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刘桂芳站在我家厨房里,围裙都没解,突然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说:"老周,我不想当你的保姆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嫌工资少?我再给你加五百。"我赶紧说。这年头,找个合适的保姆不容易,我可不想再折腾了。
刘桂芳摇了摇头,嘴唇抖了抖:"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想……嫁给你。"
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窗外是深秋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县里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老伴儿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正是冬天,她最怕冷,偏偏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老伴走后,儿子周明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女儿嫁到了隔壁市,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偌大的房子,就剩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年冬天,我在卫生间滑了一跤,髋骨裂了条缝,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儿子请了一个月假回来照顾我,走的时候满脸愧疚地说:"爸,我给您请个保姆吧,您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保姆换了三个,不是嫌我脾气倔,就是嫌活儿多钱少。直到半年前,刘桂芳来了。
她五十四岁,身材不胖不瘦,手脚麻利,说话轻声细语的。头一天来,就把我那乱糟糟的厨房收拾得锃亮。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酱油的颜色裹在肉上,亮晶晶的,跟我老伴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是那种家常的、暖心的味道。
七千块一个月,管吃管住,逢年过节我还额外给个红包。按说这待遇在我们这小县城,算很不错了。
可现在,她说要嫁给我。
"桂芳,你……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把茶杯放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贪婪,也不是算计,倒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老周,我想好了。我伺候你这半年,不是为了那七千块钱。你是个好人,我跟你在一起,心里踏实。"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院子里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催促我做什么决定。
刘桂芳的底细我是知道一些的。她老家是邻县农村的,前夫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十年前她净身出户带着女儿出来打工。女儿现在在南方打工,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她这些年当保姆攒的钱,大半都贴补了女儿买房的首付。
说白了,她也是个苦命人。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儿子周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冷下来:"爸,您清醒点。她图什么您心里没数吗?图您那套房子,图您那点退休金。"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儿子又说:"您要是觉得一个人闷,我把您接到省城来住。但找老伴这事,您可别犯糊涂。"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儿子说的话不是没道理,可我回想起这半年的日子——刘桂芳半夜听见我咳嗽会起来给我倒水,我腿疼的时候她用热毛巾一遍遍敷着,大年三十别的保姆都回家了,她陪我包饺子看春晚,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那天傍晚,刘桂芳照常做了晚饭。四菜一汤,清清爽爽。她没再提那事,但我看得出她眼底的忐忑。吃饭的时候她筷子都没怎么动,就一直给我夹菜。
"桂芳,"我放下筷子,"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儿子不同意。"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水:"我知道,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我接着说,"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做主。"
她猛地抬起头。
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容我再想想,想清楚了给你个答复。但我有个条件——咱俩要是真走到一起,婚前财产公证,房子归我儿女,退休金我自己支配。你要是能接受,咱就处处看。"
刘桂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老周,我本来就不是图你那些东西。我就是想有个家,有个能说话的人。"
后来的事没有像电视剧那样皆大欢喜。儿子有小半年没跟我说话,女儿倒是打电话来哭了一场,说"爸你开心就好"。街坊邻居背后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桂芳精明,有人说我老糊涂。
我们领了证,没办酒席。那天就是去民政局走了一趟,回来她多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我藏了好久的老酒。
日子跟以前也没太大不同。她还是早起做饭,打扫屋子,陪我遛弯下棋。只是称呼变了,从"老周"变成了"老头子"。冬天的时候她会提前把我的棉拖鞋放在暖气片上烤热,我起夜的时候脚伸进去,暖乎乎的。
人老了,要的其实不多。不过是一碗热汤,一句闲话,深夜醒来时身边有个人的呼吸声。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和防备,留给年轻人操心去吧。
我只知道,这个冬天,屋里总算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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