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九,我回老家给父亲送年货。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佝偻着背,像一截枯了半截的老树桩。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叫得凄凉。我喊了一声"爸",他像是没听见,眼睛直直盯着照片,嘴唇哆嗦着,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爸,这是谁啊?"

父亲猛地把照片翻过去,塞进棉袄口袋里,抬头看我一眼,眼圈发红:"没谁,老照片,翻出来看看。"

我心里一沉。在我三十多年的记忆里,父亲从来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他这副模样,我只见过一次——十年前奶奶去世那天。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闷头喝了半瓶白酒,筷子在碗沿敲得叮当响。我二婶端了盘饺子过来串门,随口说了一句:"老哥,听说你大女儿在深圳开了公司,发大财了,人家现在可是大老板。"

父亲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酒杯倒了,白酒淌了一桌子。

"别提她!"

二婶吓了一跳,讪讪地走了。

我愣在那里。

女儿?我父亲还有一个大女儿?

我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过,我还有一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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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趁父亲还没起床,去找了住在村东头的大伯。大伯比父亲大八岁,村里很多老事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伯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来,放下斧头,递了根烟过来。

"大伯,我爸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大伯劈柴的动作顿住了,看了我好半天,叹了口气:"你爸没跟你说过?"

"从来没有。"

大伯把我领进屋里,倒了杯热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父亲年轻时在镇上砖厂干活,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叫秀芬。两人处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小月。

"你爸那时候高兴坏了,逢人就笑,干活都比别人多搬两车砖。"大伯说着,眼睛望向窗外。

可日子没好过两年,秀芬的心就野了。她嫌你爸挣得少,嫌农村苦,嫌家里穷得叮当响。那时候村里有人去南方打工,带回来的钱比种一年地还多。秀芬动了心思,要去广东。

父亲不同意。小月才两岁,离不开娘。两口子为这事吵了整整一个冬天,摔碗摔盆,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秀芬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是个雨天,三月里倒春寒,冷得骨头缝里疼。秀芬提着一个蛇皮袋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小月搂着父亲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朝她妈妈伸着。

秀芬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她说出去挣两年钱就回来。"大伯苦笑了一下,"结果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两年后,父亲收到一封信,是秀芬托人写的。信上说她在广东认识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要跟父亲离婚。随信寄来了五百块钱,说是给小月的。

五百块钱,那年头不算少了。父亲把钱攥在手里,坐在堂屋里,一句话没说,整整坐了一宿。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秀芬什么都没争,只提了一个条件——她要带走小月。

父亲死活不答应。可那年头,法院一般把孩子判给母亲。最后小月还是被秀芬带走了,那年孩子才四岁。

父亲去镇上接孩子那天,小月躲在秀芬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喊了一声"爸爸"。父亲蹲下来抱了抱她,摸了摸她的小辫子,说:"小月乖,爸爸过段时间去看你。"

可他再也没有见过小月。

秀芬带着孩子去了广东,先是在东莞,后来搬到深圳。她跟那个男人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越过越好。父亲写过几封信,都石沉大海。后来他托人打听,才知道秀芬搬了家,地址都变了。

三年后,父亲续了弦,娶了我妈。又过了一年,有了我。

从此,父亲再也没提过小月的名字。

大伯讲完这些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响。我手里的茶早凉透了。

"那小月……她就没找过我爸?"

大伯摇摇头:"听说秀芬跟她说,她亲爸不要她了。孩子小,哪分得清真假?长大了,心里有了疙瘩,就更不愿意认了。"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

回到家,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大伯讲的事情,原原本本跟父亲摊开了。

父亲坐在炕沿上,一开始不吭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后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小月一岁生日,1983年秋。"

"四十年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是不想找她。我怕她过得好好的,我去了,反而打搅她。我又怕她过得不好,我心里更难受。"

他停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把脸:"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她。不是她妈把她带走的,是我没本事,留不住。"

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堂屋里年画上的胖娃娃笑得喜气洋洋,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声。满世界都是过年的热闹,可我父亲的眼睛里,装的全是四十年前那个雨天,一个四岁小女孩伸着手喊"爸爸"的影子。

后来过完年,我瞒着父亲,在网上找了个寻人平台,把小月的信息发了上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也不知道找到了她愿不愿意回来看一眼。但我想,有些亏欠,不该带进土里。

哪怕她不来,至少让她知道——她爸爸从来没有不要她。他只是用了四十年,不敢说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