰逢伊朗战争期间,汽油价格已升至每加仑6美元以上。
也许正因如此,如果斯泰尔进入11月的大选阶段,加州选民很可能将面对这样一个选择:选出一位亿万富翁担任州长,同时对该州最富有的居民征收一种前所未有的财富税。
斯泰尔表示,他会投票支持所谓的“亿万富翁税”。这一税种已经引起该州一些最富有科技业领袖的不满。
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斯泰尔巩固了州内进步派的支持,其中包括联邦众议员罗·康纳。他所在的硅谷选区是全美最富裕的选区。
斯泰尔还获得了美国民主者组织加州分支某种程度上带着保留的背书。该组织写道,斯泰尔“居然”是这场选举中最进步的候选人,尽管他“是一名亿万富翁”,而且其财富来自“对工人阶级的剥削”。
在州长选战中,民主党人一度担心出现一种局面:两名共和党人双双进入大选。这是加州无党派初选制度可能带来的特殊结果。审视民主党参选阵容后,许多左翼人士认为,可选的人并不多。
由伯尼·桑德斯创立的“我们的革命”组织执行主任约瑟夫·吉瓦尔吉斯说:“从根本上讲,我们认为亿万富翁的存在本身就是政策失败。”该组织对斯泰尔的背书,也帮助他坐稳了本场选举中头号进步派候选人的位置。“但在这一次,他是最符合我们价值观的人。”
斯泰尔的花钱规模远超对手。自7个月前启动竞选以来,他已经投入超过1.32亿美元个人资金,而且还在继续增加。这些钱被用来铺满加州电视和广播广告,并支付给社交媒体网红,其中一些人并未披露自己收到了报酬。
对手则试图把他的财富积累过程变成弱点。上个月的一场辩论中,斯泰尔的民主党对手之一凯蒂·波特,拿他所创办并于2012年退出管理的对冲基金投资问题发起攻击。
波特说,斯泰尔是“一个靠污染企业和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监狱发财的亿万富翁,现在又拿这笔钱来资助这场选举”。
对于自掏腰包参选一事,斯泰尔的回应是:自己“买不动”。这与特朗普2016年的说法有些相似。当年,特朗普把共和党内对手描绘成受制于腐败政治体系的人。
在竞选途中,斯泰尔也不断提醒选民,虽然自己是州选票上唯一的亿万富翁,但“这场选举里不只有我一个亿万富翁”,他指的是那些投入资金反对其竞选的公司和科技业高管。
斯泰尔在东洛杉矶说:“如果教师、护士、食堂工人、酒店工人和学校里的工作人员支持我,那就是我的队伍。”“如果这个州的劳动者明白,我百分之百站在他们这一边,那我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自掏腰包的候选人长期以来败选居多,斯泰尔对此也有切身体会。他曾在2020年竞选白宫,但最终失利。
布隆伯格也在那一年竞选总统,花了10亿美元,却只赢下一场初选,也就是美属萨摩亚的民主党党团会议。
无党派政治倡议组织“第一议题”负责金钱与政治改革事务的主任迈克尔·贝克尔说:“如果你拥有巨额个人财富,那你已经跨过了候选人最担心的一道大门槛之一,那就是,竞选经费从哪里来?”“但归根结底,选民还得真正认可一名政治人物的政纲和理念。”
周三晚上的斯泰尔竞选活动,是他“一个负担得起的加州”巡回活动中的一站,现场提供“免费”塔可饼和脸部彩绘。从现场情况看,他那套“多向我征税”的说法,确实引起了一些共鸣。
30岁、住在圣费尔南多谷的杜安·保罗·墨菲说:“说实话,如果真需要一个愿意被多征税、又愿意把这笔钱拿来帮助别人的亿万富翁,那现阶段,他就是我们的人。”
66岁的卡拉·拉米雷斯和丈夫从羚羊谷赶来。她对斯泰尔当晚所说的很多内容都表示认同。她对美国财富高度集中深感不安,希望加州下一任州长能推动大胆变革,就像她眼中马姆达尼作为纽约市长正在推动的那种变化。
拉米雷斯叹了口气说:“现在,我们的国家是由亿万富翁掌控的。”不过到活动结束时,她仍然没有完全想好——至少现在还没有——加州是否也该由这样一个人来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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