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镇上的红媒婆张大姐,骑着她那辆嘎吱作响的电动车,一路按着喇叭就冲到了我家院子门口。
"秀兰!秀兰!天大的好事!"她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好像刚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我放下手里正择的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张大姐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你家小慧的好姻缘来了!城里周家的独苗苗,周建业,要相亲!"
周家?我心里一激灵。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周家,镇东头那三层小洋楼就是他们家的,周老爷子搞建材生意发了家,光小轿车就停了三辆。
"人家放了话——彩礼随便提,三金五金都行,房子车子全包,就一个条件。"张大姐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嘴里的大蒜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啥条件?"
"必须生儿子。"
这四个字像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我愣在那儿,院子里老母鸡"咯咯"叫着从我脚边跑过去,远处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锅铲声。张大姐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着周家的条件有多好,我脑子里却嗡嗡的。
我闺女林小慧,今年二十六了,在镇上卫生所当护士,模样周正,性子温柔,就是这几年一直没处上合适的对象。不是我当妈的挑,实在是前几个来说亲的,不是好吃懒做,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配不上我闺女。
可这个条件……
"张姐,生儿生女那是老天爷的事,谁能打包票?"我皱着眉头说。
"哎呀,你管那么多干啥!先见见面嘛,万一人家小伙子长得精神、脾气又好呢?再说了,现在科学发达,调理调理身子,想生儿子也不是没法子。"张大姐一边说一边拍我的手背,"你想想,小慧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吃穿不愁,你当老娘的还不乐意?"
我没吭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晚上小慧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正蹲在水龙头前洗手,听完之后手上的水都忘了擦,就那么湿淋淋地站起来看着我。
"妈,他家是要讨媳妇还是要租个肚子?"
这话说得冲,但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因为她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
"要不……见见?"我小声说,"先看看人再说。"
小慧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夏天的晚风带着稻田里潮湿的青草气。她最终叹了口气:"行,见见吧。看在他敢把这种话说出来的份上,我倒想看看这人什么德行。"
相亲定在镇上最体面的"聚福楼"饭店。
二
那天我陪小慧到的时候,周建业已经坐在包间里了。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这小伙子确实不赖——一米七八的个头,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浓眉大眼,笑起来还有个酒窝。他旁边坐着他妈王美珍,一身金镯子碰得叮当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周建业倒是客气,主动站起来给我和小慧拉椅子,又倒茶。茶是好茶,铁观音的香气在包间里打转。
寒暄了几句,王美珍就直奔主题了,筷子往桌上一搁:"小慧啊,我们家的条件你也打听过了,不差钱。彩礼你们随便开,二十万、三十万都行。婚房城里一套、镇上一套,车也给你备好了。"
小慧礼貌地点点头,没接话。
"但是——"王美珍眼皮一抬,目光像两把小刀子,"我就建业这一个儿子,周家三代单传,这香火不能断。头胎必须是个儿子,这是我们家的底线。"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连隔壁桌的划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偷偷看小慧,她的手指在桌布底下微微攥紧了,但脸上还是平静的。
"阿姨,"小慧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我嫁过去,头胎生了个闺女,您打算怎么办?"
王美珍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两声:"那就再生嘛,生到有儿子为止。"
"那如果一直没有儿子呢?"
"不会的,我找过大师算了——"
"妈!"周建业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母亲。他转向小慧,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挣扎。"对不起,这些话是我妈的意思,不完全代表我。"
"那你的意思呢?"小慧看着他。
周建业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开口:"我确实想要个儿子,但如果生了女儿,我也会一样疼爱。我不想因为这个事,让未来的媳妇受委屈。"
"建业!"王美珍瞪了儿子一眼。
"妈,您让我把话说完。"周建业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王美珍拂袖而去,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一串愤怒的回响。
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圆又亮,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小慧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站住了。
"妈,你觉得那个男的怎么样?"
"人还行,"我斟酌着说,"就是他妈太强势了。"
"我也觉得人还行。"小慧轻声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我不想嫁进一个把我当生育工具的家庭,哪怕条件再好。"
我鼻子一酸,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是啊,钱再多,买不来尊重;条件再好,换不来真心把你当人看。
后来听张大姐说,周建业为了这事跟他妈大吵了一架,说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又过了两个月,他竟然托人来问小慧愿不愿意单独吃顿饭,说他妈那些条件作废,他就想好好认识她这个人。
小慧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扑哧一声笑了:"这人还挺倔。"
她去没去我没问,但我看见她出门前换了条新裙子,还抹了口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这世上的事啊,哪有什么标准答案。我只盼着我闺女这一路走下去,不管嫁不嫁,嫁给谁,都能被人真心实意地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被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转身回了厨房,日子啊,还是得一天天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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